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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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傍晚。

高宇習正式接了父親的公司也已經有幾年的光陰了。當年是他哥哥高宇飛把看顧公司的擔子交到他身上,他於是進了公司邊看邊學,到後期幾乎都是他主事,待他服完兵役,就完全把公司接下來。

正如同高宇飛所想,高宇習的確很是很那塊料,獨具經營眼光,把公司打理得更上軌道不說,也很受員工的喜愛。高宇習是難得的好老板,他從來不是壓榨員工的那種人,更厭惡那種惡質的加班競爭,每到下班時間,他雖然沒有明說,卻的確就是急著要員工能早點走就早點走,一刻都不要多留的那種人。

一開始當然不是沒有旁人跟高宇習說這樣不行、那樣不好,怕高宇習對員工太好,被員工爬到頭上,但高宇習當然也不是省油的燈,遇到這種不懂珍惜的員工,他給個幾次機會,要是對方沒有改善,他就會立刻解聘對方了。

恩威並施下來,高宇習的公司規模還是不大,但營收卻很不錯。好些員工都一待就待了好幾年。

「你也該走了吧,快點下班去陪你女朋友啊。」整間公司已經空蕩蕩的,高宇習終於開口,笑著趕他的助理快點離開。

「我把手上這封信處理完就走,剛剛才收到的。」餘安朔回著高宇習,因為在打字,連頭都沒有擡起來。

高宇習於是不再催,隨手做著手上的事,待餘安朔回好信,笑著告訴餘安朔。「你現在可以走了吧?」

「不一起走?」餘安朔收拾著。t

「我單身,沒有急著去哪裏,懶得跟人擠星期五下班時間的人潮和車潮,我晚一點才走。」高宇習笑道。「你先走吧,女朋友在等你還不快走?」

餘安朔靜了一下,表情平淡。「我跟她分手了。」

「啊?」高宇習吃了一驚。他見過餘安朔的女朋友幾次,長得很甜美,和斯文的餘安朔看起來很登對,兩個人的感情似乎也不錯。

他沒有問過餘安朔感情方面的事情,畢竟那不是他應該入侵的私人領域範圍,但餘安朔工作一直都很稱職,情緒也不見波動。

「對不起。」高宇習直覺地道歉著。

「這幾天的事情,我沒有說。」餘安朔微微一笑。「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用不著道歉,真的不要一起走?」

高宇習靜靜望著餘安朔,像是在掙紮,幾秒之後終於開了口。「你晚上還有別的事情嗎?」

餘安朔搖了搖頭。「沒有。」

「那好吧。」高宇習收著自己的東西。「晚上一塊吃飯,我請客。」

「Wing……」餘安朔開口,仿佛想要拒絕。

高宇習的手機卻在此時響起,高宇習說著等我,接起手機。「哥。晚上嗎?不行。我剛好有約。」高宇習頓了頓,像是幾乎要咬著唇,卻又笑了出來。「哥,你們兩個人好好吃就好了!」

結束電話,高宇習看向餘安朔。「走吧,一起去吃飯。」

高宇習都為了這頓晚餐推了別的約,這下餘安朔也不好拒絕,兩個人於是一起去吃了晚餐。高宇習問餘安朔想吃什麼,餘安朔沒有什麼想法,高宇習用手機查了幾個附近的餐廳,訂了家位在百貨公司樓上的日式餐廳,兩個人到了餐廳,店家像是對高宇習很熟,招呼他們入座,高宇習問了餘安朔有沒有特別想要吃些什麼,或對什麼過敏沒有辦法吃的,餘安朔都沒有特別意見,高宇習就很快地點了菜。

在公事上,高宇習是相當企重餘安朔這個員工,也很欣賞餘安朔,但對於別人的私事,高宇習向來不愛過問。一開始會知道餘安朔有女朋友還是因為公司裏別人想要介紹對象給餘安朔,餘安朔說不必了他有女朋友,大家一陣惋惜,高宇習才知道的。後來幾回在公司附近遇到餘安朔和女朋友一起吃飯,覺得他們感情應該不錯,這才會在言語上提到。

之前提,餘安朔總是有點靦腆,唇邊有著淡淡的笑,卻像是甜得快要滲出蜜般。今天一開始提,高宇習以為餘安朔只是在忙所以沒有特別回應,後來又提才發覺自己原來踩了雷,深覺不好意思,他才破天荒在晚餐約了餘安朔一起吃飯。

「你感覺對這裏很熟?」餘安朔看著高宇習流暢的點菜,幾乎沒有特別問過菜單,好奇地問道。

「我哥跟他另一半常約我來。」沒打算隨便幫高宇飛出櫃,高宇習回答道。「他們很喜歡吃這裏的菜,我吃了也覺得不錯。」

「你哥哥感覺很照顧你。」餘安朔聽了回道。「剛剛也打電話來約你吃飯。」

「太照顧了。」高宇習笑了起來。「他一直都對我很好、好過頭了。」低頭喝了口茶,表情大半被掩了住。

兩個人隨口聊著,沒有等待很久的時間,料理一道道地上了上來。兩人邊吃邊聊,像是有默契地不想聊辦公室話題,兩個人聊著平日的生活。高宇習自嘲是個很無趣的人,每天生活都很規律,上網、運動、看看書,假日拍拍照,去當當義工,此外什麼都沒有。

