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的秋天，最美不過。因著氣候清朗，天也不覺高了幾分，碧空湛湛，偶有幾縷白雲輕輕浮著，點綴著秋天高高秋光清的季節，秋風卷著紅黃參半的落葉，在空中翻舞好看的弧線，悄然飄落，留下一個翩然的背影。

柳韻輝就站在這樣的秋天裏，高升客棧後院一間僻靜的單間，他剛剛寫完了給業師季方老先生的信，走到院子裏，仰頭看看小小的院子夾住的長天，伸個懶腰，前所未有的釋然。秋闈金榜已發，他以二甲第十六名取得了進士出身，總算不負業師所望，也總算沒有辜負自己這兩載寒暑的刻苦攻讀。

早聽說京師的秋天迷人，如今秋光雖老，韻味猶存，自己正在得意之時，若不把酒臨風一番，豈非辜負這一季風光？他這樣想著，便有了主意，正要喊小二替他備了馬往城南的法源寺一游，就聽見同他的單間隔著那棵土槐相望的對面屋裏，傳出一聲哀嚎，“爹~~~，您輕點啊！”木門嘩啦一聲被推開，竄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孩子，不及柳韻輝看清，便從他身邊擦過，丟下一句“冒犯了。”然而意料之中的應該追在後面的人卻沒有出現，敞開的屋門只是傳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呵斥“臭小子，幾時學會跑躲了？”

那孩子果真就剎住腳步，心不甘情不願地退回幾步，在門外期期艾艾地一聲，“爹~~”聽得柳韻輝都心中不忍，他不過弱冠之齡，膝下卻有個兩歲出頭的小兒子，正在牙牙學語之時，奶聲奶氣地喚著“爹爹~”，像一只軟軟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心，他想，這個孩子，愛妻拼著性命留下的骨血，比之季老先生的嚴訓，也許才是他浪子回頭的真正動力。

屋裏的人卻不為所動，“滾進來！”柳韻輝暗自搖頭，這做爹的，實在不近人情。那孩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尚未長成的面孔帶著稚氣，卻是罕見的眉清目秀，柳韻輝心中一震，那“孩子”竟是蕭瑜，京城裏聲名傳遍的神童，昨日報喜的人進來客棧，他才知道，對門住的這對父子，並非如他們自己所說的來京城“見見世面”，那孩子，下場應試，如同游戲，卻輕而易舉地奪了今年秋闈的探花之席。只是不知又哪裏惹怒了老爺子，一清早的發這麽大的火。柳韻輝這樣想著，好奇心起，便想去探探究竟，順便結識一下那了不得的“神童”。

他緩步踱到門口，只見蕭瑜嬉皮笑臉地站在老爺子身後，揉肩捶背，一臉討好的笑容，“爹~考場之上瞬息萬變的，兒子哪裏能保得準，沒中狀元，也不是兒子的錯嘛~~”柳韻輝暗嘆，合著這老爺子不是面上瞧著那麽寬厚啊，會試三年一考，數千考生，只有一個狀元，天下讀書人那麽多，能搏一功名已是不易，豈有將狀元視為囊中之物的？一念至此，柳韻輝輕叩一下門框，朗聲笑道，“蕭兄高中探花都不能讓老先生滿意，韻輝這等二甲往後的人，豈不是該叫亂棍打死了？”

“是耀如啊！”老者一笑，招呼他進來坐，柳韻輝也不推辭，向老者抱拳一禮，“晚輩柳韻輝見過蕭先生！”便欠身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蕭瑜在父親身後看著柳韻輝，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看著卻已頗是老成，舉手投足風采翩翩，他顧著看柳韻輝，手下的動作便緩了些，蕭老爺子回頭瞪了兒子一眼，斥道，“早上沒吃飯麽？”說罷又對柳韻輝笑道，“耀如少年老成，進退有度，哪像瑜兒這般不知分寸。”又解釋道，“耀如有所不知，非是老夫為難孩子，你問他自己，先前是不是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自以為天下第一，口出狂言，才同老夫立下君子契約，老夫如今也只是履行承諾而已，不曾苛責他半分的。”

蕭老爺子毫不避諱，蕭瑜站在一邊紅透了臉，柳韻輝聽著也頗覺尷尬，輕咳一聲，岔開話題，“還未曾請教蕭兄表字？”

