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清瀧皇帝一樣徹夜無眠，還有蕭瑜。清瀧皇帝的話很淡，卻已隱隱有了肅殺之氣。柳垣少年登科，金榜還沒放，已經引得無數矚目。清瀧皇帝不似先帝那般冷酷，心裏的狠絕卻比先帝更甚。若真的有了那一天，清瀧皇帝絕對不會為了一個柳垣而妥協。可是，柳韻輝的兒子，季方老先生的關門弟子，蕭瑜的乘龍快婿，甚至……皇三子的朋友，就應該被莫須有的犧牲嗎？少年得意大不幸。柳垣走了兩年多，他和柳韻輝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蕭瑜回到府中的時候，心有已經有了計較。吩咐在門口候著他的生子：“明兒一早，去柳大人府上，請子墉過來。”

第二天一早，謝舒雲昏昏沈沈地去上書房的時候，柳垣神采奕奕地到了蕭瑜府上。他一向起得早，怕吵到柳韻輝，獨自到前院背書。清早起來背一刻鐘的書，是他多年的習慣，出走的兩年間也沒有丟下。生子對於柳大人家的公子親自給他開門這件事很是驚詫，柳垣之說請他少待，稟明了父親就跟他走。

以往蕭瑜等他，不是在喝茶寫字就是在下棋練劍，一副隨意的樣子。柳垣也習慣了，在他面前便不那麽拘謹。如今頭一次見到正襟危坐，好像在專門等他的蕭瑜，柳垣頓時覺得胸悶。這種感覺，像極了季方老先生。他下意識地收斂了些，規規矩矩地下拜行禮。蕭瑜也沒有像平時一樣不待他拜下便扶起他來，而是目不斜視地受了他的禮，也不叫他起來，只沈聲道：“明日金榜一張，子墉便是新科狀元，天子門生，前途坦蕩。蕭某知道，子墉是季老先生的高足。蕭某雖無緣拜在季老先生門下，對先生的學問人品卻極是仰慕，不敢不恭。如今子墉又是當今聖上欽點的狀元，蕭某自然不敢同聖上搶弟子。你我師徒緣分已盡，今後同朝為官，以同僚相待便是。”

“先生！”柳垣彎下身去，額頭重重磕在地上，發出沈悶的一聲“咚”。“先生一早叫了學生過來，就是為了和學生斷義不成？學生哪裏做得不是，先生教訓便是，何必……何必將學生逐出門墻？”

“子墉言重了。蕭某只問一句，子墉願意繼續做蕭某的弟子，蕭某榮幸之至，但蕭某自有蕭某的規矩；子墉若不願受此束縛，既然功名已成，蕭某也沒什麽學問再好教你，你我同僚，蕭某絕不心存私恨。”

“先生何必多此一問？”柳垣受了不小的刺激，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他努力弄清楚最近發生了什麽。按蕭瑜的說法，他好像已經是狀元了。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他不知所措。然後……蕭瑜就為了這個，要和人斷絕師徒關系？如果他只是國子監的監生，蕭瑜只是他名義上的老師，實也無妨。他可是正經八百磕頭拜師的入室弟子，雖然時間短些，他待蕭瑜的心思，同待季老先生並無二致。他知道，以目前的形勢，最好的結果是他以中平的成績取得同進士出身，按部就班地進入官場。如今，他想不出風頭都不行了。但是，蕭瑜這是為什麽呢？

“那好。”蕭瑜霍然起身，手裏赫然多了一條紅木的戒尺。他踱到柳垣面前，道：“我向來討厭那些暮氣沈沈的老學究，你是個聰明的，又有功名在身，我原本也不該拿了板子同你說話。可是你剛才自己選了，卻怪不得我不留情面。”說著便在柳垣身後抽了一下，低喝：“褲子褪了。”

“先生！”柳垣驚恐地擡起頭，澄澈的眼睛望著蕭瑜冷肅的臉孔，滿是哀求。

蕭瑜卻不為所動，擡手又是重重的一下，聲音淡淡的：“要我幫你？”

“不不。”柳垣給他的樣子弄怕了，手忙腳亂地將長衫的衣角掖在腰帶裏，褪下褲子，窘迫地低下頭。

蕭瑜手裏的戒尺輕輕撞上他赤裸的肌膚，卻不急著打。“你和皇三子是什麽關系？”

“皇三子？”柳垣一楞，隨即明白。“先生是說……舒雲？”

“啪！”重重的一下，鮮紅的楞子迅速浮起。“皇子的名諱，是你隨便叫得的？”

“是，學生知錯。”柳垣疼得吸氣，好歹忍住沒叫出聲。停了半晌，才回道：“學生和三殿下在包可圖見過幾面，並無深交。後來逸親王安排學生護送三殿下回京，三殿下執意帶學生面聖，學生推脫不過。當時皇上在北苑園子裏，夜深雪大，學生便在三殿下的院子裏歇了一宿。後來學生忙於應試，便再也沒有來往了。”

“嗯……”蕭瑜若有所思地走來走去。柳垣從來不會說謊，他和謝舒雲的交情大概也僅只如此。但是……伴君如伴虎。柳垣將來要做國之棟梁，自然不能有半分行差踏錯，待人接物，須得格外上心才是。如今尚未出仕，已然引得皇帝心存猜忌，實在是大大的不妙。蕭瑜比誰都清楚，皇上並非永遠聖明，但這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誰也不能說，誰也不敢說。皇帝說是便是，不是也得是；皇帝說有便有，沒有也得有。否則，哪裏來得那麽多沒頭沒尾的案子，那麽多人中龍鳳不明不白地問了罪，流放寧古塔，永不敘用？柳垣走上的是不歸路，不在開始的時候給他敲足了警鐘，後面的懸崖深淵，誰也保不了他。

