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瀧十一年深秋，福州。閩浙總督府內院。

“阿同，快燒水，寧嫂，備飯！”蕭若盈清脆的聲音，有條不紊地吩咐家人，那雙明亮的眼睛卻一刻也未移開眼前的人。“垣哥，你可回來了。”這一聲，已沒了方才的幹練，只剩下燕語呢喃的嬌憨。

柳垣到福州的第五年，清瀧皇帝整軍南下，親征南粵。閩浙總督的柳垣協調兵馬調度糧草，忙得天昏地暗。他並非武將，不必隨軍，並未離開福州城內的府衙，卻已許久不曾回過內院了。昨兒後半夜捷報送至府衙，雖然還有大量的後續工作，總算能松一口氣。柳垣在衙門裏打了個盹，趁大軍班師前的空當，到內院看望妻兒。

一月不見，柳垣瘦削了不是一星半點，臉色灰暗，大概已有幾日不曾洗臉，下巴上胡子拉碴的，看起來不像一方大員，倒像個落魄書生。蕭若盈看了他，不覺笑出聲：“垣哥，你還沒上前線，怎麽就弄成這樣了？”

柳垣摸摸下巴，笑道：“當初在北疆，差點送命，也不如今日的狼狽慌張。”

蕭若盈端了碗茶給他：“閩南的功夫茶，原本是個精致物兒，如今垣哥這模樣，還是解渴要緊。”

“夫人知我。”柳垣哈哈大笑，一飲而盡。

“夫人，熱水備好了。”阿同在院門口稟道。

“服侍老爺洗澡。”蕭若盈說著，把柳垣推給阿同。“我去看看榕兒。”

她一句話，柳垣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道：“讓他到書房等著，回頭我查問他功課。”

“知道知道~”蕭若盈一聲嬌笑。

傍晚總是籠著旖旎的氣息。斜陽餘暉，柳垣的書房裏還沒有點燈，愈發昏暗。他隨意坐在椅子裏，換了淡青色的袍子，頭發簡單束了，散在身後，一手用力捏著自己的睛明穴，另一只手搭在椅子把手上，疲倦的臉上不辨喜怒。

柳恪榕在他身邊，眼睛將將能平視椅子把手，烏黑的眼珠不安地打轉，身子卻站得規矩，抿著小嘴，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柳恪榕是柳垣和蕭若盈的長子，眼下還是獨子，如今才滿四歲，因為生在福州，便取了榕字作名。柳垣和蕭若盈都極愛他。柳垣不曾跟著平常塾師讀書，對自己的學問也很是自負，決心親自為兒子開蒙，從未動過請先生的念頭，卻因為這一年忙得厲害，開蒙的事不得不由蕭若盈代勞。

“《三字經》可背完了？”

柳恪榕不說話，只輕輕搖頭。

柳垣雖沒看著他，也知道這沈默的意思。

“《弟子規》呢？”

依舊沈默。

“《百家姓》？”柳垣覺得頭大，“三百千”的啟蒙讀物，自己當初一個月就背完了。如今盈兒教了他總有半年多的光景，怎至於如此！

這樣想著，心下便有了幾分慍怒，聲音也不覺冷了幾分：“那你都背過什麽？”

柳恪榕眨了眨眼，奶聲奶氣道：“榕兒背過《關雎》《泊秦淮》《涼州詞》《登鸛雀樓》……最近娘教了《秋興》八首。”

柳垣聽了他這一串毫無章法的詩名，連續睡眠不足的頭疼頓時更加嚴重了。果然，盈兒雖是知書達理的閨秀，卻畢竟是女孩子，想來蕭瑜教她讀書，也不過是怡情遣興而已。盈兒大概覺得讀書便是如此吧。也罷，忙完了這一陣，自己從頭教他便是。柳垣安撫了自己的情緒，吩咐兒子：“聞道長安似弈棋，背。”

“聞道長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宅第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這樣深沈的句子，由他稚嫩的聲音念出來，別有韻味。

