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年以後，柳垣回想起當年的種種，都覺得不可思議。離家兩年，經歷了許多滄桑磨難之後，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只知道聖賢之言的書生了。他自覺對民生邊情早已有了足夠的了解，亟待報效朝廷了。然而，為了那所謂的功名，他竟不得不又回到了國子監——那個他懷著抵觸之心而來，未曾讀了多久的書，倒長了不少見識的地方；不得不面對那群須發皆白的老學究們，應對他們吹毛求疵的刁難；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功研習那無用的八股文章。

轉眼冰雪消融，京城的春天繁華爛漫，蕭瑜憋了整個冬天的煩悶，恨不得日日在外游逛，好好散散心才是。可惜他到底執掌太學，當為天下讀書人的表率。此刻，蕭瑜正端坐在敬一亭，桌上展著一卷書，眼睛卻望向窗外。午後春日的陽光暖暖的鋪上窗欞，綠漆已現出些許斑駁。蕭瑜的目光投向小小的庭院中剛冒出來的茸茸的小草，許久，收回目光的時候看到了窗欞上一小塊剝落的油漆。蕭瑜輕輕晃了晃頭，回想上回刷漆是什麽時候。清瀧二年，皇帝親臨國子監，學舍裝飾一新。真是歲月催人老啊！蕭瑜想。那時候柳垣不過十七八歲的孩子，聲音還未脫盡稚氣。一晃眼的功夫，那小子說話都變得硬朗了，和柳韻輝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等等！蕭瑜忽然想起，過了年自家閨女已經十七歲了。再不出嫁可真成老姑娘了。蕭瑜雖然寶貝閨女，恨不能一輩子留在自己身邊，卻更不舍得辜負了寶貝姑娘如花似玉的年華。今秋柳垣登科，就便宜柳韻輝那老家夥，把盈兒娶回去。想到這裏，蕭瑜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終於轉過頭拿起桌上的書，卻是坊間最流行的話本《石頭記全傳》。蕭瑜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仿佛身後墻壁上“敬靜澹一”的匾額和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被蕭瑜惦記著的柳垣此刻難過得很。他在塞外兩年，飽受風沙洗禮。他自小在山東，不過偶爾到京城，皆是溫和濕潤之處，驟然間到了氣候幹燥終年風沙的地方，極其不適應。一到風沙季節，比如春天，總是噴嚏不斷，嚴重的時候還要眼淚漣漣。原本以為不過是水土不服，哪知今年一開春，在京城也是這般，雖不如在塞外嚴重，一會兒一個噴嚏地折騰，還是十分難受。同仁堂的大夫看過這病，說是一時沒法根治，要慢慢調理，開了劑溫補的方子，囑咐按時服藥。同仁堂是京城聞名的藥方，口碑極佳，大夫說是沒治，大概就是真沒治了。柳垣嘆息，他才二十多歲，生命中的許多美好尚未開始，病病歪歪是一輩子還不完的債。柳垣閉了片刻眼，搓搓臉頰，繼續轉向一桌子的程文。比起那些從識字起便致力於科舉考試的訓練，又從縣、府、院、鄉一級一級考到會試來的競爭者，受當朝幹臣的柳韻輝開蒙，又跟隨鴻儒季老夫子讀書多年，從未參加過考試，也沒有正經練習過八股文的他，太沒有優勢了。

事實上，柳垣並不需要通過科舉考試來改變命運。他原本也不打算出仕為官。像季老夫子那樣皓首窮經，才是他少時的理想。或者像水家老爺那樣，做個行商也不錯，畢竟可以行歷天下。現在，他只需要為進仕找一個名正言順的臺階，名列第幾都行，早日脫身於此才是正道。身為當朝宰相，聖眷正隆的柳韻輝也不希望兒子的金榜題名過分耀眼，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他的兒子，不需要頂著狀元的名頭展開仕途。唯一希望柳垣獨占鰲頭的，是蕭瑜。二十年前的狀元，曾經和他擦肩而過。看起來散淡的人，心裏往往有不可言喻的執著。蕭瑜就是這樣的人，大多數人在乎功名利祿，他不在乎。可是他想要的東西，得不到，便是一輩子的遺恨。比如說，當年那個狀元。雖然年華已老，他已經是要嫁閨女的人，但是……如果柳垣能替他拿到，那可真不錯。蕭瑜每每想到這裏，看柳垣的眼光中就多了幾分期許。夕陽偏斜，學舍飛揚的檐角籠罩在寧謐的黃昏中，蕭瑜站起來，伸個懶腰。外間侍應著的生子正歪在椅子裏，困得不知所雲。蕭瑜清咳一聲，生子慌忙站起來，茫然地左右看著，無意識地“啊~~”了一聲。蕭瑜拍拍他的肩，指指角落裏的盆架，“自己洗洗。”說著便擡腳往外走。“少爺，您去哪兒？”蕭瑜笑笑:“回去告訴老爺，今兒去和柳大人敘敘舊，晚些回去給他老人家請安。”

