。說實在的，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酷無情。在打完那個預約電話的二十四小時之內，他無時不刻地想著要取消預約。

到了周三的下午，他一邊在腦內偷偷查看時間一邊在車庫裏改造盔甲，盤算著如果他既沒有取消預約又沒有出現的話會有什麽樣的後果——也許那樣的話他就得去和Fury談談了。但是說起來，他寧可去聽Fury對著他的臉咆哮，也不想坐到Welge博士的面前。他慢吞吞地磨蹭著，然後他聽到電梯裏傳來Rhodey的聲音，他正在和Pepper說話。他們一起出現在車庫的門口。

“你，”他用一把鉆子指著Rhodey的臉，“你現在應該在直布羅陀海峽。”

“沒錯，”Rhodey說道，“我應該在那裏服役三個月才回來，只不過Pepper打了一個電話給我，她要我確保你今天會乖乖地去見一位，呃，Johnnason Welge博士。”他在車庫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我假設你現在應該已經穿好衣服準備出發了？還是你打算穿著這件油膩膩的T恤出門？”

“是的，保姆。”Tony翻了一個白眼，他應該想到的，Pepper有他所有的日程安排，她只要Google一下就能知道Johnnason Welge博士是什麽人。以Pepper對Tony的了解，她知道他在最後一刻肯定會臨陣退縮，所以她把Rhodey從直布羅陀海峽給叫了回來，就像過去Rhodey逼他戒除藥癮的那段時間一樣。“順便一說，”Rhodey說道，“Pepper對我說的是，她要我用一切手段確保你回去見Welge博士，這就是說，如果你打算逃跑的話，我會把你揍暈了扔到Welge博士的面前。”他隨手從Tony的工作臺上抓起一袋藍莓幹，往嘴裏倒了倒，“所以你現在最好去換衣服，Tony，你穿著這一身我是不會跟你出門的。”

“你可以穿這件藍灰色的西裝，它看起來不會太正式。”Pepper說，把套著套子的西裝和一疊衣服一股腦兒地塞給他，Tony羞憤地看到最上面擺著他的內褲。“哦，Pepper，你已經全部準備好了，不是嗎？”他挖苦地說道。

“沒錯，”Pepper毫不留情地說道，“現在把你身上的衣服全脫下來交給我去沖個澡，除非你打算裸體跑出去，否則你是沒有機會逃跑的。”

Tony在腦子裏思考了一下裸體穿著盔甲飛走的可能性，他從來沒有那麽幹過，因為他擔心盔甲的內襯會磨破自己的蛋，但是他也許可以忍受那個，至少他不必忍受Pepper和Rhodey一前一後地守著他。他真的被他們弄得有點緊張起來了，他在想如果他躲在浴室裏一整天不出去的話是會有多丟臉。

他最終不情願地走出浴室，令他大吃一驚的是，Steve在那兒。他穿著一件藍色的薄夾克和牛仔褲，手裏拿著一個頭盔，胳膊底下夾著另一個。Tony著迷地心想那些藍色有多麽襯他的眼睛。然後他猛地回過神來。“Pepper，”他厲聲說道，“快說你沒有告訴Steve——”

“我當然沒有。”Pepper立刻回答。Steve對他們微笑，“我什麽也不知道。”他說，“我只是聽說你快要遲到了，我猜想你也許想搭個便車？”

他看著Steve從車庫裏推出那輛摩托車。“看起來這裏沒我什麽事了。”Rhodey有些酸溜溜地說道，“我原本以為我要當你一輩子的保姆呢。”

“沒錯，夥計，你失業了。”Tony說道，然後他由衷地擁抱了一下Rhodey，“滾回家去吧，跟你的老婆隨便幹點什麽，我會幫你請一個長假，‘Tony Stark又惹出了什麽麻煩，我需要替他擦屁股’，聽上去是個不錯的借口。”

他從Steve的手裏接過頭盔，跨上摩托車。當他把臉頰貼在Steve的背上，穿過那些街道的時候，他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那麽緊張了。但是當他從摩托車上下來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恐慌癥又要發作了。他站在那條深深的走廊入口，就好像站在地獄的入口似的，“我從來沒有弄明白，為什麽神盾要把醫療室走廊漆成這種顏色，”他嘀咕著，“只有Nick Fury才會覺得這種顏色有利於人們的心理健康。看看那些護士穿的制服，我覺得我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葬禮。”