“你可知，文武衣冠為何異於昔時？”柳垣給他激蕩起思緒，自然問出口，卻沒考慮到柳恪榕的年紀。

“因為唐帝為平安史之亂，借兵回紇，以長安城相贈。”柳恪榕一本正經地回答。

柳垣一陣欣喜，不由正色，認真地端詳兒子。小小的人兒也正仰著頭看自己，烏黑的眼珠像極了自己，明亮的神采又得了蕭若盈的風致。他的臉色溫和了許多，又問：“那唐帝這麽做，該是不該？”

柳恪榕皺了眉，很是為難的樣子，猶豫了半晌，才道：“當時平叛是當務之急，但引回紇兵入京，傷了京師百姓的心，不是良策。”

柳垣一把抱起兒子，讓他側坐在自己腿上，伸手刮了刮他挺秀的小鼻子，笑道：“安史之亂是怎麽回事，榕兒可也知道？”

柳恪榕皺了皺鼻子，似乎對他的行為頗為嫌棄，不高興地回答：“唐玄宗專寵楊妃，困於奸佞，疏怠朝政。”

安史之亂的前因後果極是覆雜，眾說紛紜。但是考慮到柳恪榕只是個四歲的孩子，柳垣對這個解釋還是非常滿意。他架著柳恪榕的胳肢窩把他的身子正過來，自己動手劃了火折子點上蠟燭，又磨了一小池墨，將一直狼毫飽蘸了濃墨，遞到柳恪榕手裏，溫聲道：“榕兒給爹爹寫一首《過華清宮》吧。”

柳恪榕的小手勉強能抓住筆桿，神情緊張，寫了“長安”兩個字，雖然筆力尚淺，但筆畫工整結構有致。柳垣屏息凝神，靜靜看了他寫。柳恪榕自己探筆去蘸了蘸墨，停了半晌，小臉都憋紅了，才道：“榕兒不會寫‘望’字。”

柳垣哈哈大笑，伸手握住兒子的小手，在紙上繼續寫了“回望繡成堆”，清勁瀟灑。柳恪榕的小臉上綻出燦爛的笑容：“爹爹的字真好看！”

“以後爹爹教榕兒寫。”柳垣情不自禁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

柳恪榕一面晃著頭躲，一面抗議：“爹爹不要這樣逗弄榕兒，榕兒不是小孩子了！”

他如此說，柳垣忍不住更要逗弄他：“不是小孩子？那榕兒是什麽？”

小家夥微蹙了眉：“娘說，榕兒是男子漢。”

柳垣笑得更盛。男子漢？小東西籠在懷裏，軟綿綿的，還男子漢？好不容易在柳恪榕的怒視下收斂了放縱的笑容，柳垣道：“爹爹也教榕兒一首詩吧。”

柳恪榕好像對背詩有很大的興趣，一下子就被柳垣轉移了註意力，小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

“榕兒聽好。”柳垣緩緩開口：“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

柳恪榕跟著他念：“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

“榕兒可知這是什麽意思？”

柳恪榕搖頭。

柳垣耐心地解釋：“葵是一種蔬菜。院子裏的葵菜郁郁青青的，早晨的露珠在陽光下蒸發。”

“百川東到海，何日覆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柳恪榕念完這一句，笑道：“這句榕兒知道。”

“那榕兒來說說。”

“這句是說，百川奔流到大海，再沒有西歸的一日。小時候不努力，長大了白白悲傷。”柳恪榕說完，含笑等著柳垣的誇獎。

柳垣輕輕撫了他柔軟的頭發，溫和的聲音裏含了殷切的期許：“榕兒要從小努力，不是為了光宗耀祖建功立業，而是為了自己心安，將來無論如何都不會懊悔。”

柳恪榕眨眨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垣哥~”門外傳來蕭若盈的聲音。

柳垣才意識到天色已晚，遂抱著兒子往外走，口中應著：“來了。”

柳恪榕畢竟和娘親近些，見了蕭若盈，便從柳垣懷裏掙著往她懷裏撲去。蕭若盈接了他過來，溫聲道：“榕兒可惹爹爹生氣了？”

柳恪榕撇撇嘴：“榕兒才沒有，爹爹還教了榕兒一首詩呢。”

