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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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卿感覺自己的大腦好像被一層塑料薄膜緊緊包裹,思維的轉動變得遲緩無比。這一種“答案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就是想不起來的無力感”讓她撓心撓肺地難受。

吳卿無力地抹了一下自己的臉頰。視線完全被手遮擋的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一道冰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吳卿立刻放下手,朝床頭看去,速度快到讓人覺得這是她的本能反應。

昏暗的光線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等她定睛去看的時候,又什麽都沒有看見。

吳卿的舌尖抵在上顎之上,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屏住了呼吸,背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吳卿沈默了片刻,將房間的燈打開了。

緊接著,她又聽見了滴滴嗒嗒的水聲。

吳卿下床的動作一頓,心跳聲如鼓鳴。這次的聲音來源是客廳。

客廳沒有水龍頭,沒有飲水機,理應不可能出現水滴的聲音。吳卿的面目有些發麻,飛快將雙腳踩進了拖鞋之中,拖拖沓沓地走在了走廊之中。仿佛拖鞋的響聲足夠驅散房間中奇怪的東西一樣。

客廳裏一個人也沒有。

吳卿的眼簾垂了一下,落在了地磚之上。在淺藍色的老舊地磚之上,一片深色的湖泊朝四周緩慢蔓延,濃稠的液體表面形成了一層光亮的釉面光澤。

吳卿快速閉了一下眼睛,呼吸變得急促了起來。

空氣中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血氣隨著吳卿的呼吸在鼻腔中翻湧,讓人誤以為從中聞到了來自血液主人的餘溫。

她咽了一口唾沫,卻發現自己的口腔中幹澀得連一點水分都沒有。

吳卿左手握緊自己不斷顫抖的右手,一起抓住了掃把,大著膽子,走進了客廳之中。

客廳中依舊沒有人,房門和昨晚上鎖的時候一樣,沒有被人動過手腳。

燈光之下,吳卿的臉色煞白,緊繃的雙肩微微顫抖。她低下頭,看向了地面。瓷磚被重新拖洗過,光潔得如同鏡面一般,這是吳卿自己住在家中重來不會發生的場景。

目光順著鮮血一路溯源,終於停在了正對著房門的那個沙發之上。被染成了血紅色的沙發布鼓起來了一塊,包裹著一具突起物。突起物的形狀和人體類似。

吳卿的面部肌肉僵硬,喉嚨緊了一下。

沙發罩之下藏著的的確是一具人體,吳卿的目光在其輪廓上掃過,越看越是心驚。

沙發罩之下的人體手裏拿著一把匕首一樣的東西,鮮血從另外的一只手腕處洇開。這個場景,和吳女士五年前自殺身亡的場景很像。實在是太像了!像到讓吳卿以為是吳女士覆活了過來,在她面前再自殺了一次一樣。

她將掃把放在了一旁,大著膽子將沙發罩撩了起來。

在看見沙發罩之下的人的時候,吳卿的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血泊之中。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女人穿著一條白大褂,一雙杏眼圓睜,死不瞑目地盯著吳卿。她的表情凝固在驚恐的瀕死時刻,嘴巴大張,露出裏面猩紅的舌頭和白色的牙。她的右手虛握著匕首,左手從手腕處斷鏈,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將手腕和手相連。

——死的人是醫生!

“啊!”吳卿後知後覺地發出了驚叫聲,一把抓掃把,就往門口跑。她快速地扭轉門把手,發現本來從屋內反鎖的房門怎麽也打不開了!仔細一看,厚重的鐵門竟然被焊死在了墻壁之上。

不論是房間還是客廳的窗戶都是緊閉的。

吳卿在房間中無頭蒼蠅一樣地轉了幾圈,重新回到了客廳中。她的胸脯劇烈起伏,血絲從喉間湧起。她膽子不大,向來害怕這樣的場景,但此時心跳竟然算得上平穩。吳卿來不及思考自己心態的變化,再一次大驚失色。

——沙發上的醫生的腹部被利器撕開了一道猙獰的開口,腹部空空如也,內臟都不翼而飛!

