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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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雪停了一夜之後,帝都的清晨格外清冷。

城門甫開,一輛樸素的馬車轆轆地駛進德勝門,雖然這馬車無甚特別,但守城的兵士都知道,馬車駛來的方向是通往北苑的路,馬車裏的人不是達官便是顯貴。

車裏熏著小小的暖爐,謝舒雲倚著車廂內壁打盹,玄色的大氅搭在身上,襯得他原本就白皙的臉孔更加柔弱。柳垣默坐在旁邊,兩根手指拈起車窗簾的一角,呆呆望著外面的雪景。

車夫的手藝自然也是一等一的,清晨時分道上又沒什麽人,兩個車軲轆碾過積雪,沒有帶起一點顛簸,不一時,便到了槐花胡同的胡同口兒上。車夫挽了韁繩,停了車。謝舒雲悠悠地睜眼,揚聲問道,“到了?”

車夫扒開一點簾子,“回爺的話,按柳公子的吩咐,停在胡同口兒了。”

柳垣緊了緊夾棉披風的領子,一面起身一面向謝舒雲道謝,“多謝殿下了。”

“子墉,”謝舒雲拉住柳垣,“聽聞柳大人為人端方,律己待人都很嚴格,我不放心。可是子墉說這是回家,不會有事,怕我跟了去反倒讓柳大人難堪。我聽子墉的。可有一句話,子墉要聽我的。古人說,小棒受大棒走,子墉如此通達的人,該明白其中的道理。無論如何,不要委屈了自己。”

謝舒雲從小養尊處優,只有旁人就著他的份兒,哪有他關心旁人的時候?如此殷殷囑咐,柳垣聽了也深為感動,“多謝殿下。我與殿下也算患難相交,殿下雖然年少,人品見識卻是罕見,柳垣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厚愛。只願與殿下不負今日,不負今生。”說罷一拱手,轉身下車去了。

柳宅後院。

柳韻輝剛剛在柳安的服侍下收拾停當,推開門,就看見蕭瑜在天井裏練功。因為是偶然在柳家做客,蕭瑜沒有隨身帶著練功的短衫子,此時便只穿一件長衫,在掃凈了積雪的院子裏氣定神閑地走一套太極拳,他動作很慢,但很有韻味,一招一式,淵渟岳峙。柳韻輝待他收了勢,才笑道,“這許多年過去,兆琳風采依舊啊。”

“耀如兄不也一樣?”蕭瑜挑眉,接過柳安遞上的棉袍披上,一面扣扣子一面同柳韻輝往前面廳堂走去。“耀如兄昨晚可曾安眠?”

柳韻輝勉強一笑,“什麽都瞞不過兆琳,說實話吧,垣兒走了這兩年多,我也不曾有昨兒一宿的忐忑。”

“哈哈~”蕭瑜朗聲笑道,“憐子如何不丈夫!耀如兄對垣兒的苦心,旁人不知,蕭某豈能不知?你若早知今日,往日何必對垣兒橫眉冷對,不曾稍假辭色?”

柳韻輝和蕭瑜聯袂進了大堂,柳安替他們擺上簡單的早餐,煮花生、醬筍絲、拌了些玉米末兒的白面小饅頭,還有一罐冒著熱氣的香菇雞肉粥。蕭瑜毫不客氣地坐下,自己動手乘粥,“這許多年過去,耀如兄的吃食也不曾變化嘛。”

兩人正吃著早飯,聽見大門口傳來篤篤的叩門環的聲音。柳安一路小跑過去。蕭瑜停下筷子,望著柳韻輝,輕聲道,“是垣兒回來了?”柳韻輝兀自低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淡然道,“誰知道。”

蕭瑜最討厭柳韻輝這副故作鎮定的樣子,不禁恨恨,“你若真是淡然,昨天夜裏何必輾轉難眠?垣兒是你的至親血脈,蕭某也算是你的莫逆之交,耀如兄好一個正人君子,不光在朝堂上進退舉止無可挑剔,在至親之人面前也端得好大架子!”

蕭瑜一向極有分寸。雖然對柳韻輝的架子恨得咬牙切齒,卻非常自覺地維護柳韻輝在柳垣面前的形象,是以只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一時間屋裏沒了動靜,兩人都是涵養極深的人,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等著柳安去門口揭開謎底。

柳安抽下門閂,未及將一扇門完全拉開,就看見門外立著的柳垣,一身藏青色的袍子,外面罩了件軍中將士們用的灰色夾棉鬥篷,卻沒戴帽子,微笑著看著他,兩個鼻孔裏呵出白氣。柳安楞了半晌,才大吼一聲,“少爺!”人已經竄出大門,將柳垣擁住了。

蕭瑜聽見柳安的呼聲,騰地站起來,就要開門出去。

柳韻輝卻不動聲色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蕭瑜走出一步,回頭見柳韻輝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皺眉道,“耀如兄,垣兒回來了。”

“我知道。”柳韻輝依舊淡然。

“你不出去看看?”

“不去。”柳韻輝答得幹脆。

蕭瑜氣結,憤然又坐回桌邊,拿起剛才吃剩的半個饅頭狠狠咬了一口,“你就好好端著吧!”

