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辭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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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垣沈默不語。蕭瑜情知此番訓誡嚴厲過甚,事關重大,柳垣縱使聰明,也須時日慢慢領會,因此並不逼他,只道:“你且起來吧。”

柳垣跪了半天,又被打得極重,哪裏還站得起來?若在平時,請蕭瑜拉他一把原也平常。今日卻不同,蕭瑜聲色俱厲,擺足了架子,此時雖已赦過,卻不好冒失。因此只好自己品驗著力道,一點一點挪動著起來。 蕭瑜也不援手,坐在書案後,默默地看著他。

忽然,外面傳來老大的一聲驚呼:“老大人?!您……” 是生子的聲音,不及說完一句話,便戛然而止。顯然是被人強行阻止。

蕭瑜暗道不好。老爺子對他不假辭色,對嫡親孫女卻是恨不能捧上天去的,柳垣雖不常見,愛屋及烏,連帶著也必是心疼。自己剛把柳垣打成這樣,就被老爺子看見,還不知道要怎麽誤會,少不得又是一頓數落。可是……是誰告訴老爺子的呢?蕭瑜腦海中閃過一個粉藍色的影子,柳垣進來的時候一閃而過——不用說,自然是自己那寶貝閨女了。蕭瑜痛苦地扶額,都說女生向外,看來自家閨女也不能免俗啊。

他走神的瞬間,蕭老爺子的腳步已經到了門口。蕭瑜再顧不得其他,一個箭步沖到柳垣跟前,一把拉起他,也顧不得他扭曲的臉孔,另一只手迅速幫他提起褲子。他身手甚是敏捷,修長的手指熟練地翻飛,瞬間便已將柳垣腰帶系了扣。

柳垣被他一連串的動作折騰得一陣陣劇痛,險些叫出聲來,只因看見蕭老大人出現在門口,才不得不死死咬住下唇忍了,身子卻已軟得半伏在蕭瑜身上。他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學生見過老大人。”

蕭老爺子見他臉色蒼白,額角還不斷地冒著冷汗,不禁皺眉。轉念又想到這孩子既然拜了蕭瑜為師父,蕭瑜自然管教得,自己也不便說什麽,只打趣道:“盈兒就要過門了,還叫我老大人做什麽?“

柳垣的臉頓時紅了幾分,低聲回應道:“垣兒見過爺爺。”

蕭老爺子見他如此模樣,心中更是喜歡。這麽個伶俐的孩子,那死小子怎麽下得了手!

蕭瑜好像隱然感覺到父親的怒火,又不敢松開扶著柳垣的手,只好轉移重心,一只胳膊攬住柳垣,轉過些身,面對了父親:“兒子見過父親。”語氣之恭敬,連柳垣聽了都情不自禁地站直了些。

蕭老爺子完全不理會兒子,徑自坐到兒子的書案後面,冷冷道:“你怎麽他了?”

趁老爺子坐下的當間兒,蕭瑜趕緊將柳垣拖到一旁的躺椅便,扶著他側躺下,小聲囑咐:“別動,呆會兒我給你上藥。”然後回到書案前,小心地答話:“回父親,垣兒莽撞了些,兒子教訓了他幾下。”

“幾下?”蕭老爺子挑眉。“幾下你就把他打得站都站不穩!”說著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蕭瑜默然。這事兒的前因後果實在太過糾結,三言兩語解釋不清。老爺子為人曠達不羈,對官場中的明爭暗鬥毫無興趣,更不要說天家無情,父子相疑了。何況此事牽連太廣,不要說說不清,就是能說清也不能說啊,只好道:“是。兒子一時氣急,失手了。”

柳垣斜靠在躺椅上,卻是聽不下去了。蕭瑜雖然下手重些,究竟也是為了他好。此時卻還要忍氣吞聲地敷衍老爺子。剛剛喘勻了氣,便強撐著站起來道:“爺爺,不怪先生,是垣兒的錯。”

“誰許你起……”蕭瑜見他如此,忍不住斥道。

“你再罵他?!”不待他完,已被老爺子一眼瞪了回來。

蕭老爺子轉過臉對柳垣時,卻是和顏悅色:“垣兒,你暫忍一忍,待我同他分說明白。”

柳垣還要再說,被蕭瑜警告的眼神制止。

“你再瞪他?!”蕭老爺子怒道。“你是先生,教訓弟子也是應當。可是眼下這情形,不日便要張榜,你把他打成這樣,叫他如何騎馬,如何面聖?”

蕭瑜暗想,自己當年不也是出了榜便被一頓痛打,也沒礙著什麽事。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只是認錯:“是兒子魯莽。”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自小習武,體氣健碩得很,垣兒一介書生,同你比得嗎?”