“是嘛~那待會兒榕兒背給娘聽？”蕭若盈配合地露出欣喜，又轉向柳垣：“垣哥這些日子操勞了，今兒個就早歇了吧？”

柳垣抻抻肩：“好。”嬌妻愛子，若時光在此停駐，此生亦足。柳垣甩甩頭，將這不切實際的想法趕走。

清瀧十二年春。閩浙總督府。

“聖旨剛到，也沒有要柳兄即日起程，柳兄何妨多留幾日，也好多指點之信一二。”說話的，是柳垣的同年，去年剛到任的福州太守許之信。

“許兄大才，何須在下多言。”柳垣笑道：“新任總督不日便要到任，我也不好占著人家的房子嘛。何況家父在京城，已數年不見，不怕許兄笑話，柳垣此刻，歸心似箭吶。”

許之信對柳垣的家世也略知一二，刺眼既出，他也不好勉強，只能道：“如此，之信也不好強留，明日福州城的大小官員在城外望遠亭為大人餞行。”

柳垣擺手：“柳某何能，不敢當如此。”說著壓低聲音道：“何況此行帶著家眷，不甚方便。”

“大人此言差矣。”許之信道：“大人在福州六年，功勳彪炳，大人言明不許勞動百姓，我等好不容易才勸止了要送萬民傘的紳民。大人總不能太過無情，連我等相送也不許吧。”

柳垣無奈：“許兄執意，柳垣也沒是無法，只是若有差池，許兄莫怪柳垣才好。”

送個行能有什麽差池？許之信自然當他此話是默許。卻不料，柳垣過年前便已收到柳韻輝的書信，說如今南粵已定，聖上有意召他回京，快則年前，慢則開春。是以柳垣一早便做了準備，送走了許之信，自己便轉回內院，蕭若盈早已張羅人打點好了行裝，一家人兩輛馬車，悄然出城去了。

京師，承平街槐花胡同，柳宅。

柳垣剛剛入仕便遠赴福建，在京城沒有置辦宅第。何況他是獨子，乃父健在，也沒有分府單住的道理。只是從前柳垣是一個人，又常在山東老家，分出柳韻輝院裏一間廂房足矣。如今他已是拖家帶口，柳韻輝是忠直之士，自然不能和兒媳婦同院。過完年便叫人將後面兩進一直空鎖的院子打掃出來，給柳垣和蕭若盈住。

暮春的京師繁花落盡，草木蔥蘢，美中不足是雨水不足，天氣有些幹燥。柳垣在北疆受了風沙，最怕幹燥。幸而在福州住了幾年，調理得不錯，雖偶爾打一兩個噴嚏，卻不再如當年那樣涕泗橫流了。

入夜，柳家依舊一片寂靜，沒有客人，前院依舊不點燈。柳恪榕年紀小，一路顛簸，剛進城時又興奮不已，累得沈沈睡去，掛著興奮的小臉兒上淌下一大滴口水。蕭若盈在床邊慈愛地看了他，用帕子替他拭去口水，小家夥舒服地嘖嘖嘴，睡得更酣。蕭若盈卻擔憂地望向窗外。他們回來的時候，柳韻輝還未下朝回府。柳垣安置了妻兒，自去前頭柳韻輝的書房裏候著了。此時已經入夜，卻還不見回來。蕭若盈素知公公待她寬和溫厚，待垣哥卻是嚴厲得很。她有心到前頭看看，又怕拂了柳垣的面子。只能默默地挑去燈花，一會兒看看兒子的睡顏，一會兒看看門口。

前面一進院子的正房門口，柳垣已跪了大半個時辰。柳韻輝一回來，便自顧自進了房，飯也是柳安送進去用的，對跪在門外請安的柳垣視而不見。柳安幾次進出，路過柳垣，都忍不住嘆息了搖頭。

“安叔……”柳垣半天沒喝水，聲音有些沙啞，試探著喚了一聲。

柳安只是看了他搖頭嘆氣。

柳垣吞了口水，低聲問道：“安叔，父親生氣所為何事？“

不待柳安說話，柳韻輝的聲音已從頭頂傳來：“自己做了什麽自己不知道嗎？！”