「我更無趣。」餘安朔聽了之後,回道。「阿媛……我前女友……常笑我是個宅男,說她快受不了。」

高宇習看著餘安朔的表情,很平靜。但沒有笑容,總是讓人掛心。他沒有問餘安朔到底怎麼了,只是決定不要繼續這個話題。

「不過我會做菜。」餘安朔笑了笑,自己轉移了話題。「喜歡的菜吃過一兩次,就可以做得出差不多的口味。」

「做菜啊。」高宇習淡淡地說道,腦裏出現某個人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我也會一些,不過就只有一些。」

話題算是被帶了開來,兩個大男人沒有很久就把桌上的餐點清光,服務生為兩人將桌上的棒茶換成綠茶。

餘安朔喝了一口綠茶,捧著杯子,表情竟然有些愧疚。「其實我不該讓您請客的。」

「怎麼這樣說?」高宇習問道。

「你是因為我跟阿媛分手了,怕我太難過,所以才請我吃飯對嗎?」餘安朔問了出來。

高宇習沒有回答,而連他自己都知道,這就是默認的一種形式。

「但……提出分手的人是我。」餘安朔的表情更不安內疚了。「我發覺、我似乎只是喜歡她,不是愛她……我好像愛上了一個,我不能也不該愛上的人……」他清亮雙眼凝視著高宇習,幾乎有些濕潤,像只小鹿般的。

「當你愛上一個不該愛上的人時,要怎麼辦?」緩緩地,餘安朔問出了口。

高宇習望著餘安朔。想說些什麼,卻全堵在喉嚨裏,半個字都出不來。

這幾乎是他生命至今大半時間都在面對的同一個習題,而他至今還沒有辦法解得開來。

試過他所知道的所有方法,但他仍舊卡在那道題裏,一直一直。

餘安朔卻還是看著高宇習。像是他習慣在公事上請教等待高宇習最後的裁決,現在也等待著高宇習的答覆。

高宇習還是沒有答,只是回視著餘安朔,反問:「那個人知道嗎?」

「不知道。」餘安朔搖了搖頭,靜默了半晌。「我想那個人還不知道。」

「那個人有喜歡的人了?」高宇習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餘安朔再度搖頭,表情茫然。「我覺得……很可能有。」

兩個人互視了一會兒,都是沈默。

最後,高宇習終於答了。從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而且總是這麼做的答案,雖然這答案從來就不是正解,根本沒辦法解開那個習題。

「我想我一輩子都不會讓那個人知道我愛他。」

「……這樣嗎?」餘安朔沈吟著。

「嗯。」高宇習輕聲應了,卻幾乎全身都要發起顫來。像是應這聲,竟然要花上他所有的氣力。

「這樣啊……」餘安朔笑了。「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吧。」

高宇習也跟著笑,雖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而笑。但他想,人生原來就是如此,誰又真的確切知道自己每一個笑是為了什麼?

那夜高宇習睡得很淺。幾乎是被一個夢又一個夢追得喘不過氣來,早上精神自然好不到哪裏去。不過他倒是沒怎麼賴床地從床上起身,準備出門。

他長期在育幼院當義工,院裏的老師跟他約好,若是天氣好,這天要一起帶孩子們出去,到公園去放風箏。

他會開始當義工,出自於一種感恩的心態。當年他父親事業垮臺,他媽扔下他跟妹妹們走了。要是當時高宇飛的母親沒有伸出援手,或許該在那裏的就會換成他跟妹妹們了。

這天,像是老天爺特地配合一樣,天氣很好,有著涼爽的風,卻又不見曬人的烈日,正是放風箏的好天氣。

跟孩子們一遇到,聽著小孩子吱吱喳喳,看著小孩子的笑顏,高宇習的精神要不好也很困難。

他教著小朋友要怎麼放風箏。叮嚀著孩子們要把風箏完全展開,固定好放飛線無誤再進行放風。

也告訴小朋友怎麼看風向,教孩子撿起枯草往空中拋,就可以看出風從哪裏來。

另外還教孩子什麼時候該放線,什麼時候該收線,也告訴孩子們要是兩只風箏撞到了要怎麼處理,直到確認孩子都聽懂了,讓孩子動手自己試試看。

看著孩子開懷地笑著,他也由衷地笑了。他真的喜歡這個時刻,這樣的時刻,讓他覺得,他離那個人,很近很近。

「Wing,我就在想,是不是你。」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在高宇習的身後響起,高宇習這才發現自己看孩子看得太專註,也太出神,沒有註意到有人往自己走來。