倒是柳韻輝放下筷子,平靜道,“兆琳何等聰明之人,果真不知我的心思?我這哪裏是端著?當初垣兒太學年考拔得頭籌,在陛下那裏是備了案的,滿朝上下等著看我柳韻輝的兒子金榜題名。他倒好,一聲不吭留書出走。兆琳莫同我講什麽不得已的道理。我的兒子,我當然知道他。可是旁人不知道。如今他雖戴軍功而回,可是一碼歸一碼,離家出走,這是多大的罪過?當朝天子是何等開明豁達之主,上回問起我垣兒的消息,還恨得咬牙,這小子哪來這麽大的膽子!兆琳說,在這江湖險惡的朝廷,老夫的舐犢之情,抵得過綱常禮教的束縛麽?”

話畢。灑脫如蕭瑜的人,也只有長嘆一聲,“罷了罷了,耀如兄的心智,原不必我多言的。”

不等兩人過多地感慨,這邊柳安幾乎是撞進門來,“老爺,蕭大人,少爺回來了!”

房門一開,柳韻輝便已看見了柳垣立在廊下的身影,對柳安的激動視而不見,挑眉問道,“少爺?哪家少爺?”

柳安激動得語無倫次,也顧不得什麽禮數了,“還能是哪家少爺?就是咱家的少爺啊!”

“咱家的少爺?”柳韻輝反問,“老爺我客居京城十幾年了,平素起居只有你柳安一人服侍著,家裏何曾有過少爺?”

柳韻輝的冷淡讓柳安楞在當地,連蕭瑜遞給他不要多言的眼神都視而不見。柳垣在門外卻聽不下去了,一步躍過門檻兒,走到柳安身邊,利落地叩首行禮,“爹,兒子回來了。”語畢,不見柳韻輝答應,只伏在地上,不肯起來。

柳韻輝沈默坐著,柳垣沈默跪著。房門沒關上,外頭的風吹進來,蕭瑜竟不覺打了個寒顫。一面推了柳安出去,一面順手將門關上,不忘囑咐道,“忙你的去吧,有事自會喊你。”

蕭瑜坐回柳韻輝對面,捏了捏眉頭,“垣兒先起來吧,有話慢慢兒說,天寒地凍的,別著了涼。”

若是擱在以前,沒有柳韻輝的吩咐,柳垣是萬萬不敢起來的。一別兩年,柳垣不僅又竄了幾分個頭,膽魄也長了幾分。蕭瑜話音未落,柳垣便已站起身,整整衣衫,笑瞇瞇地站在當地,“多謝先生。多時不見,先生風采依舊。”

一句話,說得蕭瑜心下大爽。他雖是讀孔門之書的儒生,平素為人散淡,對魏晉名士的風度卻是極為仰慕。旁人若說他記誦淵博見識非凡,他當然也是高興的;若是讚他氣度非凡,有名士風,他便引為“知我者”了。此時聽了柳垣的話,臉上頓時綻出燦爛的笑容,不僅因為柳垣的恭維甚合他心意,更因為兩年不見,柳垣這小子,竟學得了幾分察言觀色油腔滑調,不再像當初那樣少年老成渾身散發著迂腐氣息了。

這邊蕭瑜笑得開心,柳韻輝的臉色卻是沈得如降寒霜了。柳垣看了一眼父親,心裏到底還是怕的,強自平靜了心緒,蹭到桌邊,又替柳韻輝盛了一碗粥,“爹和先生接著用吧。”仿佛只是一個平常的早上,他打斷了父親和客人的早飯,客氣地請他們繼續一樣。

柳韻輝心中窩火,兩年不見,這小子長得最快的就是臉皮了,犯下這麽大的錯,竟跟沒事兒人似的戳在這兒,臉不紅心不跳的。若非逸親王傳回的請功名冊上有柳垣的名字,他簡直懷疑柳垣根本沒有出走,被蕭瑜藏起來秘密教訓了兩年,深得了蕭瑜玩世不恭的真傳。

可是柳垣如此盡心盡禮地服侍著,他的火氣也無從發洩,白了一眼柳垣,招呼蕭瑜,“兆琳,接著吃飯。”

蕭瑜看著柳韻輝憋著的樣子暗自好笑,卻不好表露,只是笑道,“子墉也一道用點兒?”

柳垣剛要答應著坐下,就聽柳韻輝輕咳一聲,擡眼望去,後者卻還若無其事地喝著粥。

柳垣訕訕道,“垣兒不敢僭越,先生和爹先用,回頭垣兒去找安叔弄點兒吃的就行了。”

蕭瑜抿嘴一笑,朝柳垣擺擺手,示意他自便。柳韻輝剛咽下一口粥,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大聲喊住柳垣,“等等!”

柳垣頓住,恭敬應道,“是。爹還有什麽吩咐?”

“柳公子客氣了。”柳韻輝的聲音淡淡的,“柳公子既然造訪弊府,老夫豈敢怠慢。今日弊府招待不周,還請柳公子海涵。改日老夫一定親自登門致歉,今日柳公子便請回吧。”

一口一個“柳公子”,蕭瑜都有些聽不下去了,難為柳垣還能立在當地,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了。兩步跨到柳韻輝跟前,嗵的一聲撲倒在地,頭埋進柳韻輝的懷裏,雙手籠住柳韻輝的腰,肩膀無法抑制地抽動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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