蕭瑜抱拳，“耀如兄客氣，叫我兆琳便可。”

柳韻輝笑道，“如此，韻輝虛長幾歲，便不同兆琳客套了，有禮。”說罷，又轉向蕭老爺子，“蕭先生，晚輩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老先生肯否賞光。眼下秋高氣爽，風光宜人，韻輝獨客京師，屬實無趣，想請兆琳一道去郊外散散心……”

蕭瑜情知柳韻輝在替他解圍，心中感激，卻不敢在父親面前輕易表露，只恭敬地立在邊上。蕭老爺子是聰明人，又豈會看不出柳韻輝的意思，不願拂了他的好意，便笑道，“你們年輕人一道游玩，同我商量什麽？”

京師城南，柳韻輝和蕭瑜並轡而行。兩個人都是翩翩少年，騎著高頭大馬談笑而行，旖旎的風光也黯然失色。

“耀如兄對佛學頗有造詣？”蕭瑜問道。

柳韻輝沈吟一刻，“談不上造詣，只是亡妻過世後，偶爾在佛堂念經祈福罷了。”

蕭瑜愕然，想不到柳韻輝這般年輕，卻已經承受過喪妻之痛，歉然道，“耀如兄節哀，蕭瑜冒昧了。”

“無妨。”柳韻輝道，“生死有命，與他人無涉。韻輝自經此痛，亦頗有所悟，如此才有緣相識兆琳。”

兩人說著，已到了法源寺附近，柳韻輝翻身下馬，走進巷子，蕭瑜默然地跟著他，將馬拴在山門外的石柱上，柳韻輝上前輕叩門環，開門的是個小沙彌，見是柳韻輝，“柳公子請，師父等候公子多時了。”

柳韻輝和蕭瑜一前一後，隨著小沙彌到了方丈禪房。

“柳公子此番高中，了卻一樁心願了吧！”老和尚眉須皆白，笑起來很是和善，又沖蕭瑜道，“蕭公子的聲名婦孺皆知，老衲閉戶禪房之中，也已如雷貫耳了。”

蕭瑜連稱不敢。

老和尚正色，“二位公子少年得志，年紀輕輕便實現了旁人畢生的想望，往後的年歲，該當如何，想必也已胸有成竹吧！”

柳韻輝和蕭瑜相顧默然，禪房內一室沈寂，只剩下窗外的秋蟬不厭其煩地吵鬧著。

“大師有何指教，韻輝洗耳恭聽。”柳韻輝打破沈默。

老和尚呵呵一笑，“指教不敢當。兩位公子可知道這法源寺的由來？”

“韻輝只知道仿佛與唐太宗遠征遼東有關。”柳韻輝探問地看向蕭瑜。

蕭瑜展顏一笑，“當年唐太宗遠征，克下遼東，覆征高麗，將士死傷無數，詔令在此建寺緬懷，初名憫忠寺。”

老和尚捋了捋雪白的胡須，笑道，“蕭公子旁采博學，名不虛傳。唐太宗時今日之京師猶是荒涼之地，雖有詔令，卻未能如願建寺，武周年間憫忠寺才建成。這等空門軼事，大和尚也未必人人知曉，非是老衲有意為難兩位公子，只是不知兩位公子可曾想過，以唐太宗的武功之盛，如何征高麗而不成？”

“這……”柳韻輝鎖眉道，“大師之意是？”

蕭瑜卻滿不在乎地接茬，“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而已。”

“蕭公子果然率性。這普天之下，怕也只有蕭公子敢說那雄才大略的唐太宗‘失道寡助’了！”老和尚輕讚一聲，“老衲之意，兩位公子少年得志，雄心偉業，指日可待，若能為天下蒼生多一份存恤之心，莫做那‘一將功成萬骨枯’之事，老衲便替天下蒼生拜謝兩位公子了。”說罷，竟真的深深一禮。

柳韻輝和蕭瑜慌忙起身避閃，連道不敢，“大師教誨，晚輩雖沒齒不敢稍忘。”

日薄西山，淺淺的雲層被焙成粉紅色。柳韻輝和蕭瑜辭別鐘磬悠悠的法源寺，卻沒再騎馬，只是牽著韁繩緩緩而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映在京城秋天色彩斑斕的大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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