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盈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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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來,柳韻輝縱使宰相城府,也不免為之一驚。柳垣自束發以來,便不常在柳韻輝身邊,父子間如此親密的接觸,已然恍如隔世般的遙遠了。柳垣二十歲的身軀已經完全長成,厚實的胸脯,寬闊的肩膀,有力的胳膊,柳韻輝隔著厚厚的棉衣,隱隱感覺到兒子的成熟。可是這樣的感覺,與當年那個手腳軟軟的小孩子撲在自己身上的感覺又是那麽相似。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柳韻輝,竟有一瞬間的出神。

柳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激動地情緒,仰起頭來,清明的眼睛裏迷蒙著霧氣,沙啞著嗓子低聲道,“爹,爹真的不要垣兒了麽?垣兒就任信了一回,爹就不肯原諒麽?”

低低的澀澀的聲音,卻深深地戳進柳韻輝的心裏,扭過頭不忍心再看兒子的眼睛。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呢?離家出走確是大錯,可是當初柳垣出走的時候,自己不也有幾分松了口氣的感覺麽?自從逸親王傳回了消息,自己不是在日夜擔心柳垣在前線出事麽?怎麽他如今回來了,自己竟如此心硬地不肯認他了麽?柳韻輝到底不是普通人,善感的情緒只占據了他一瞬,神智便恢覆了清明。

“任信?”柳韻輝挑眉,“你也知道你任信?十幾年的聖賢書都讀到那裏去了?你若是把老夫當爹,當初怎麽一聲不吭就敢離家出走?”說到後來,聲音裏已略帶了幾分薄怒。

柳垣聽了卻大是安心,這話的意思,顯然是不趕自己出門了。

“爹”,柳垣松開擁著柳韻輝的手,自己整了整衣裳,膝行退了半步,跪直身子,堅定道,“垣兒自知犯下大錯,絕無輕饒之理。垣兒也不敢心存僥幸,仗著爹的疼愛就為所欲為。爹的教訓,垣兒不敢不領,只求爹允了垣兒進門吧。前年季老先生教訓垣兒進京時說的話,垣兒不敢忘懷。垣兒自小讀聖賢書,不能光想著為往聖繼絕學,還要想著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留書出走,雖是不孝,可是這兩年在外頭的歷練,見的人經的事,比起前頭十幾年念的書,垣兒以為難分軒輊……”

柳韻輝突然出聲打斷他的話,“兆琳,你聽聽。他這樣子,有半點認錯的意思麽?”

蕭瑜不置可否的一笑,“看來子墉此番游歷,收獲頗豐呢。”

柳韻輝知他替柳垣解圍,也不拆穿,只是清咳一聲,冷肅了聲音吩咐柳垣,“接著說,揀要緊的說。”

“哦。”柳垣的膽子真是大了不是一點半點,回答柳韻輝的話也不全用“是”了。“重點就是,垣兒既然回來了,就是對錯事負責的。”

老天曾經給了我一個逍遙江湖的機會,我沒有珍惜。柳垣趴在床上,身後的疼痛囂張地叫嚷著,讓睡著簡直成為不可能。他略同棋道,自然常聽說“落子無悔大丈夫”之詞,他也想做大丈夫,可是現在,他真的後悔了。

當然,他後悔的不是回家的選擇,而是沒接受謝舒雲的好意。如果是謝舒雲送他回來,爹的怒火再大,也不會當面發作,自己也不至於進了家門一口熱水都沒喝到,就被打得爬不起來。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頭天的事兒,歷歷在目;爹的教訓,字字句句,言猶在耳。

人皆有畏懼,說不怕痛都什麽的都是自欺欺人的鬼話。還有什麽“勇者無懼”,但是有血有肉的人,哪個面對屠刀能真的淡定?更何況,那還不是一刀斃命的屠刀,而是一下一下的板子,沒完沒了的疼痛。

柳垣記得,那個大風雪的夜晚,他在草原上迷路時,靠著他的馬漸漸失去意識時,眼前閃過的畫面,他的爹爹,季老先生,蕭瑜,逸親王,水家老爺……他想起了遙遠得恍如隔世的童年,爹爹的疼愛,束發讀書十幾年如一日的艱辛,爹爹的呵責……他感到不舍、留戀和遺憾,卻唯獨沒有恐懼。

所以,當他輾轉在爹爹的板子底下痛不欲生的時候,他深恨自己沒出息。爹爹威嚴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宛如天音,籠罩整個世界,“有太多的事,超乎了人力的掌控,不是你我能預料的。許多不經意的決定,都可能造成嚴重的後果。沒有完全承擔的能力,就少做那些沒輕沒重的事!”

柳垣當然知道,這麽多的話背後,其實只有一種叫做擔心的情緒。

柳垣以為,當初留書出走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了今天,並且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可是今天來臨的時候,他還是後悔了。雖然後悔……柳垣實在疼得不行,睡不著覺又看不進書,身子略動一動身上的傷就不肯答應。柳垣聽見外頭簌簌的落雪聲,無聲嘆息,腦袋又砸回枕頭上,雖然只是脖子的動彈,他還是感到身後的痛楚跳了一下。

不等一聲“誒呦”落音,門口已經傳來蕭瑜爽朗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幾分調侃,“怎麽?子墉還嫌教訓得不夠,竟自殘起來了?”