柳韻輝向來簡樸，柳宅從外面根本看不出是達官顯貴之家，除了守歲，少有燈火通明的時候。蕭瑜從國子監動身，溜達到煙袋斜街，吃了兩個京城最正宗的驢肉火燒，又到姚記喝了一碗炒肝兒。轉到柳家的時候，天已大黑。蕭瑜輕扣門環。半晌，柳安來開門，手裏挑著個磨皮的燈籠，擋風擋雨，小巧精致。

蕭瑜是常客，同柳安熟得似一家人，笑道：“我一早知道，你們家老爺那節儉是裝的！就你手裏這燈籠，怕就值尋常人家半月的用度了吧！”

柳安笑道：“蕭大人見多識廣，名不虛傳！小的原不知道這東西如此貴重。開春兒時少爺在北邊兒做生意的朋友捎來的，說是年前剛從塔城進的貨，北邊兒時興得很呢。”

“行呀！”蕭瑜大笑：“小小年紀交游若此，我看比你家老爺強！”

“哎喲！蕭大人！這話可不能亂說。少爺出走的事兒，我們家老爺這會兒可還沒消氣兒呢。就說上回這燈籠送來的時候，人家客客氣氣地上門。除了送兩個燈籠，就是說給少爺帶個好，連見面的話都沒說。小的尋思這燈籠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收下也沒什麽。畢竟是少爺的朋友，便做主收下了。結果可好，老爺知道這事兒，好幾天不痛快，沖著少爺橫挑鼻子豎挑眼，總算尋著個錯處在書房跪了一宿，才算揭過這茬。”

兩人說著話，便到了後院。比起前頭黑燈瞎火的安靜，後院就顯得亮堂多了。三間正房並沒有點燈，東西廂房卻是燈火通明。蕭瑜徑自走到西廂，對柳安擺擺手，“我自己進去便是。”

“兆琳深夜來訪，有何要事？”不待蕭瑜扣門，柳韻輝的聲音已經傳出。

蕭瑜朗聲笑道：“怎麽？耀如兄如今公事繁忙，我等閑人沒有要事便不得登門麽？”說著沖柳安眨眨眼，大搖大擺地推門進去了。

柳韻輝的臥房裏裏本就綴著半間小書房，若是閑讀，他喜歡在那裏靠著躺椅。這間真正的書房，通常便只用來公幹了。蕭瑜知他習慣，也不多言，自坐在外間的椅子上倒了杯茶，微微合上眼睛，一只胳膊搭在小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打桌面。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飄來柳韻輝的聲音：“兆琳最近練得哪門神功？”

蕭瑜嘴角微微上揚，並不睜眼，笑道：“耀如兄果然是我大乾的棟梁，方才還疊了兩寸的公文，不到兩柱香的功夫便已辦完。”

柳韻輝已立在窗邊，雙手背在身後，用了抻著肩膀。片刻之後，他長長呼出一口氣，“兆琳怎知不到兩柱香的功夫？“

蕭瑜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內心平靜的時候，能聽見光陰的聲音。”

柳韻輝認真地看了看蕭瑜，“多日不見，兆琳這是要遁入空門了麽？”

蕭瑜哈哈一笑：“若是真能四大皆空，我也就不大半夜地找上門來了！”

柳韻輝冷哼一聲：“就你惦記著垣兒。”說著朝對面廂房努了努嘴，“喏，放心吧，耽誤不了盈兒！”

停了半晌，蕭瑜才道：“科場之事，盡人事，聽天命。耀如兄切勿逼迫子墉過甚了。我去看看他。”

蕭瑜剛剛進來的時候，柳垣已經聽見了。蕭瑜推門進來的時候，他並不意外，從容地放下書站起來，微笑道：“先生怎麽自己過來了。學生本想稍後過去請安的。”暖黃色的燈光下，他的鼻子瞧著益發紅，顯然是被不停的噴嚏折磨得不輕。

蕭瑜也微微一笑：“你我忘年之交，子墉不必客氣。”說著走到柳垣的書桌旁，掃了一眼翻開的書，嘴角牽起一縷邪笑：“令尊和我都以為子墉在用功，卻不料……唔，‘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子墉果非凡人，用功之處也別具一格啊！”他的聲音很好聽，一章王風緩緩吟出，原本就安靜的夜晚更加寧謐。

開小差被抓了現行的柳垣一點都不臉紅，振振有詞：“聖人說，不學詩，無以言。何況孔門四學，文學其一。學生夜讀十三經，難道不是用功？“

蕭瑜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兩下！同令尊你也是這番道理？”

柳垣的底氣頓時沒了，垂下頭：“爹向來不問這些的。”

蕭瑜不客氣地坐在柳垣的椅子上，全身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斜著腦袋看柳垣，目光瞟了一眼桌上的書：“怎麽想起讀這個？”

“沒……沒什麽。程文讀累了，聊做消遣。”柳垣依舊低著頭。

“沒什麽？”蕭瑜玩味地看了他，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發出低低的一聲“啪”，像個悶雷。“擡起頭來，看著我說話！”

柳垣大概又是難受，擡起一只手輕輕捏了捏鼻翼，才道：“先生若是來問罪的，學生聽著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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