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被按下了倒退鍵,無數的畫面在吳卿的眼前跳轉，連亙成了一片色彩斑斕的光帶。

無數真真假假的記憶在吳卿的大腦中沖撞著，她的眸子中閃過一抹暗色,不過異樣存在不足一秒就被她遮掩了過去。

而在虛無空間中，吳卿所經歷的所有事情都被放映在一個長方形的大屏幕上。藍色的光線小人定著一張宋成言的臉,仔細看著屏幕。

吳卿正在經歷的是成神之前的試煉關卡。副本會根據玩家的記憶，分別調取其含有最正面以及最負面的情緒的記憶片段，捏造成逼真度極高的劇情。如果玩家能夠在劇情進展過程中發現自己所經歷的事情是虛假的，並將給自己帶來強烈情緒波動的源頭抹殺,就能通過試煉。

對於大多數玩家而言，由於劇情過於真實,他們哪怕知道這只是游戲,也無法對自己現實中認識的人下手。所以這個副本世界的開發進度才如此感人，一直停留在真神都沒有誕生的時代。

系統選擇這個副本作為暗殺遲於的行刑場，不僅因為這個副本世界中危機重重,還因為想在這個試煉環節進一步誘導吳卿。

宋成言作為吳卿的初戀，帶著與眾不同的意味。他是吳卿追求自由的啟蒙和契機，是吳卿的太陽,更是插在吳卿心口的一把銳利的匕首。

所以，系統篤定，不論是正面情緒還是負面情緒,宋成言理應都在吳卿的記憶深處占據一席之地。

但是宋成言並沒有在負面情緒的試煉關卡中出現……

這沒有關系，給吳卿帶來最多正面情緒的人總該是宋成言了吧。

當光帶終於停下來的那一瞬間,小人邁開腳步，一頭朝著屏幕中紮了下去。

然而事情並沒有如它所願。

下一秒,藍色小人被毫不客氣地從屏幕中拋了出來,在虛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拋物線,墜入無盡黑海。

“嗶——嗶——”的報錯聲在整個空間響起，半面空間出現了一個大紅色的ERROR。藍色的線條將藍色小人從黑色深海中撈了出來，它雙手撐在地上，和宋成言一模一樣的那張臉閃爍了一下，嘴角形成了尖角向下的新月狀。

【怎麽回事！？】

空間上的ERROR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熒藍色的小字。

自從捏造了宋成言的軀體之後，系統的能量就分成了兩個部分。為了更好扮演宋成言這個角色，它將冷冰冰的數據分析功能剝離，分配給了守衛在虛無空間中的後備力量，而另外一部分則攜帶所有情緒化功能，化身為能在各個副本世界流竄的NPC“宋成言”。

相比於系統作為NPC的這一部分，留守在虛無空間中的系統更加死板。現在回答“宋成言”的就是另外一部分系統能量。

【未檢測到合適形象載體，“宋成言”形象登入失敗。】

系統的胸腹擬人地起伏了一下：【不可能！我能理解上一個環節的試煉檢測不到“宋成言”的形象，畢竟媽媽去世給吳卿帶來的負面情緒比初戀失蹤要大得多，現在又是為什麽？這次副本調取的可是正面情緒！】

另一半的系統秉承著不氣死統不罷休的態度，不緊不慢地回覆道：【你說錯了，上一次的負面情緒也不來自母親去世。】

呆板的電子音停頓了一下，補充道：【而是她的想象。】

系統那張宋成言的臉都被另一半的自己氣得扭曲了，它冷笑了一下，問道：【難不成正面情緒也來自她的想象？】

對方沈默了一秒，就在化成宋成言的那一部分系統以為對方能給出自己一個完美的解釋的時候，就聽見呆板的電子音再一次響起：【現在看來，的確如此。】

“宋成言”：【什麽？】

【你自己看吧。】

藍色小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了大屏幕之上。畫面上的顏色過分純凈，還被調和上了軟糯的白，色調美好到有些虛偽。

這一看就不是什麽正常記憶。

系統的臉色一黑，就看見一個帶著黃色漁夫帽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從幼兒園中走了出來，她的手還緊緊的和另一個小女孩的手交握著。

系統自然認出了這個戴著明黃色漁夫帽的小屁孩是誰，它不屑地嗤了一聲：【人類幼崽都看起來這麽愚蠢嗎？】

虛空中的藍色光線劇烈浮動了一下，還是忍住了沒有懟它。

屏幕之上的吳卿看起來可一點也不愚蠢。相反地，她帶著不符合同齡人的狡黠和機靈，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面容精致到像一個洋娃娃。

和她牽著手的小女孩很明顯也這樣認為，眼神總是忍不住往吳卿身上飄，還時不時露出癡迷狀。小小年紀將花癡屬性展現得淋漓盡致。

“媽媽！”吳卿停下了腳步，大聲喊道。

一個穿著淺紫色連衣裙的女人轉過了身，正是年輕時候的吳女士。吳女的面容之上籠罩著一層暖白色的柔光，在看見吳卿和吳卿的新朋友的時候，她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寶貝，這是你新交的好朋友嗎？”