柳垣口裏應著“先生來了”,慌慌忙忙地想要撐起身子來,扯著傷,疼得齜牙。

蕭瑜並不如往常那樣箭步奔來摁住他,反倒笑嘻嘻地倚在門口,雙手抱著肩,玩味地看著兀自掙紮的柳垣,道,“若是平日呢,子墉這副樣子,蕭某反正也見得多了。只是今日,蕭某帶來一位子墉的故人,雖是故人,終究不比蕭某這般熟稔。子墉有傷在身,起不起來倒不要緊,將錦被蓋好,莫失了風度才是。”

柳垣訝異,蕭瑜性情灑脫,待人卻極是寬和體貼,以往就是教訓自己,也是關起門來,不給旁人看了去,怎麽會帶個人來看自己的傷?何況自己在京城總共不到兩年的光景,哪裏來的什麽“故人”?

沒等他尋思出結果,就聽見蕭瑜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嬌叱,“爹~”

柳垣失神,莫不是蕭家妹子來看他?!剛剛撐起的身子跌回床上,柳垣顧不得疼,手忙腳亂地抓了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腦袋,側著身往架子床裏面縮了縮,空出床沿。

蕭瑜待他收拾好了,才回頭吩咐一聲“進來吧。”

蕭瑜穿了件淡青色的棉袍,玉色的帶子束在腰間,雖在冬天,也看不出一絲臃腫。跟在他身後的人顯得很單薄,雖穿了棉衣,還是能看出苗條的身材,雪白的款腰帶束住大紅的短襟棉衣,襯得她的腰肢愈發纖細,同色的褲子外面沒有穿罩裙,褲腳收在原色的鹿皮小靴裏。烏黑的頭發編了一根粗粗的辮子,隨意地搭在身前,儼然一副江湖女兒的打扮。臉上卻不帶江湖的風霜,雖傅了薄薄的粉,並不掩蓋她天生的麗質,潔白細嫩的臉上鑲了一對漆黑的眸子,鼻子挺翹精致,小小櫻唇飽滿而紅潤,右面的臉頰還帶了個淺淺的酒窩。

她立在當地,宛如寒冬裏的一株紅梅,淡定而耀眼。她微笑著看著柳垣,並不說話。

“小女蕭若盈。”蕭瑜坐在柳垣的椅子上,端著茶碗抿了一口,淡淡地說,又轉向那姑娘,“這就是柳伯伯家的公子,柳垣。”

“垣哥哥。”那姑娘略略一福,聲音清澈如月照林間,不似尋常女兒的嬌膩。

“盈兒?”柳垣試探地喚了一聲,嘆道,“許多年不見,你都這般大了。“

蕭若盈燦然一笑,“垣哥哥不也一樣!聽爹爹說,垣哥哥智勇無雙,在北疆立下奇功,逸親王都讚不絕口呢。”

一句話說得柳垣臉色微紅,低聲岔開話題,“盈兒快坐吧。”

蕭家原本就是武學傳家,蕭瑜雖入仕為官,卻沒有改變家風的打算,似乎也無心進取,望四之年也不脫才子氣。若說蕭家的兒子多少還受些約束,蕭若盈這個嫡出的長孫女,真是被蕭老爺子當做“千金”百般疼愛的,蕭瑜見了老爺子對閨女的好,都忍不住羨慕幾分。蕭若盈頗具乃父之風,聰敏好學,不光嫻習武藝,經史子集也頗曾讀過些。如此,蕭若盈身上兼有大家閨秀的涵養氣度和江湖兒女的爽朗豪氣,雖面對著自己未婚的夫婿,也沒有一絲窘態,落落大方地坐在柳垣床邊,雙手交握著,淺笑道,“垣哥哥一去兩年多,也不同大家夥兒說一聲,柳伯伯和我爹都好擔心你呢。聽說垣哥哥在外頭經歷頗豐,我心裏好生羨慕,哥哥以後再做這般事,可千萬帶著我呀。”說著眨眨眼,心虛地偷看了一眼默默喝茶的蕭瑜。

果然,蕭瑜信手撥弄著茶碗蓋兒,笑罵道,“他這回的傷還沒好利索呢,你就在這兒攛掇上下回了!”

仿佛只有在親爹爹面前才會露出嬌憨之態,蕭若盈吐了吐舌頭,辯解道,“人家就是說說嘛。”

柳垣莞爾,“盈兒說笑了。不過下回若有機會出門,我一定記著帶你。”

“如此我就放心了。”蕭若盈大度道,“明年又是大比之年,垣哥哥既回來了,就好好準備吧,盈兒等著你的喜報。”

說罷便站起身,對蕭瑜道,“爹,垣哥哥有傷,咱們也不便多留,這就走吧。”

蕭瑜呵呵笑著,意味深長地對柳垣說,“盈兒的話你可都聽見了?”待蕭若盈已出了屋門,又惡狠狠地威脅一番,“我已向陛下上了奏疏,待你傷好了便給我回太學去!回去之前那幫老頭子可能要出題考察你,無非是太學年考的那些套路,到時候敢給我和你爹丟人,你就等著吧!”

柳垣忍著痛答道,“學生不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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