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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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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垣和謝舒雲雖是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逸親王報功的折子卻是在柳垣回到包可圖前十幾天便已發出 。清瀧皇帝雖不曾親臨戰場,當年在諸皇子中卻頗以知兵聞名,是以雖然只是看過折子,便已對前線情形胸中有數了。因此他並不詢問柳垣軍事,只同他談些塞北苦寒雲雲,順便問起柳垣在軍中的生活如何,柳垣只說蒙逸親王關照,一切都好。不知不覺間,便說到了柳垣是如何到的包可圖。柳垣自然不敢隱瞞,便將離家後的遭遇情形一一說了。清瀧皇帝看著眼前這英氣勃勃的青年,聽說書讀得好,說起話來果然引經據典又條理分明,顯然是肯下功夫肯吃苦的;敘說起自己在北疆的歷險,語氣平和神態從容,又比尋常年輕人多了幾分持重,心裏甚是喜歡,卻笑罵他一句,“你倒是膽大包天,可曾想過萬一有個好歹,教令尊情何以堪?”

“陛下教訓的是,是垣兒魯莽了。”柳垣自小便在嚴父嚴師的管教下生活,低頭認錯的火候簡直是爐火純青。見他低著頭紅著臉,清瀧皇帝倒不好再數落了,只好轉移話題,“罷罷,此事自有令尊同你計較,朕才懶得管你。此番你既有功於社稷,照例該封賞的。封賞嘛,不外爵位與金銀。今兒朕既見著你了,也算是緣分,便賞你個恩典,想要什麽,盡可說與朕聽。只要不違國法,朕一概照準。”

這等恩典,非扶社稷於傾危之士,幾無人可得。又是君王,又是長輩,柳垣不敢貿然領受,也不敢堅辭,抿著唇沈吟一陣,才道,“垣兒擅自離京,不曾向太學告假,恐怕已被學籍除名。懇請陛下允許垣兒回太學讀書吧!”

皇帝不可置信地凝視柳垣,對上那雙澄澈的閃著笑意的眸子,心中一動,如此年輕,又如此老成;如此穩重,又如此單純;如此充滿活力,又如此淡然……這樣的孩子,說是萬裏挑一也不為過,心念所至,便脫口而出,“朕同你來個君子之約如何?若是來年大比,你摘得桂冠,朕便選一位公主下嫁。”

柳垣驚得霍地站起,“陛下,非垣兒敢不從命,實在是……實在是垣兒已經定過親了。”後面半句說得聲音極低,幾不可聞。

“定過親?”清瀧皇帝挑眉,“這麽說,是你離家前就定下了?”

柳垣默認。

清瀧皇帝卻好像突然來了火氣,“你定過親,就拋下人家姑娘不管,一個人離家出走,一走就是兩年?你耽誤得起,人家姑娘也耽誤得起?!”

清瀧皇帝生來就在政治漩渦裏打滾,涵養自然是極好的,喜怒不形於色,只是音調略有些變化,就已經壓得柳垣喘不過氣來了。這一問,戳中柳垣的傷心處。他對婚事原本也沒有什麽想法,既然是父親定下的,他自然只有從命。何況蕭家姑娘他小時也曾見過,總強過那些掀起蓋頭才見到新娘子的百倍了。只是在他心裏,這門兒親事不過是父輩“約為婚姻”,他雖是局中人,卻只如一顆棋子一般任人擺布,何時提親,何時下聘,何時完婚,全不由他做主,既然如此,他決計離家之時,自然也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後來在包可圖被水家老爺問起婚事,他才頭一回覺得自己有負蕭家妹子。只是那時逸親王已經臨危受命,胡漢戰端將起,他已因著水家的關系不得不卷入了兵事,又豈可棄置天下,獨自跑回京城?如今年關將近,距離他同蕭家姑娘定親剛好過來兩年,彼時蕭家姑娘還是二八妙齡,如今若還在等他,便已是遭人嘲諷的老姑娘了,心中的愧疚不免又增了幾分。

皇帝卻不知柳垣心裏已轉過了這許多的念頭,見他低頭不語,只道他不敢反駁,忽覺得初次見面或有些嚴厲了,淡然開口,“怎麽?你心裏不服,盡可以辯解,朕又豈是蠻不講理的人!”

“不不”,柳垣慌忙擡頭,眼角竟閃著晶亮的光,自己卻渾然不覺,仿佛自言自語般的說道,“那年過年,父親領著我去蕭大人家,言語間一時興起,便定下了親事,相約等我金榜題名之日,便來迎娶盈兒。我和盈兒極小的時候曾見過幾回,約略也有十幾年不曾再見了,定親又是父親和蕭大人兩廂情願,於我也沒多大影響。我決定出走的時候,萬念俱灰,只想著自己沒經過半分世事歷練,這十幾年的書都白讀了,哪裏還想得起盈兒……”他顯然是非常痛苦,說到此處,便哽地再也說不下去了。

皇帝長籲一口氣,看著眼前強自忍耐的柳垣,唇上現在也不過是冒出些絨毛,兩年前,怕更是小孩子樣兒。孩子嘛,哪懂得那麽多,低頭看看倚在榻邊的謝舒雲,大概是一路鞍馬勞頓,累得緊了,此時正困得流離,半晌不言語,竟似睡著了,方要伸手拉他到炕上,沒等碰到胳膊,謝舒雲便警覺地驚醒了,打個激靈,楞楞地望著皇帝,訥訥地喚了一聲,“父皇啊……”

“罷了。”無所不能的清瀧皇帝突然覺得無力,都不過是些孩子,卻被逼到這個地步,何苦來呢?“橫豎朕不是你的泰山,你負不負那姑娘,也輪不到朕操心。今兒是在朕這兒留一宿,還是趕回城裏去瞧你爹?”