柳垣下意識地擡頭，正對上柳韻輝冷肅的表情，又趕緊低下去，恭聲道：“兒子駑鈍，請父親明示。”

柳韻輝挑剔的眼神上下掃了掃兒子，雖然眉宇間難掩疲憊，卻跪得端正，沒有絲毫懈怠，隱然覺得有些心疼了，輕咳一聲掩過情緒，沈聲吩咐：“今兒想不明白便先回去睡覺，明兒接著想！”

這樣的寬容讓柳垣嚇了一跳，口中卻已習慣性地應了是，又道：“兒子服侍父親睡下再回去吧。”

“不必。”柳韻輝冷著臉。“你如今有妻室了，為父又不是沒人服侍。”

“是。兒子告退。”柳垣叩了一首，咬牙站起身。

“垣哥，怎麽樣？”柳垣在門口便被蕭若盈攔住，低聲問道。

“沒事，跪了一會兒。”柳垣咧嘴，指指膝蓋。

蕭若盈朝西閣努努嘴，示意他兒子已經睡了，便攙著他進了東閣。

柳垣箕坐在床上，蕭若盈在他身邊輕輕地替他揉著膝蓋，溫言軟語：“公公動怒所為何事？”

柳垣皺眉：“我也不確定。也許是咱們從福州走得倉促？”

蕭若盈撲哧一聲笑出來，輕輕捶了柳垣一拳：“我早勸你休要胡鬧。”放了福建巡撫以下福州大小官員的鴿子，還叫“走的倉促”？柳垣不似爹爹那般張揚，犯起壞來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哪裏胡鬧了？”柳垣一臉正經，撫上蕭若盈的小腹：“怕他們惹了楓兒不高興。”

“楓兒？哪來的楓兒？”紅暈飛上蕭若盈雪白的臉頰。

“秋天西山紅楓遍野，叫楓兒不是正合適？”

“討厭！”蕭若盈又捶了他一下，嗔道：“活該公公收拾你！人家睡了。”

“是是是，我活該。明日盈兒莫要心疼才是。”柳垣大笑，替她放下床帳，吹了燈，自己趿了鞋，去西閣同兒子睡。

翌日清晨，太陽灑下第一縷光暉的時候，柳垣已經結束整齊地候在柳韻輝門口。柳安端了臉盆過來的時候，被他嚇了一跳。柳垣低聲道：“我來吧。”柳安點點頭，將手裏的盆交給他。

柳韻輝對兒子的出現並不驚訝，沈默地任他遞上青鹽茶漱口，湃了熱毛巾擦臉，服侍他換了衣裳，又端坐在椅子上，自己拿了卷書隨意翻著，由著柳垣替他梳頭戴冠。

待一切收拾停當，柳韻輝才問：“自己可想清楚了？”

柳垣跪在他腳邊，低聲道：“是。兒子不告而別，怠慢了福州的同僚。”

柳韻輝將手中的書摔在桌上，斥道：“虧你還知道！其他的不論，那福州太守是你的同年，你就這樣教人家難堪！福建巡撫與為父論交，是你的長輩！還有閩西閩南的兩位總兵，若不是他們與你同心同德，南征之事能如此順利？！”

柳韻輝說著，已經站起身，恨鐵不成鋼地在屋裏轉了兩圈。柳垣已身有功名，又離家數年，他身邊早已不像從前隨手備著板子。尋了半天不見趁手的家夥，無處發洩的怒氣積得更多，不覺便牽起當年的事：“你還當你十幾歲，使性子鬧著離家出走是不是？！”

一句話說得柳垣俯下身，再不敢起來，只道：“父親教訓的是，兒子孟浪了。”

“你還只道孟浪？！”柳韻輝終於從一只彩釉瓶子裏抽出一把雞毛撣子，刷地抽到柳垣屁股上。

柳垣疼得一激靈，直起身子，哀求道：“呆會兒盈兒帶了榕兒來給父親請安，父親給兒子留些臉吧！”