蕭瑜一念至此，便不再有半分猶豫，緊握了板子，手下用力，一連十下，堪堪落在同一條印子上，綻出一道猙獰的青紫。他雖是文官，卻習武不輟，手下的力道自然勝過柳韻輝一籌，比上了年紀的季方更是大出許多。柳垣從來都以為自己是被打罰出來的，先頭並未將一柄戒尺放在眼裏。此時身後一陣劇痛，幾乎讓他不自禁地要向前撲倒，才終於覺得，爹爹和季先生雖也嚴厲，到底是疼惜自己的。

一陣板子砸得柳垣渾身冷汗，蕭瑜卻還是一副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的樣子。他緩步踱到柳垣身前，慢悠悠地開口：“為什麽罰你？”

柳垣從未有過如此委屈。先前父親和師父的責罰雖則多半也可以歸為“苛責”，卻不曾如今日般無妄。加之身後實在疼得厲害，他咬了牙，擠出一句：“學生不知。”

“好一個不知！”蕭瑜朗聲一笑，又是十下板子，又是堪堪落在一處，卻是比剛才又加了兩分力，挨著剛才青紫的腫痕，卻比剛才腫得更高。

柳垣實在難忍，一聲“啊——”叫得慘烈，控制不住地向前蹭了半步，眼淚已經和冷汗混在一起，流進嘴裏，鹹鹹的。

他下意識地躲避換來了更重的一下責打，蕭瑜聲色淩厲：“老實跪好了！”

“是……”柳垣應了一聲，音色已經掩不住地虛弱，身子卻沒有挪動半分。

“啪！”蕭瑜毫不憐惜，又甩下一板，斥道：“為什麽罰你，想明白沒有？！”

柳垣努力撐起身子，顫顫巍巍地跪直，虛弱道：“學生駑鈍，求先生明示。”

“明示？”蕭瑜冷哼一聲，卻不再打他，回到書案後坐了，端起冷了的茶飲了一口，已然平覆了情緒。他緩緩開口，一如從前考校學問時的語氣：“我問你，郭解家貧，漢武帝為何要他徙茂陵？”

柳垣見他不再動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蕭瑜的發問卻不敢不回答。他雙手撐了地喘了一陣，才能緩緩直起身來，盡量平穩聲音：“衛將軍為言，郭解家貧不中徙。上曰：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此其家不貧。”

“郭解何辜？”

“無辜。”

“無辜而獲罪身死，為何？”

“布衣為任俠行權，大逆無道。”

“好！我再問你，玉溪生才調絕倫，為何終身郁郁不得志？”

“義山受令狐楚大恩，卻投入王元茂帳下，牛黨視之如叛徒，出仕受挫。李黨得意時，卻逢母喪，閑居三年。嗣後李黨失勢，王元茂病故，義山遂不得施展抱負。”

“義山何辜？”

“義山雖無趨炎附勢之心，但卷入黨爭，終是立身不慎所致。”

“腦子很清楚嘛！”蕭瑜的聲音不辨喜怒，說著又走到柳垣身後，依舊是力道不減的十下。恨鐵不成鋼地訓斥：“怎麽到了自己頭上，就犯糊塗呢！”

“學生……不知……不知先生所指何事……”柳垣答話已是艱難。

“入逸親王的軍帳不到兩個月的功夫，同三殿下相交幾日，便惹得聖上猜忌！你本事不小啊！史書都讀到哪裏去了？！”蕭瑜恨恨道。

“這……”柳垣遲疑。“學生同三殿下只淺談過些學問，並無深交，怎麽會……”

“呵！怎麽會？”蕭瑜冷笑一聲。“蕭某不才，同兩朝皇子都談過些學問，怎麽不見哪位皇子替蕭某求個少傅太傅的頭銜來？三殿下年少，你也年少？三殿下不谙世事，你也不谙？！”

柳垣被一頓狠打，此時才明白為了什麽，深覺冤枉。此事說起來實在是謝舒雲孟浪，可是無論是他還是蕭瑜，都是為人臣者，自然沒有立場指責皇子。況且剛才自己說了“終是立身不慎”的話，此時也只好苦果自食。柳垣依舊跪在地上，疼痛擾亂了他的意志，細密的冷汗一層又一層地伸出來，匯成汗珠，不時墜落。在他已有的生命中，常常感到疲倦，卻從未有過此刻的頹然。

“你給我聽好！”蕭瑜當然註意到他眼中的迷茫，卻並不因此寬縱，語氣嚴厲。“我只說一次，每一個字你都給我記清楚！”

柳垣點頭：“學生洗耳恭聽。”

“你熟讀經史，令尊貴為百官之首，耳濡目染多年，宦海險惡，你心裏自然清楚。你若要做個閑散大臣，游離於權勢之外，只管由了性子鬧去，令尊和我，乃至逸親王，大概還保得你一生平安。你若是想手握權柄，盡力社稷，做國之棟梁，便要小心了！以你的聰明，若是上心，自然應付得來；若是不上心……一分一毫的失誤，便不是一頓打這麽容易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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