柳垣靦腆地一笑,“垣兒方才無禮了,請陛下恕罪。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垣兒這一走兩年多,也不曾稟告父親一聲,如今既回來了,自然是盡速回去的好。”

皇帝哂笑一聲,“這會子想起‘父母在,不遠游’來了,既然知道,當初便是明知故犯。朕倒要等著瞧瞧,滿朝上下的口碑,耀如的門風是怎麽個嚴謹法。去吧,天黑路滑,讓雲兒的車夫送送你。”

柳垣正要告辭,卻聽謝舒雲插話進來,“父皇~”一面說著一面已經靠上龍榻,挽住清瀧皇帝的胳膊,“子墉糊塗了,父皇也跟著糊塗麽?這早晚就算到了德勝門,城門也早關了,天寒地凍的,又無什麽緊急的事,父皇難不成賜子墉一枚金牌開城門?知道的說是父皇體諒臣子,不知道的還當城外出了什麽大事,弄不好引起什麽騷亂。況且今兒剛停了雪,我和子墉來的路上就費了半日的工夫,這會子天也黑了,行路更難,父皇就是不體諒子墉和柳大人,也體諒一下兒臣的馬夫吧。”

謝舒雲這一篇話說得在情在理,又靠在皇帝身邊,一副撒嬌討情的樣子,雖是反駁,卻絲毫不令清瀧皇帝覺得難堪。清瀧皇帝寵溺地一笑,輕撫了他搭在肩上的長發,嗔怪道,“就你道理多,也罷,子墉既是你的客人,今晚便由你招待吧。明兒一早務必送子墉回城。這兩年多朕瞧著耀如,精氣神兒可不是折損了一點半點。”

皇帝提到自己的父親,柳垣自然微微躬了身,“垣兒不孝,多謝陛下體諒。”

柳垣跟了謝舒雲走出皇帝的寢殿時,夜幕初降,漫山的積雪映得半邊天空微微發紅,不似平素的深沈。一輪近圓的月亮低懸在東天,灑下清冷的流光。“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柳垣心中感嘆,深處北疆親臨險地宛然還是昨天的事,如今卻已身在一片安詳的帝都,再也沐不到北疆的朔風了。

想到此處,柳垣突然意識到,原以為自己是書卷翰墨中浸大的,總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出門這一遭,倒覺得放浪江湖縱情山水也別有一番豪情了,小時聽說詩仙李白“仗劍去國,辭親遠游”的故事,景慕得不得了,如今看來,竟覺得也許自己也可以了。

柳垣自嘲地笑笑,甩甩頭,放棄這些有的沒的胡思亂想,跟著謝舒雲踏著清掃出的小徑行了半晌,到了一處黑魆魆的院落,謝舒雲一推門,廂房裏便有人忙不疊地跑出來迎接,“爺可算回來了,想死奴才了!”

“得了,你小子就是嘴甜。”謝舒雲對迎上來的小夥子的熱情沒有絲毫的反應。“怎麽著,想死小爺了,就不預備著小爺回來,這院子裏連盞燈都沒有,也不怕鬧鬼!”

“爺說哪兒的話,奴才可是見天兒都預備著爺回來呢。前番這院子裏點了燈,萬歲爺偶爾路過,總進來問爺是不是回來了,奴才們便不敢再點了。這院子就是沒點燈,正房廂房裏的火都預備得齊齊的,小竈上每天都備著爺的菜料,開著好幾壺水,就等著爺回來呢。”迎接謝舒雲的這人名喚方鴻,瞧著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聽聲音便知不是閹人。實則他和謝舒雲同歲,是謝舒雲乳母的兒子,自小伴了謝舒雲讀書習武,竟比那些沾血親的兄弟還要親些。方鴻一面引著謝舒雲往正房裏去,一面嘴裏不停地嘮叨著。

“這位柳公子,是爺的貴客,今兒就在這兒歇了,你叫他們好生照應著。”謝舒雲一面解著披風,一面吩咐。方鴻已經倒了茶,“爺放心吧。奴才這就去叫他們開火做飯,爺和柳公子是在這兒一道兒用,還是呆會兒在房裏用?”

“一道兒吧,別瞎折騰,弄些簡單清淡的就行了。”謝舒雲舒服地靠在椅子上伸個懶腰,沖柳垣一笑,“可算能松快松快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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