“你還得活好多年呢，別抱怨了。”Steve說道，他的手指悄悄地扣住Tony的手指，用力地握住他的手，陪他走到掛著Welge博士的名字的那間診療室前。“如果你需要知道的話，我就在外面。”他在Tony打量那扇門的時候說道，“你隨時都可以離開。我就在這兒等你。”

Tony深深地吸氣，他回過頭去，Steve坐在休息區的椅子上，放下雜志對他微笑。這讓他稍微感到了安心。他推開了那扇門。

心理治療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可怕。Welge博士也和他想象中的那個冷酷無情的混蛋不太一樣，不知道為什麽，他以為自己推開門的時候會見到另一個Nick Fury。但Welge博士確實有兩只眼睛，他的長相平淡無奇，也沒有穿著黑色的皮風衣。他讓Tony坐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把一張空白的紙和一盒彩色水筆放到他的面前。

“我以為我們會從一些測評量表開始，你有一些測評量表的，是吧？”Tony自作聰明地說道，他的眼睛在東張西望。

“你在找什麽？”Welge博士溫和地問道。

“皮沙發。”Tony說，“你總該有一張皮沙發。”

“沒錯，”Welge博士說，“在裏間有一張，但你還用不到它。我也不會給你那些量表。Stark先生，神盾局給我你的資料，我知道你可以從數據大腦裏下載到那些測評量表，你也可以搜索到專業的評估方法，我想你不需要從我這裏得到那些東西。”

看起來Welge博士並不是一個蠢蛋。Tony心想。他看著自己面前的那張白紙，“那麽，你打算讓我在這上面寫些什麽？”

“實際上，我打算讓你在那上面畫畫。你可以畫任何你想畫的東西。”Welge博士說道，“現在請原諒我失陪一會兒，我想我得去打個電話。”他說完就走進了裏間，把Tony一個人留在那兒。Tony驚愕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對著那張白紙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要在那上面畫什麽。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幼兒園。他把那些水彩筆的筆蓋一支一支打開來，又一支一支合上。直到Welge博士重新走出來，他的面前仍然是一片空白。

“挺好的。”Welge博士從他的面前拿走那張白紙看了看，放入一個寫著Tony的名字的夾子裏。他看起來好像剛剛在皮沙發上打了個盹，他的臉上還有一條沙發褶子印兒。

“挺好的？”Tony厲聲說道，“那是一張白紙，我什麽也沒畫。”

“我看得出那是一張白紙，Stark先生，”Welge博士說，“但它是一個不錯的開端。至少我們已經互相見過面了，不是嗎？”他在桌子後面坐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下周三的下午三點我們再見。”

Tony走出診療室。他覺得自己不會再回來了。這純屬浪費時間。他心想。他不知道Welge是不是也這樣糊弄Nick Fury，Fury看起來不是那種好糊弄的蠢蛋。但誰知道呢，也許Fury只是找個借口，來Welge這裏打個盹。他覺得這一切實在是蠢透了。他直截了當地這麽告訴了Steve。Steve只是對他微笑，“你可以不用去的，”他說，“沒有人可以強迫你接受治療。”

但是下個周三的下午，他還是走進了診療室。畫畫總比忍受那些愚蠢的談話要好。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被迫回答那些令人尷尬而痛苦的問題。但是Welge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把白紙和水彩筆留給了Tony，然後他走進裏間，不再理睬Tony。

這一次Tony決定畫點什麽。他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他不想再幹坐在那兒。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五角星。當他拿起紅筆的時候，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畫了Steve的盾牌。他給它塗上顏色。水彩筆在紙上發出哢滋哢滋的摩擦聲。他咬著筆桿，想把那個圈畫得圓一點，完全沒有註意到Welge是什麽時候從裏間出來的。這一次，他仍然拿起他的畫看了看，就放進了那個夾子裏。

他開始在每周三下午固定去Welge那裏。每次Welge都會給他留下紙和筆，然後走開。一開始他只是畫一些簡單明了的東西，一個盾牌，一個星巴克的杯子（他在來的路上買了一杯咖啡），一個Hulk的綠色大拳頭（四根手指上寫著F開頭的四個字母），然後他開始畫一些覆雜的場景，他畫得越來越多，有些畫面他感到自己很難富有技巧地表達出來，他開始不得不向Welge解釋他究竟畫的是什麽。他最初擔心Welge會分析他的畫，告訴他他畫的那些東西代表了他內心的某些部分。但是Welge什麽也沒說，他只是指出Tony的畫中他看不懂的地方，當Tony向他解釋完之後，他就把那幅畫收進了夾子裏，然後告訴Tony下周三的下午三點見。