蕭瑜的機敏善辯從來不敢用在老爺子身上,如今老爺子正在氣頭上,他更是說什麽認什麽:“是。兒子知道錯了。爹暫且回避,讓兒子給垣兒上了藥吧。”

蕭老爺子看似專橫,其實再明白事理不過,情知此事他不便多管,不過是孫女求告自己,說爹爹昨晚回來便不同尋常,怕是要重罰了垣哥哥,求爺爺去看看而已。如今打也打完了,多說無益,他也不願柳垣硬挨著傷,便道:“好歹是你徒弟,你好抖威風!你不是學過幾天岐黃之術嗎?好生替他調理了,耽誤了大事,休怪老子不給你留臉!”說罷便起身離去,到門口時又補上一句:“沒事的時候好好想想什麽是忠恕之道!聖賢書都就飯吃了!”

送走老爺子,蕭瑜長籲一口氣。自嘲地笑笑,揚聲吩咐生子準備毛巾開水,自己從櫃子裏拿了藥。一面道:“正房有女眷,子墉便在這裏將就一下吧。”一面去解柳垣的褲子。

深秋時節,風卷殘雲,枯葉飄零,一片肅殺之氣。養心殿廊下,一排侍衛站得筆直,對瑟瑟的秋風仿佛全然不覺。柳垣在廊下見到了貼身服侍清瀧皇帝的太監餘豐。“餘公公,多時不見,您還是那麽精神吶!”

“柳大人折殺老奴了!”餘豐呵呵地笑著同他寒暄,“多時不見,柳大人的風采可是更加奪人了!大人稍後,老奴進去通稟一聲。”說罷疾步走向殿內。

不一會兒,餘豐就出來了:“柳大人,裏邊兒請。”

“多謝公公。”柳垣略一拱手,大步進了殿門。

清瀧皇帝似乎專門在等他,只穿了石青色的常服,腰間束了明黃的帶子,除了一塊瑩白的玉璧,再無其他裝飾。他站在一張書案前,沒有看奏本,而是在寫字。筆下蠅頭小楷,工整流麗。

“臣柳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柳垣大禮參拜。

“子墉來了,快起來。”清瀧皇帝沒有擡頭,招呼柳垣,“來看看朕這幅字如何。”

柳垣站起來,卻沒有走進書案:“陛下禦筆,臣豈敢妄議。”

“書藝乃雅事,言及君臣,豈不落入俗套?”

“是。”柳垣答應一句,走近一步。

清瀧皇帝寫的是一幅《心經》。《心經》全稱《般若波羅密多心經》,雖篇幅極短,但佛理奧妙,文字典雅,據傳由玄奘法師親自譯出。清瀧皇帝的書法清秀圓潤,與這篇經文極是相稱。

“臣以為,書法一事,因人因文因情境或有不同。陛下對這篇經文想必領悟極深,故而筆意相稱,珠聯璧合,渾然天成。”

“你很會說話。”清瀧皇帝微笑。

“陛下垂詢,臣知無不言。”

“朕找你來,不單是為了交流書法心得。”清瀧皇帝自坐在書案後的椅子上。

“臣知道。”柳垣一揖。

“你是聰明人,朕實話實說。”清瀧皇帝伸手一指地上的繡墩,示意柳垣也坐。

“謝陛下。”柳垣一語雙關。

“依著慣例,狀元及第自然是要進翰林院的。不過朕眼下有個難處,需尋個可靠的人去辦。朕知你的才華氣度,所以問問你的意思。若是願意,朕即刻任命你為從五品巡察使,去福州上任。若是無心於此,便在翰林院繼續做你的修撰,朕絕不強你。”

“敢問陛下,可是要對南粵用兵?”

“你果然聰明。”

“微臣鬥膽,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沒有別的辦法麽?”

“豈不谷之所為?先君之好是繼。”清瀧皇帝嘆息一聲:“南粵不定,海防不寧。我朝雖泱泱大國,奈何困於微癬!利刃在手,才有懷柔的把握。子墉是聰明人,當能明白。”

“是。臣願效犬馬。”

大乾清瀧六年深秋,寒風掃過,樹枝上僅存的葉子早已幹枯,瑟瑟搖擺,卻不肯落下。柳垣穿了夾棉的長袍,騎在馬上,像四年前初來時一樣,踏著京城門外的官道,迤邐南行。不同的,是他身後跟了一輛裝飾簡單的馬車。車上,是他的家眷。

此時,蕭若盈正趴在車窗邊上,掀起一角窗簾,看了柳垣的背影。柳垣仿佛有了感應般的,回頭,正對上蕭若盈含笑的眼神。

他皺眉,輕道:“天涼。”

“垣哥哥不冷,我也不冷。”蕭若盈的聲音清澈明朗,含著笑意。

柳垣微微一笑。此去福州,福禍未知,他原本想她留在京中。她卻笑了說:“當初垣哥哥答應過我,下回出門定會帶著我的,如今可不許反悔!”蕭若盈同他對視,明亮的眸子裏笑意更濃。

“小姐,那福州是什麽樣?”小丫頭調笑的聲音,拉回了蕭若盈的思緒。

“福州麽……我也不知道。”蕭若盈心不在焉地敷衍,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正色道:“你記住了,以後要喊我‘夫人’!”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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