“你走的時候怎麽不想著給許之信留些臉？！”柳韻輝怒喝。卻到底覺得不應該當了妻兒的面如此責罰他，遂道：“伸手！”

柳垣被父親的怒火籠罩，毫無掙紮之力，乖乖伸出兩只手，並排舉平。“父親教訓。”

柳韻輝卻只抓起他的左手，雞毛撣子的竹柄刷刷抽下，細細的紅棱落了滿掌。柳垣疼得直咬牙，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掌，柳韻輝抓著他，卻並未真的用力，他卻更不敢掙紮，強忍了痛，任柳韻輝責打。

“少夫人。”門外傳來柳安的聲音。

“公公起了麽？”蕭若盈清潤的聲音。

柳垣一驚，柳韻輝也收了手，正要叫他起來，卻被一個小肉團子撞開。

柳恪榕撲到柳垣懷裏，嘴裏叫著：“爹爹~爹爹~”又轉向柳韻輝：“你憑什麽打我爹爹？！”

柳垣跪著，剛好和他差不多高，左臂籠了他，右手扳了他的頭，溫聲道：“這是爺爺，榕兒不是一直想見爺爺嗎？”

柳恪榕的小腦袋擰到另一邊：“他才不是榕兒的爺爺！榕兒的爺爺是好人，怎麽會打爹爹？！”

柳垣尷尬得臉都紅了，柳韻輝更是哭笑不得。

柳垣看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兒子，心中嘆息。他又將兒子的腦袋扳回來：“榕兒聽好，是爹爹做錯事，爺爺才教導爹爹的，榕兒不許生爺爺的氣。”

“爹爹騙人！”柳恪榕扁了嘴：“爹爹也教導榕兒，就不是這樣的！”

“榕兒！”柳垣提高了聲音：“榕兒再不聽話，爹爹也這樣教訓榕兒了！”

柳恪榕從來沒見過爹爹這樣虎著臉，又是為一個打人的老頭，委屈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想到自己是“男子漢”，才強忍了，喃喃地喚了一聲：“爺爺。”

柳韻輝忍住笑，示意柳垣起來，揚聲道：“盈兒進來吧。”

蕭若盈斂衽一福：“盈兒見過公公，公公萬福。”

柳恪榕看見娘親，急著跑過去，小胳膊摟了蕭若盈的腿，養著小腦袋訴苦：“娘~娘~這個……額……爺爺罰爹爹跪，還……還打爹爹……爹爹還不許榕兒生氣……娘~~”

剛才蕭若盈在門外，已聽得七七八八，原本有些擔心柳垣，如今聽兒子這樣說出經過，卻只覺得好笑。她蹲下身，撫了柳恪榕的頭，柔聲道：“榕兒還記得阿同叔叔修剪小樹苗嗎？”

柳恪榕點點頭。在福州的時候，他攔著阿同為院裏的兩棵山茶樹剪枝，說小樹會痛。

“榕兒還記得，阿同叔叔怎麽說嗎？”

“阿同叔叔說，小樹現在痛一下，將來才能長得好。”

蕭若盈愛撫地摟了兒子：“爺爺是為爹爹好，榕兒不許生爺爺的氣。”

柳恪榕眨眨眼：“可是爹爹已經長大了呀。”

柳垣聽了兒子話，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消失。柳韻輝難得地在兒子面前露出揶揄的表情，眼神在說：“長大了沒個長大的樣子！”

柳垣愧疚地低了頭。

“小樹長大了，阿同叔叔也要每年修剪的呀！”蕭若盈抱起兒子，含笑道：“安叔說早飯備下了，別耽誤了公公上朝才是。”

柳韻輝點頭。又沖柳垣吩咐：“你準備一下，散了朝聖上可能要召見你。”

清瀧皇帝對柳垣大為褒獎，卻沒有急著為他找新的差事。只說他這幾年太辛苦了，不妨歇一陣子，六月初一再到工部報到。

工部主管營造，在京城百官之中，頗有些“主上倡優畜之”的意味。按說柳垣協理軍務有功，回京任職當入戶部禮部一類，如今卻只得進工部，莫不是皇帝對柳韻輝有了猜忌，報在柳垣身上？聖旨一下，朝中議論之聲不絕。

