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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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無疑是京城最好的時候,不光氣候宜人風景如畫,重要的是秋天不似春天那般短暫,從立秋天氣轉涼,到草木黃落飄零凈盡,前後有兩三個月的光景。

清瀧皇帝喜涼畏熱,一年倒有大半年在園子裏避暑。今年卻不及霜降就搬回宮中,只因大比之年,皇帝要在太和殿召見諸位新科進士。報喜的人還沒到柳家門口,時常替清瀧皇帝整理文書的謝舒雲便已經知道了。

天氣晴朗,萬裏無雲。禁宮之中,明黃的琉璃瓦映著碧藍的天空,分外好看。秋闈剛過,清瀧皇帝難得有閑,在小書房欣賞一幅字。小小的一片紙,用上好的絹托裱,前後彌了題跋無數,大小的收藏鑒賞章蓋了滿紙,據傳是一千五百年前的書聖真跡。多年前蕭瑜看了這幅字,曾說假的。“紙張的保存期難超過一千年,一千五百年的作品,竟然能夠如此完整,多半不會是真的。不過看這紙的成色,這麽多的鈐印題跋,即便是假的,怕也是唐代名家的摹本,流傳至今,也是價值連城了。清瀧皇帝極愛這幅字,雖然蕭瑜說得頭頭是道,他也不盡信。那字體翩若驚鴻,矯若游龍,看一眼便令人心曠神怡。清瀧皇帝沈醉在那飄逸的筆法中,不覺書房裏進了人。

能不動聲進入皇帝的空間的人,滿朝上下只有他所鐘愛的嫡子謝舒雲了。太陽初斜,光芒依然熾烈。舒雲大概是跑來的,沁出一腦門的汗珠。清瀧皇帝輕斥道:“堂堂皇子,瘋了似地跑,想什麽樣子?”

“父皇~”舒雲混不介意地用袖子揩了把汗,淺藍色的湖綢袍子頓時濡濕了一片。他蹭到皇帝身邊,笑道:“父皇,舒雲想和您要一個人。”

要人?清瀧皇帝心中一動。新科狀元是柳垣這件事,對他而言早不新鮮了。柳垣是柳韻輝的獨子,季方的愛徒,在朝中不是什麽秘密。即使不論這些,未出仕時,已有軍功在身,受到朝中第一名將逸親王的賞識。所有的一切,足以使他引起關註。年初謝舒雲與他同乘回京,想必已是熟識。

“新科狀元慣例是要進翰林院的。”清瀧皇帝不動聲色。眼前卻浮現幾天前同柳韻輝晤對的情形。“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朕無論如何等不及他在翰林院編修三年了。”清瀧皇帝的語氣很堅定。“臣非有私心。只是垣兒這孩子,臣忙於公務,向來疏於教導,以致竟做出留書出走的荒唐事,臣惶恐得很。”柳韻輝的抵抗很婉轉。“有朕在,你怕什麽?難道我們相交二十年的情誼,在耀如眼中,仍僅僅是君臣?”清瀧皇帝有了幾分薄怒。柳韻輝直接從凳子上跪下:“臣不敢。陛下待臣如手足,臣自當侍陛下如父兄。何況陛下寬和仁厚,折節下交。陛下與臣,不只君臣,卻實是君臣。君臣有別,臣不敢同陛下論交。臣為陛下效勞,盡忠社稷,非出於私誼;他日臣辦事不力,陛下處置臣,必也不會顧念私誼。”清瀧皇帝被他噎得難受,偏偏他句句都是在理的實話,無從反駁。

“兒臣知道。”謝舒雲成竹在胸:“兒臣只想他三年後領少傅銜。”

“三年後?”清瀧皇帝笑道:“三年後的事怎麽做得準?”

“父皇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當然做得準。”

“世事無常,常非人力可及。”清瀧皇帝沈吟道:“朕最多只能許你,若三年之中一切按部就班,沒有意外,就擢他為少傅。”

“兒臣拜謝父皇。”三年?若是柳垣在翰林院裏呆著還能出什麽意外,那才是意外。

清瀧皇帝的小書房。夕陽沈沈地墜下,天光暗淡。

蕭瑜一手拿著碗蓋兒撥弄漂浮的茶葉,面色凝重,沈吟半晌,終於擠出一縷微笑:“陛下急召臣來,不是為了品茶吧!”

清瀧皇帝自嘲地笑笑:“兆琳要是不這麽聰明,就好了。”

蕭瑜一點兒也不臉紅,從容道:“陛下多開幾次恩科,良材輩出,普天之下,聰明勝於臣者,豈可勝數。”

“多開幾次恩科?”清瀧皇帝挑眉。“這還沒開恩科,朕就已經頭疼不已了。”

“不過是您的臣子,您不滿意,自管丟了他去國史館修書,或者發配到天邊去做個縣令,何必煩惱?”蕭瑜說得雲淡風輕。

清瀧皇帝一笑:“說得輕巧。若只是個普通的士子,如此便也罷了。即使不論他的出身門第,他那一身的本事,朕也舍不得放逐他!”

“那就只好重用咯。”蕭瑜輕笑。

“原本朕已經給他琢磨了個要緊的差事。經過這番歷練,必成棟梁。可是……”清瀧皇帝沈吟半晌,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不瞞兆琳說,今兒下午,舒雲來找朕,想要了他去。”

蕭瑜撲哧一聲笑了:“別說他比三殿下長不了幾歲,單是弱冠之年的少傅這個名頭,也夠天下人瞠目結舌了。”

“你是真糊塗,還是和朕裝糊塗?”