他不知道那一切是怎麽發生的，或許Welge會有一套理論來解釋這個，但是那些畫確實起到了一些作用。他有一天下午在紙上畫下了一張醜陋的臉，他沒有想到自己對Mandarin的長相記得那麽清楚。當Welge問他那是誰的時候，他說了一些關於Mandarin的事。他以為他當天晚上會做噩夢。但是他什麽也沒有夢到。他醒來的時候側過頭去，看到Steve睡在他的身邊，一些陽光撒在床單上，Jarvis恰到好處地調節了光線，那層籠罩在Steve臉上的光暈讓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美夢。Tony偷偷地吻他，然後重新沈入夢鄉。他已經有一段日子沒有在半夜裏爬起來，在大廈裏漫游了。

他有時仍然會暴躁不安，對自己感到失望，感到治療進展緩慢，他質疑Welge的那套治療方法，懷疑自己再也不可能完全好起來了。他在診療室裏拆壞了所有的水彩筆，感覺自己像個做了壞事的孩子一樣羞愧萬分，同時心中充滿了對自己的怒火。他用紅色的顏料憤怒地塗滿了整張畫紙。“那是血。”他不等Welge提問就自己回答道，“那不是很明顯嗎？”他譏諷地說道，“你連這都看不出來嗎？你看過我的資料，你知道我過去是個什麽樣的人，這就是我。”Welge從畫紙上擡起眼睛看著他，等待他自己說下去。總是這一套，Tony在心中忿忿地想到，他把他當成一個傻瓜。他憤怒地攥緊拳頭對他大喊，“你這個白癡，你看不出來嗎？這就是我，就在這些血的底下，我被淹沒了！”

“抱歉，我得接個電話。”Welge說，他溜進了裏間。Tony一個人坐在那兒，憤怒地瞪視著那張被塗成紅色的畫紙。過了一會兒，他感到畫上還缺了一點什麽，那不是他真正想表達的東西，他開始在上面重新塗抹起來。當Welge從裏間出來的時候，他向他重新展示了那張畫。“我被淹沒了，”他說，“有個人正在試圖把我拉上來，那個人是個好心的傻瓜，他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力氣把我拉上來，但也許我們會一起沈下去。”他低頭看著那幅畫，沈思地說道，“也許我應該放手，不要把他一起拖下去。”

“但那並不取決於你一個人。”Welge平靜地說道。Tony用那種“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的眼神掃了他一樣。Welge並沒有生氣。Tony心想，他的涵養可真好，不過或許心理醫生的涵養都很好，他們通過忍受不可理喻的顧客來賺錢。“你畫了兩只緊握在一起的手。”Welge說道，“就算你想要放手，只要另一個人的手還和你握在一起，你就不會沈下去。”他看著Tony，“你很信任另一個人，你相信他不會松開他的手，是嗎？你畫了一只相當有力的手。我得說，畫得很不錯。”他把那張畫收進夾子裏，“下周三下午三點見，Stark先生。我發現你在畫畫方面有點天賦。”

那天下午，他走出診療室後緊緊地握住Steve的手。Steve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他立刻有力地握回去。他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你想走走嗎？”Steve提議。Tony點點頭。他們把車扔在一旁，緊握著手走在街道上。他們兩個人都把鴨舌帽壓得低低的，Tony戴上了墨鏡。他有些吃驚地發覺街上在下雪。已經是冬天了。櫥窗裏裝飾著彩燈，一棵聖誕樹被早早地放在街道的轉角處。他們站在熱狗攤前排著隊，Steve非常自然地握住Tony的手，塞進自己的大衣口袋裏。“你太高了，”Tony小聲抱怨，“感覺我就像是個把手插進你的口袋裏的賊。”Steve輕輕吹著口哨，故意忽視了他的抱怨，他看上去非常享受這個姿勢。他們在超市裏買了一堆東西，有人認出了他們，上來索要簽名，Steve始終緊緊地握住Tony的手，穿過人潮，穿過一堆喧鬧的青少年，一路提著那些袋子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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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日更新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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