柳垣自己卻不介意。他原本無心於此，因而格外樂天知命。難得有閑，又是再好不過的春天，他樂得在家教導幼子。柳恪榕天賦極好，聽過一遍的話，便不忘於心。蕭若盈給他打了詩歌的底子，柳垣也覺得不必拘泥於平常啟蒙的套路，便順著詩往下教。除了讀書習字，蕭若盈也教過他幾式簡單的拳腳。如今蕭若盈有了身子，不能再親自示範，只能口說些簡單的套路讓他自己練習。蕭若盈曾同柳垣商量，自己往後少不了不能動的時候，況且榕兒漸漸大了，為娘的也不好同他太過親近，還是請個拳腳師傅方便些。柳垣想到師傅一旦請了，同兒子朝夕相處，馬虎不得，便打算過幾日陪蕭若盈回娘家時，請蕭瑜幫忙物色。

蕭瑜聽說閨女回來，等不及閨女自己回來，便趁了旬假跑到柳韻輝家。

柳韻輝陪了蕭瑜飲茶，不一時柳垣便同蕭若盈，領著柳恪榕來見禮。蕭瑜細細打量閨女，似比原來豐潤些了，樣子沒變，大概是因為做了孩子的娘，眉眼間的嬌俏之氣不如從前濃厚，卻多了幾分慈祥。再看柳垣，卻是比幾年前瘦得多了，臉上的棱角愈發分明。蕭若盈牽著柳恪榕，笑道：“爹，這是榕兒，恪榕。”又俯下身對兒子說：“榕兒，叫外公。”

蕭瑜雖已年過不惑，卻是保養得極好，若是忽略眼角的幾條細紋，看起來還是三十多歲時的模樣，加之習武不輟，身材沒有絲毫走形。他一直微笑著坐著，柳恪榕明顯對他頗有好感，甜甜一笑：“外公~”

“誒~~”蕭瑜大聲應道，探身便將柳恪榕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笑道：“好小子，挺重的啊！”

柳恪榕得意道：“那當然，榕兒是男子漢！”

“誒呦~男子漢呀~”蕭瑜樂得合不攏嘴，問向蕭若盈：“你教他功夫了？”

蕭若盈含笑：“榕兒還小，只教了幾下基本的招式。前兒還和垣哥商量，請爹爹給物色個可靠的拳腳師傅呢。”

蕭瑜道：“ 還物色什麽呀，讓立然教他不是正好？”立然是蕭瑜的長子，蕭若盈的大弟，今年十八歲，年前剛從武當山學藝歸來。蕭瑜不願兒子從軍為將，受人驅使，一輩子不得自由之身，也不願縱容他仗劍江湖，過提心吊膽的生活，正愁沒個安排處。

蕭若盈笑道：“爹舍得立然，自是最好。”

“唔……”蕭瑜看了一眼柳韻輝，大笑：“柳耀如的孫子，難道會做個俠客不成？何況立然還小，真能有什麽本事教人，權當你們替我照看他幾年。”

“如此，盈兒替榕兒謝過爹了。”

“這話不對。榕兒是我的外孫，立然的小外甥，談什麽謝？”蕭瑜佯怒。

蕭若盈自是不懼他，只道：“爹沒有什麽話要同垣哥說？”

蕭瑜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柳垣，卻道：“沒有急事，以後再談也好。今天我得好好陪榕兒。”說著將柳恪榕高高舉起。柳恪榕一點兒也不害怕，咯咯地笑著：“外公手上太用力，弄疼榕兒了。”

第二日，蕭若盈便回家去接立然過來。蕭老爺子許久不見孫女，執意留下用了午飯。蕭若盈又陪著娘說了一陣話，眼看太陽西斜了，才告辭離去。柳韻輝尚未回家，蕭若盈便領了立然徑直往後面的院子走。一進院門，便聽得柳恪榕震天動地的哭號。蕭若盈大驚，丟下立然不管，大步沖進屋裏。果然，柳恪榕正被柳垣按在腿上打屁股呢。小家夥疼得小腿亂蹬，大聲哭叫。