吳卿下巴擡起來，得意洋洋地回答道：“美麗的吳女士，是的，她就是我的新夥伴。”

說完，她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了沒有長齊的一排白牙。她松開自己朋友的手，沖到吳女士的面前，像所有的小朋友一樣，踮起腳尖抱住了自己媽媽的雙腿。

吳卿的小鼻子抽了抽，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好香啊。”

吳女士失笑，刮了一下吳卿的鼻子，主動提議道：“你要不要邀請自己的好朋友到我們家玩啊？”

吳卿很驚喜，星光傾倒進她一雙黑色的眸子之中，亮得耀眼：“真的可以麽？”

吳女士點點頭：“當然，我們昨天去超市買了很多零食，正好可以和你的好朋友分享。”

吳卿咯咯笑了幾聲，不願意錯過這個機會，轉過頭對自己新交的朋友發出邀請。只不過，在她轉身的一瞬間，她的神情有一閃而過的落寞。

“朋友，你願意到我家做客嗎？”

虛假的回憶中，吳卿的夥伴不具備自己的名字，只有一個不走心的代號“朋友”。

朋友很快點頭，和自己的媽媽告別，興奮地沖到了吳卿的面前。

吳女士笑著伸出了手，一手一個小朋友，走在了回家的道路上。

時間剛剛到下午五點，天上的太陽還沒有來得及沈入地平面之下，將整片大地烘烤得暖洋洋的。吳女士拉著吳卿，倒影在地面上拉長，繪制成一副溫馨的圖畫。

正如吳女士所說的那樣，吳卿家的客廳上擺滿了零食。吳女士安頓好小朋友之後，就換上了容易清洗的居家服，系上了那條已經被洗的發白的圍裙，轉身進了廚房。

吳卿一邊和朋友看動畫片，一邊分享零食。朋友還會捧著自己圓圓的臉蛋，對吳卿表示由衷的羨慕。在她的眼中，擁有一個大美女媽媽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情。

吳卿的目光落在在廚房中忙碌的那道身影之上，沖著自己的朋友得瑟道：“那必然，我肯定是很幸福的。”

吳女士聽見客廳的交談聲，轉過了頭，無聲地瞪了吳卿一眼。只不過，她的這一眼瞪視沒有任何殺傷力，她的耳廓甚至浮起了淡淡的薄紅，顯然是不好意思了。

吳卿抿了一下下唇，心裏如同灌了蜜糖一樣甜。

吳女士為了招待吳卿的朋友，專門做了一桌好吃的，還專門做了吳卿最喜歡的糖醋小排。三個人進行完了晚餐，朋友才被自己的父母接走。

狹小的房間中少了一個人，但是一點也不顯得冷清。吳女士專門放下了手頭的工作，將吳卿抱在自己的膝頭上，詢問吳卿今天發生的有趣的事情。

吳卿想了想，說道：

“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太陽很好。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見了小瑾的媽媽。她的媽媽穿著淺紫色的連衣裙，每天下午都會出現在幼兒園的門口，專門接小瑾回家。小瑾今天交到一個新朋友，她的媽媽就邀請她的朋友到家裏做客。我一路看著他們手牽著手離開，直到他們的身影小到看不見了，我才踩著太陽的尾巴回家。”

她頓了頓，屏幕外的系統也明白吳卿從頭到尾都沒有迷失在虛假之中。

“我很羨慕。”吳卿的小手放在了吳女士的臉頰上，貪戀地摩挲著。

吳女士聽不懂吳卿在講什麽，神色有些茫然。

吳卿的小手緩慢下移，終於停在了吳女士的咽喉之上。白霧在她的掌心中凝成了薄如紙的刀片，但是她終究不忍現在就離開。

她沖著吳女士張開了手臂。

吳女士就和她無數次幻想中的一樣，回應了她一個溫暖的擁抱。吳卿甚至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以及對方胸腔中有力的心跳，那股獨屬於吳女士的淡淡的香味也和現實中的一模一樣。

吳卿拼盡全力抱住了吳女士，一滴眼淚順著她稚嫩的臉頰滑落。

和她臉上的悲慟毫不相同的是，她掌心的白霧直接壓在了吳女士的大動脈之上。

她垂了一下眼簾，說道：

“可惜，你是假的。”

白霧切斷大動脈，鮮血噴湧而出，染濕了吳卿的全身衣衫。一點鮮紅飛濺在吳卿的眼尾，為她由哀慟轉為冰冷的神情增添了幾分妖冶。帶著溫度的血液讓吳卿的神情恍惚了一瞬，但是很快，她又將刀片往吳女士的身體中送了一點。

吳女士的嘴唇張合，發出“嗬嗬”的抽氣音。她似乎想不明白自己的女兒為什麽要殺了自己，一雙漂亮的眼睛中溢滿了困惑和痛苦，卻唯獨沒有怨恨。

吳卿的手因此而顫抖了一下。

在整個場景潰散之際，吳卿的嘴唇才再次動了一下。

“但是，謝謝。”

謝謝能讓我看到這一切，哪怕這是虛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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