與此同時,吳卿聽見了咕嚕咕嚕的水聲從廚房中傳出,伴隨其後的還有一股濃郁的肉湯味……

吳卿僵硬地轉過頭來,脖子甚至發出了哢哢的輕響。

廚房的門大開著,裏面站著一個忙碌的身影。和過去的二十來年一模一樣,她系著洗得發白的圍裙,頭發用一根筷子簪起來。歲月優待她,她的面容沒有多少變化,只是身材不覆少女時的曼妙,顯得有些臃腫。

女人的腳下看不見影子。

只需要一眼,吳卿就能認出來,在廚房中忙碌的人是吳女士,也是她親愛的母親。

吳卿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她甚至意識到對方現在在幹什麽。吳女士對所有試圖搶走自己女兒註意力的人都抱有敵意。從幼兒園開始,吳卿就知道自己的媽媽喜歡跟蹤自己。每當她交到一個新朋友,媽媽就會用陰冷的目光仔細描摹她朋友的面頰和脖頸。

吳卿曾有一次無意間回頭,對上了自己母親的目光。

那樣的目光,讓吳卿誤以為媽媽要把她的好友謀殺。

當時的她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當即將朋友的手甩開。自那天之後,吳卿會做一個混亂的噩夢。夢中,她的母親會笑瞇瞇地將她的好朋友邀請到家中做客,然後將對方燉成一鍋熱氣騰騰的肉湯。

每當她從噩夢中驚醒,就能對上一雙黑暗中的眼睛。媽媽站在床頭,冰冷的指尖從她的臉頰上拂過,然後笑著問道:“卿卿說夢話了,你剛剛叫的是哪個小朋友的名字啊?”

眼下的場景,簡直就是噩夢重現。

吳卿無法控制地冒出了一身冷汗。恐懼冒出了頭,伸展自己可怖的手腳,將吳卿的思維包裹絞緊,使得吳卿的頭腦一陣陣發暈,四肢軟的使不上勁。這是長久以來紮根在她內心深處的恐懼,難以擯除。

吳女士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轉過頭看向了吳卿。她的臉色如同墻灰一樣白,垂下的左手僵硬地扭曲著……嘴角凝固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和她五年前死後的樣子一模一樣。

吳卿渾身細胞叫囂著“快跑”,雙腳卻死死紮在地板之上,一動都動不了。她只好看著吳女士一瘸一拐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眼見著那張刷了白水泥的臉頰距離她的鼻尖只剩下一尺。

吳卿甚至可以看見,從對方眼珠子上爬過的一條白花花的蛆蟲。

這是夢嗎?

吳卿在五年的時間內,做過無數噩夢,但是從來沒有一個噩夢像眼下這個這樣真實。就連她的恐懼,都淋漓盡現。

而且……吳卿深吸了一口氣,想:最重要的一點是,人在做夢的時候是沒有嗅覺的。

如果眼下的場景是夢境的話,她不可能聞到從廚房傳出來的誘人的肉香味,也不可能聞到從近在咫尺的吳女士身上出來的陣陣腐臭味。

不是夢,只能是真實。

吳卿下意識後退了一步。過分緊繃的軀體驟然潰塌,整個人向下癱軟——

就在吳卿即將跌坐在粘稠血泊之上的瞬間,吳女士突然朝吳卿的方向急速前進兩步,伸手一把抓住了吳卿的手臂。吳女士臉上的笑容過大,那張臉開始緩慢融化,就像吳卿想象中吳女士被火化的場景一樣。

“去哪,你要去哪?你難道也要拋棄你可憐的媽媽而去嗎?”吳女士的嘴唇翕動,生生泣血。她幹瘦的五指收緊,深嵌在吳卿的皮膚之中。下一秒,吳女士的皮膚開始融化,灰白色的皮拓印在了吳卿的手臂之上。

吳卿的頭皮發麻,又在吳女士的逼迫之下連連後撤離,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猙獰的血痕。緊接著,她的後背壓在了兩條堅硬的小腿之上,心跳聲猛然一停。

還沒有等吳卿反應過來,站在她面前的吳女士僵直著朝她砸了下來。越來越近的那張臉上的皮膚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嘴皮也脫落了一片,露出了其下森白的牙齒。

而她的雙手,向兩側展開,似乎想要給吳卿一個“溫暖”的擁抱。而吳女士的胸腔開始向身體兩側展開,皮肉剝落,露出了其下尖銳的肋骨。森白的肋骨尖銳處對準了吳卿,像張開了的獠牙。

吳卿的瞳孔緊縮,身體先頭腦一步反應,她側身閃避。一側的肋骨從她的手臂一側劃過,帶出一道纖細的血痕。緊接著,她一把抽走了醫生手裏的匕首,往吳女士的身上胡亂砍去!

她耳邊充斥著自己不堪重負的心跳聲,臉上的血色盡失,看起來像下一秒就能暈倒。

預料之中的骨骼和金屬相擊的聲音並沒有出現。

刀身從吳女士的身軀之上滑過,刀下的觸感像奶油蛋糕。那具屬於吳女士的軀體被分割成了兩半,如同融化的油彩一半癱軟滑落。

吳卿蜷縮了一下,躲開了落在地上的吳女士。

整個人往後軟倒,徹底虛脫。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吳卿的體內抽離,她的靈魂變得輕飄飄的。

在這一瞬間,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破了思維的薄膜在她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親手殺了恐懼。

真神不應該擁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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