“三殿下年少有為,有結交豪傑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你不必勸朕。他是朕的兒子,懷得什麽心思朕還會不知道麽?朕容得下他,但大乾的江山容不下一個從者雲集的皇子。”說到這裏的時候,清瀧皇帝的臉上已經像接了層霜。

“柳大人是什麽意思?”蕭瑜不接茬。

清瀧皇帝沒有料到這個問題,略一沈吟,才道:“愛子之心,耀如與朕並無二致。”

“陛下英明,必已有主意了。”

清瀧皇帝無奈:“朕沒有準主意。”

“要不……讓他到國子監來,和臣一樣?”

“和你一樣?朕看你身體健碩,再執掌太學三五十年沒什麽問題,大乾一時不需要另一個國子監祭酒了!朕卻不能再失去一個臂膀。”

“敢問陛下,原本替他琢磨的差事是……”蕭瑜試探地詢問。

清瀧皇帝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轉向窗邊,微微仰頭南望。

“臣說一句犯忌的話,陛下雄才大略,不必將三殿下一時的興致放在心上。”

宮門落鑰之前,蕭瑜匆匆離去。他只是國子監祭酒,並沒有參知政事的權利,沒有人知道他皇帝顧問的身份。皇帝偶爾召見,都以詩酒書畫為掩護。餘豐拎著一盞燈籠親自將他送至宮門,小太監牽了馬來,蕭瑜低聲告辭,策馬而去。

清瀧皇帝默坐一陣,桌上的燈火閃著忽明忽暗的光,映得他輪廓更加堅毅。待餘豐回來覆命,他站起身,斷然道:“擺駕,去逸王爺府上。”

餘豐驚得跪倒:“主子,宮門剛剛下鑰,這……不合規矩。”

“明著不合規矩,咱們暗著去。”

餘豐早知道自己伺候的不是凡人,趕緊站起來,“是,奴才這就去準備。”

秋風乍起,夜色如晦。逸親王正要喚人進來服侍他歇了,便聽得管家輕叩了兩下門:“王爺,宮裏的餘公公遣人傳話過來,說萬歲爺要過來。”

“萬歲爺?現在?”

“是,餘公公是這麽說的。”

“快,服侍本王更衣,點燈,設香案,開府門。”

“王爺,餘公公說,萬歲爺是暗訪,囑咐咱們不要大張旗鼓。”

逸親王親歷過奪儲之爭,於宮中朝中的明爭暗鬥並不陌生,皇帝深夜前來所為何事,他也能猜得八九,當下定了神,吩咐管家:“這樣,前門不要落鎖,也不要開著,虛掩了叫妥帖的人守著;後門也留著,你親自去;看見一頂藏藍色的呢子小轎便迎進來。叫人將後面園子裏那間閣子收拾一下,角門打開,本王這就過去。”他想了想,又道:“叫王妃也過去。”

不出逸親王所料。一盞茶的功夫,清瀧皇帝輕裝簡從地到了逸親王府後花園的角門。餘豐揮手落轎,打起簾子,清瀧皇帝探身出來,就見逸親王和王妃並肩立在門口,身後的角門半開著,卻看不見燈火。

“臣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臣妾見過陛下,陛下萬福。”

“皇叔請起。”清瀧皇帝大步上前,扶起逸親王,又對王妃笑道;“叨擾嬸子了,嬸子可是更精神了。”

王妃笑道:“皇上駕臨,是我們的榮幸,說什麽叨擾。”說著便將皇帝讓進門。“王爺說皇上深夜前來必有要事,怕奴才們不周全,叫臣妾來服侍茶水。這園子裏沒有閑雜人等,閣子剛剛收拾過。”

清瀧皇帝笑道:“皇叔想得周到。朕和皇叔說幾句話就走,嬸子早歇了吧。”

“一家人,皇上客氣什麽。”說這話,三人已經到了閣子門口。王妃對二人一福:“皇上和王爺只管聊,臣妾去看看開水。”

大乾親貴,大都在西山有園子,府中的花園多為點綴。逸親王府上這座花園不到半畝地,已經算是較大的了。逸親王雅量高致,園子的設計業隨了主人的性情,一草一木,精致非常。園中沒有亭臺,一座小巧的二層小樓和太湖石的假山相依。樓內沒有樓梯,沿著邊上的假山,便可登上二層。此時夜深,登山不便,二人便只在樓下。逸親王推開門,屋裏已經點好了燈。

二人落座,逸親王開口:“皇上深夜前來,有何要事吩咐?”

清瀧皇帝只道:“剛才朕從玄武門而出。”

唐朝太宗皇帝弒兄逼父的政變,便發生在玄武門。如今都城早已不在當年的長安,皇宮的大體格局卻沒有根本變化。逸親王一震,半晌才道:“莫非……”

“還沒到那一步,朕有些擔心罷了。”

逸親王松了口氣:“如今皇上春秋毓畢,國泰民安。據臣所知,唯一一位加冠的皇子醉心翰墨,於政事並無興趣。大乾似乎暫無禍起蕭墻之虞啊。”

清瀧皇帝冷笑一聲:“沒有加冠可不意味著不懂爭權奪利。”

“皇上的意思是?”

“舒雲這孩子,皇叔是見過的。”

“是。三殿下溫厚賢良,聰敏過人,假以時日,定是皇上可以倚重之人。”

“溫厚賢良?他才多大?!就知道和朕要人了!先帝和叔伯們奪儲之時,朕尚在沖齡,皇叔卻是親見過的。若不是有狼子野心,他一個孩子,急著招攬幕僚做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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