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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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瑜是何等聰明的人,柳垣一句話,他便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他只身離家,遠赴異鄉,走過十人七八死的風霜之路,甚至在戰場上經歷過生死。那張年輕得令人嫉妒的臉上,帶了內斂的鋒芒。他做什麽,自然有他的道理,也有他的分寸。不需要有個人在邊上耳提面命,時時關心。一場考試之於他,竟顯得有些多餘了。蕭瑜自嘲地笑笑,這一點,柳韻輝竟是比他明白。

蕭瑜站起來,拍拍柳垣的肩:還是那樣悠悠的聲調,還是吟出一句詩:“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罷了便往外走。

“先生!”柳垣的聲音有些變調。

蕭瑜站住腳,緩緩回頭,溫和道:“怎麽?”

柳垣聳聳肩,無辜道:“天黑,路上小心。”

蕭瑜的臉上綻出溫暖的笑意:“過兩天旬假,我要去西山踏青,不知子墉肯否賞光?”

“我一定去。”

蕭瑜出門的時候,柳韻輝正站在對面廂房的檐下,眼角噙著笑意:“一把年紀了自己放浪還不夠,還要引著我兒子?”

蕭瑜走到他身旁,低聲道:“你兒子,我放心。”

蕭瑜回到家的時候,夜已深,整個院子黑黢黢的一片。蕭瑜不想攪擾妻兒,便往自己書房走去,卻發現自己的書房裏透出燈光。他的書房一向不許人隨便進出,尤其他不在家的時候。平時連灑掃擦抹都是親力親為,讀書時生子才來伺候筆墨,端茶遞水。老爺子並非讀書人,對此也沒興趣。能自由進出書房的人,除了他,便只有那捧在掌心的寶貝閨女了。也許,過不多久,柳垣也會偶爾在這裏夜讀了。蕭瑜這樣想著,放重腳步,大聲推門。

“爹?”蕭若盈原本靠在窗下的圈椅裏翻弄一卷書,聽見開門聲便站起來。因著夜深,又在家裏,她只穿了一身杏色的棉布衣褲,斜襟的圓領口裏露出雪白的頸子,烏黑的頭發隨意垂在腰間。

“大半夜的你跑到這裏做什麽?”蕭瑜不是為禮法所拘之人,對這等顯然有失閨秀風範的行為也不介意,微微揚起眉毛,不過是對女兒妨礙自己睡覺的不滿。

蕭若盈紅了臉,聲音微不可聞:“盈兒聽說爹去柳伯伯家了……”

“都說女大不中留,看來蕭某的女兒也不能免俗啊!”蕭瑜坐進椅子,笑道:“爹爹走了遠路,口渴。”

蕭若盈走到考進門口的地方,從小巧的茶爐上拎起小水壺,走到蕭瑜跟前,揭開剛才自己用過的茶碗蓋兒,一邊註水一邊解釋:“晚上不宜飲茶,我沏了些降火的花兒。”

蕭瑜慢吞吞地飲盡,才開口:“你那垣哥哥,不是凡人。”

“不是凡人?”蕭若盈被他閃爍的言語更激起好奇,不由探過桌子去拉他的胳膊。

蕭瑜也不阻止,鎮定道:“你盡管準備著過門便是。”

一句話,蕭若盈臉上飛了兩片紅霞,倏地放開剛抓住蕭瑜胳膊的手,“爹就會瞎說!”

“好啦好啦,快回去睡吧,我的寶貝閨女。”蕭瑜說著站起身,把閨女往外趕。到門口的時候,他指了指茶爐:“哪兒來的送回哪兒去,也就你敢往書房裏放這東西!”

“人家很小心的!”蕭若盈自知理虧,還是嬌嗔一句,“這麽晚,大家都休息了,盈兒把火熄了,明天再讓生子搬走吧。”說罷,推開門,一路小跑回她的繡樓上去了。

柳垣和蕭瑜去西山之前,京城淅淅瀝瀝地下了幾天雨。雨水雖然不大,旦潤物無聲,一時間,柳綠桃紅,密櫛的民房浸得濕濕的,竟有了幾分江南煙雨的味道。西山原本植被茂密,雨後初晴的空氣更是濕潤。自進了山,柳垣就再沒打過一個噴嚏。

“瞧你這樣子,倒合該做個山人。”蕭瑜穿了一件麻本色的長衫,外罩了青灰色的麻布坎肩兒,渾身透著山野氣息。

柳垣還是白色的棉布長衫,沒有束帶子,難得的閑散。入春以來他頭一回覺得渾身舒適,含笑道:“先生說得是,學生原本也想做個山人。”

蕭瑜歪著頭想了想,試探地問:“遠的我也做不了主,這幾日你便住在山裏?”

“先生是存心戲弄我麽?”柳垣大笑:“梁老先生知道了,不得活活把我瞪死?”

蕭瑜想到國子監裏那位不茍言笑的長者,也是腦袋一疼,還是強打精神道:“本官準你的假,怕他做什麽?”

柳垣看出蕭瑜的底氣不足,微微嘆了口氣:“先生的回護之意學生明白。學生到國子監前後三年,沒真的讀幾天書,凈地給先生添麻煩了。若不是先生有心回護,學生此時怕早已被革去功名,真的去做山人了。”

“我與令尊交好,二十年如一日。與你是忘年之交。更不要說兩家已有婚約。還談什麽回護?”

“先生所言極是。”柳垣點頭:“父親的處境,看似尊榮,實際卻危險之極。先生久在學宮,國史掌故自然比學生知道得多。我朝開國以來,何曾有過十年太平宰相。學生不肖,不能為父親分憂,只求不為父親招禍。”

蕭瑜含笑的眸子漸漸變得凝重:“耀如兄有子如此,可保無虞了。”

毫無保留的讚賞讓柳垣不覺紅了臉。

“‘揚之水,不流束薪’是什麽意思?”蕭瑜岔開了話題。

“沒什麽意思。”柳垣敷衍一聲,踏出迤邐的石板路,往林子裏走去。

蕭瑜大步趕上他:“出門兩年,果然野性了!”

柳垣不理會他的挑釁,走向正在吐出新芽的林間深處。潮濕的土地上,陽光灑下枝葉斑駁的影子。“承平日久,是不是就會文恬武嬉?”

蕭瑜一楞:“子墉怎會有這等想法?難道不知‘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道理麽?”

柳垣仰起頭,深呼吸帶著泥土氣息的潮濕空氣:“學生當然知道。學生只是覺得,這是不是興亡治亂脫不出的命運。”

“脫不出?”蕭瑜挑眉。“這好像不是你該操的心吧。”

柳垣一本正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他模仿蕭瑜的樣子:“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家國天下不是你一個人的,盡力心安而已。”蕭瑜頭一次對他語重心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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