高宇習還沒有往後轉,來人已經走到了他的身旁,高宇習只消往旁看就知道是誰了。

是莫道南。這回莫道南沒有喚他老師。

上回莫道南為什麼像那麼多年前一樣喚他老師,他不知道,也沒有想問。但也許現在想來,就是一種跟這個稱呼告別的儀式。

「來拍照?」他當然沒有忽略了莫道南手上的相機,正是他先前用過的那一臺,那臺正在旅行的相機。

「對啊,正好看到你在教孩子怎麼放風箏,好可惜剛剛沒有問能不能拍,所以我沒有拍。」莫道南笑著,在青空下的側顏,像是閃著溫柔的光。

「孩子的話,只要不是拿去做非法用途,院方是同意給拍的,我想孩子們也會喜歡你拍的照片。」高宇習淡淡地說道。

「那你呢?」莫道南追問。「剛剛光是看你教孩子們的背影,都覺得動人,可以拍嗎?」

高宇習笑了,那種拍照的癮他是懂得的。雖然他通常不執著於什麼景色,但是有時,他的確也會固執地等著某個景,就是想拍。於是他點了頭,笑允。「你想拍就拍吧。」

兩個人簡單的說著的時候,已經有幾個小朋友連風箏都不放,好奇地圍過來。「高叔叔,他是?」

「叔叔的老朋友,你們叫他莫叔叔就好。他很會拍照,等等讓他大顯身手,走,我們去放風箏!」。

莫道南看著高宇習一喊,全部的孩子開心地跟上,輕輕地笑了。這人很有孩子緣哪!

想想也對,高宇習當年在當他家教老師的時候,雖然他已經高中,不也還是個小毛頭嗎?莫名的就很喜歡跟高宇習說話聊天,就算他那時滿腦子的正妹,跟高宇習聊這個總聊不太起來,但他就是沒來由的覺得跟高宇習相處很愉快。

高宇習見他根本不需要人教,好幾回想辭掉家教,不僅他擋,連他爸媽都擋了下來。他爸媽說,他雖然是家中老二,上面還有一個哥哥,但跟哥哥年紀差了近乎一輪,哥哥在他小學的時候就已經去美國念書,到他高中的時候仍在美國,因此其實有些獨生子的狀態,替他找個年齡相仿的家教,其實是教的意味少,陪伴的意味多。

他沒再多想,開始找尋吸引他目光的畫面,按下鏡頭。拍下孩子們高興地拉著風箏跑的畫面,也拍著高宇習看著孩子們笑的時候,溫柔含笑的眼神。

不得不說,高宇習有雙迷人的眼。不只從前淚流的模樣,連如今帶笑的眸光也很美。

拍著拍著,他望見有個小朋友的風箏愈來愈往大樹跑,高宇習追著要去提醒孩子別讓風箏纏上樹。

下一個瞬間,高宇習卻被微微突起的什麼跘倒,整個人重心不穩,跌倒在地。那不是輕微的跌跤,應該摔得蠻重的。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高宇習白凈好看的臉蛋全皺了起來。

這是很好的拍照機會。很多攝影師求之不得的好景象,對別人來說,都可能是巨大的痛苦。

但他沒有按下快門,他畢竟不是攝影師。甚至他手發顫,抖得差點連相機都給摔了。

像是完全喪失理智般的,他只是往高宇習跑,什麼都不能想。就算他也明白,就算再怎麼嚴重,高宇習都不過是跌倒而已。

高宇習這一跌,不只高宇習帶的這一組小朋友不放風箏了,幾乎是全院的師生都跑過來看了。

「借過。」

莫道南嚴肅著急的聲音讓離高宇習比較近,先跑到高宇習旁邊的小孩子紛紛退開,讓出一條路給莫道南。

「還好嗎?」莫道南把相機掛在胸前,問道。「我帶你去醫院。」

「我沒事。」高宇習硬是笑,望向一群孩子。「來,你們先去放風箏,高叔叔真的沒事。」

還是沒有人離開。

「快去啊。」高宇習還是笑著,很溫柔地趕著孩子們,也望向院內的老師。「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讓我朋友陪我就可以。」

老師這才把孩子們帶了開去。

「我看看。」莫道南想要看高宇習的狀況。

「我想應該是沒事。」高宇習自己卷開褲子,傷口卻好幾處,都是擦傷瘀血的痕跡。

莫道南的臉色變得更難看。「我帶你去醫院。」

「這只是擦傷而已。」高宇習想要站起來,卻很吃力。

「我想不只是擦傷而已。」莫道南擅自解開高宇習的鞋帶。

「我自己看就好。」高宇習堅持。

但莫道南比高宇習還堅持,搶在高宇習之前把高宇習的鞋子脫了,連襪子都褪了下來。仔細看著高宇習的腳踝,發現兩腳的腳踝大小已經不太相同,很顯然,腳踝受傷了。「我帶你去醫院。」

「不用,我想要陪小朋友,我想應該還撐得住。」高宇習回道。「只是扭傷,沒什麼。」

莫道南卻二話不說,將高宇習的鞋襪整理好。「你自己拿好。」

高宇習望著莫道南,像是不懂眼前的男人為什麼那麼執意,定定說道:「我真的沒事。」

「去醫院!」莫道南宛若命令似地說道。「我背你或是我扶你出公園,你自己選一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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