“垣哥！你這是幹什麽？！”蕭若盈秀目圓睜，怒道。

柳垣不理會她，巴掌依舊落在兒子的屁股上。柳恪榕白嫩的小屁股上紅成一片，哭得幾乎脫力，此時聽見娘親的聲音，簡直如同天籟，掙起全身的氣力，大聲求救：“娘~~~娘快~~~救榕兒~~~”

蕭若盈對兒子極盡疼愛，哪裏見得如此。當即顧不得身份，沖上去從柳垣手下搶了兒子出來。

“盈兒！”蕭若盈雖是女子，但習過武，手上力道不弱，加之柳垣不防備她，竟被她一招得手，柳垣又驚又怒，卻不好當了兒子同妻子爭執。

蕭若盈替兒子提上褲子，摟在懷裏安撫了一陣，才道：“垣哥，榕兒做了什麽，值得如此責打他？”

“讓他自己說。”柳垣素來有涵養，雖然生氣，同妻子說話還是語氣平和。

蕭若盈雙手捧了柳恪榕的臉蛋，拇指輕輕拭去他臉頰上的淚珠，柔聲問道：“榕兒，告訴娘，爹爹為什麽打你？”

柳恪榕哭得太猛，半天喘不勻氣，說話也斷斷續續的，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蕭若盈只隱約聽見“水盆”“書房”幾個詞，疑惑地看向柳垣。

蕭若盈哄兒子的時候，柳垣坐在椅子上寫了一篇字，平覆了情緒，道：“下午我想去爹書房裏尋一本《樊川詩集註》，一推門，砸下一盆水來。”

蕭若盈這時才註意到，柳垣沒有戴冠，像是頭發還沒幹，只簡單地束在腦後。再看柳恪榕，大概也是心虛，眨了眨眼，並不說話。

“榕兒。”蕭若盈的聲音依舊溫和，臉上卻已收起了剛才的寵溺。“娘有沒有告訴過榕兒，書房要避水火，不能去那裏淘氣？”

柳恪榕抿著小嘴，輕輕點頭。

“那榕兒還去？”

“榕兒……榕兒……”柳恪榕糾結，大概在想應該怎麽說才好。“榕兒怕砸到旁人。”

柳垣簡直哭笑不得。蕭若盈心下了然：大概柳恪榕註意到只有公公的書房平時不大有人進出。她點點頭，明知故問：“榕兒是故意要砸爹爹？”

“不是，不是！”柳恪榕急了，“是為了……爺爺。”

蕭若盈佯作詫異：“這又是為什麽？”

“因為爺爺欺負爹爹。”柳恪榕理直氣壯，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出來了，“榕兒幫爹爹，爹爹還打榕兒！”

蕭若盈看了看上半身濕透的夫君，又低頭看了看懷裏一臉委屈的小人兒，哭笑不得。

蕭若盈把柳恪榕放在地上，撫了他的小腦袋，說：“榕兒給爹爹道歉。”

柳恪榕十分不情願地撅著小嘴，委屈地仰頭看了看娘親。蕭若盈臉上雖帶笑，眼神裏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柳恪榕又看了看爹爹濕漉漉的頭發，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蹭到柳垣身邊，小手拉了柳垣的衣襟：“是榕兒不該淘氣，爹爹別莫同榕兒計較了。”

柳垣原本不是脾氣暴戾的人，過了這半天，火早就消了。剛才聽了兒子的話，心裏有種異樣的小情緒。他一把將兒子摟起來抱在懷裏。

柳恪榕以為他還要打，軟軟的身子瞬間繃緊了，卻沒敢掙紮，兩只水汪汪的眼睛忽閃著看者柳垣，剛止住的淚似乎又要流出來了。

柳垣心裏一緊，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溫和了聲音：“爹爹是榕兒的爹爹，爺爺是爹爹的爹爹。榕兒這樣向著爹爹，爹爹心裏高興。可是榕兒要捉弄爹爹的爹爹，爹爹也會像榕兒一樣生氣的。”

柳恪榕緊抿著嘴唇，用力點了點頭。

柳垣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嚴肅道：“以後再不許和爺爺鬧脾氣，記下了？”

柳恪榕晃著腦袋避開爹爹的手，一下子撲像柳垣懷裏，小腦袋埋在柳垣的肩窩，小小聲地說：“榕兒不和爺爺鬧脾氣，爺爺也不許再欺負爹爹。”

柳垣哈哈大笑：“小鬼頭。”

院子裏傳來擊掌聲，蕭立然走近書房，笑道：“早聽說子墉兄性情敦厚，如今一見，果真是慈父典範。”

蕭立然聲音朗然，像極了蕭瑜。乍聽之下，柳垣倒嚇了一跳。

蕭若盈撲哧一聲笑出來：“你這是埋怨爹對你不慈呢？回頭我就告訴爹去，看他怎麽治你。”

“我不過是讚嘆子墉兄，哪裏就埋怨爹了？”蕭立然一邊抱屈一邊對蕭若盈作揖。

蕭若盈一本正經對柳垣道：“這位是我給榕兒找的拳腳師傅，蕭立然，年輕識淺，沒什麽大本事，管飯就行。”

柳垣聽了二人剛才的對話，對蕭立然的身份已猜得幾分，如今聽妻子這樣說，更是心中了然。當即笑道：“今天天色已晚，明日一早，便讓榕兒拜師。”

蕭若盈溫柔地一笑：“垣哥快去收拾收拾吧，一會兒公公回來，又要說你失儀。”

柳韻輝散朝回來，柳垣自去大門外相迎，蕭立然也跟了去。

柳垣自將請蕭立然教柳恪榕些拳腳功夫的事說了，柳韻輝只說“你兒子的事你自做主便是”。又轉向蕭立然，露出慈祥的笑容：“立然一下子長這麽高了。”

“勞柳伯伯記掛，是立然的不是。”蕭立然躬身答道。

用過晚飯蕭立然便告辭離去。柳垣本意要留他，笑說：“哪有家裏請了師傅，還不管住處的。 ”

蕭立然卻說：“今後子墉兄若外放出京，立然理當相隨。只是如今二老在堂，豈有父子別居的道理。”

晚間，蕭若盈帶了柳恪榕回後院休息。柳垣向例在書房裏陪著柳韻輝。有時柳韻輝倦極了，便讓他代擬奏折。今天卻沒什麽事。柳垣替柳韻輝謄寫了幾封書信，擡起頭來，見柳韻輝已經放下筆，隨手在翻一本《草木子》了。

“父親今日無事？”柳垣收了筆，笑著問。

“嗯，難得。”柳韻輝隨口答道。

“父親註意些身子吧。兒子這回回來，眼見父親消磨得厲害。”

“兒子還沒管明白，倒管起爹來了。”柳韻輝語帶揶揄。

柳垣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沒接話。

柳韻輝看了兒子一眼，晦暗的燭火很好的掩蓋了他臉上的紅暈。柳韻輝冷笑一聲：“你不說就當我不知道？這書房地下的水印兒還沒幹透呢。”

“爹……”柳垣苦笑，“榕兒還小……”

柳韻輝說：“你惦記著給他請個拳腳師傅，怎麽不尋思著給他找位正經的先生，好好教他讀書？”

柳垣小聲嘟囔一句：“兒子小時也沒請過先生。”

柳韻輝撇了他一眼：“你是沒請先生，為父當初是如何教你的？你可有一半的功夫用在榕兒身上？”

“是……兒子疏忽了。”柳垣低頭。“眼下這半年，兒子無事，自當好好教導垣兒。將來……今年秋闈時，兒子留著心，就便尋一位落第的學子。”

柳韻輝笑罵：“你倒會打算。請個落第的先生，自己尚且應付不來，如何教導他人？”

柳垣賠笑：“兒子是覺著，榕兒還小，要緊的是有個方正的人給他立立規矩。將來也未必一定要登科入仕，何必急著學那些帖括之學。”

柳韻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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