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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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垣回到京師的時候，京師剛剛落雪。
大軍尚未凱旋，逸親王分了一支親兵送了柳垣先行回京，為了堵住柳垣再三的推辭，將謝舒雲也送了回來，特別強調舒雲身子金貴，受不得苦寒，要速速回京療養，著柳垣帶一支親兵護送。其實誰都知道，塞外縱使苦寒，謝舒雲的帳子裏是不缺火的，何況謝舒雲雖未經軍旅，卻自小受高人指點，嫻習武藝，就是生的文弱些，哪裏就受不得苦寒了？那一隊親兵，說是由柳垣率領，實則時刻盯著柳垣，平時趕路就緊緊跟著柳垣，一進客棧便分班守在柳垣門口。畢竟是逸親王的人，柳垣也不好發火，何況他還是溫潤君子，也不會大發雷霆什麽的，只好無語望天，逃家一次，信譽盡失啊。
大雪初霽的北苑，白茫茫的落雪掩住了通幽曲徑，玲瓏石樹。北苑是皇家在京師西北的園子，雖仍叫苑，卻不過是個精雕細刻的花園子，遠不如漢武帝的上林苑那麽宏大原生了。原本這園子在西山底下，林木茂盛，是避暑的好地方，清瀧皇帝卻偏偏喜愛這裏的秋景，山山樹樹染上紅黃斑斕的色彩，映著萬裏碧空，讓人產生噴薄的豪情。今年雪落得早，原本在北苑等著看西山紅葉的清瀧皇帝，被一場大雪堵在了園子裏。柳垣陪著謝舒雲回了京城，剛進宮門，便被告知到北苑去見駕。
道路尚未清掃幹凈，從皇宮到北苑的一段路，生生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日頭很耀眼，照在積雪上，明晃晃的，初冬時節，樹葉還沒落盡，湖水尚未完全封凍，看著倒不似北方的荒涼，確有幾分江南冬天的氣質了。
謝舒雲和柳垣聯袂而行，邊走邊聊，謝舒雲雖然隨意，柳垣卻始終略略落後小半步，既恪守禮節又不過分疏遠，兩人踏著厚厚的積雪，迤邐往絢秋堂走去。
絢秋堂是北苑深處，靠近西山的地方，叢林掩映中的一處小院，正房是三間開的歇山単檐平房，兩邊各綴半間耳房，便是清瀧皇帝在北苑常住的地方，當中和西邊是兩間打通是書房，清瀧皇帝在此會見臣子，裏頭的半間耳房是小書房，理政間隙偶爾在裏頭看看書寫寫字；東邊的一間連同耳房，用鏤空雕花的隔扇與書房分開分開，算是內室，清瀧皇帝休憩便在此地。正方兩側各有三間半的廂房，東頭是臣子們候見之處，西頭是內侍們休息和準備茶點膳食的小廚房。整個院子用一圈半人高的籬笆曲曲折折地圈起來，大門也是籬笆搭成的，倒真有幾分田園氣息。
到了籬笆門口，因為在是園子裏，門邊並沒有宮裏寢殿外守著的侍衛，柳垣緊走兩步，趕到前面為謝舒雲推開門。那門軸上有一條細細的繩子順著籬笆伸進西廂的內侍值房裏，末了系了一枚鈴鐺，有人推門的時候，那鈴鐺便會響起來，當值的內侍便迎出來。謝舒雲剛邁進院子，就看見清瀧皇帝身邊貼身的內侍餘豐一面披衣裳一面快步走到門口來，他生得矮矮胖胖的，皮膚繃得緊緊的，雖然已年近六十，眼角卻沒有一點點褶子，見了謝舒雲，立刻綻出燦爛的笑容，忙著打千兒，“爺吉祥，爺可算回來了，奴才昨兒還夢見爺了。”謝舒雲虛扶他一把，笑道，“得了，您是父皇身邊的人，不必拘禮。我帶著子墉來見駕，勞煩您給通稟一聲？”
“爺這麽說可折死奴才了！”餘豐對謝舒雲的客氣一臉不樂意，轉眼又堆上笑容，“方才萬歲爺說要打個盹兒，這半天沒搖鈴子，怕是還沒醒，奴才這就進去瞧瞧，要不爺和柳公子先到東廂暖和著？”他雖沒見過柳垣，但從皇帝和柳韻輝蕭瑜等人的奏對中也知道這個頗有幾分傳奇的官宦子弟，以他人精般的修為，自然猜得出眼前這一臉英氣的後生便是柳垣。柳垣沖他淡然一笑，“有勞公公了。”
清瀧皇帝確實一直躺著，卻已醒了，只是暖爐將屋裏烘得熱熱的，實在不願起身，便靠了兩個枕頭在身後信手翻翻書。餘豐推門的聲音雖然極輕，清瀧皇帝還是很敏銳地感覺到了，“可是舒雲回來了？”大概是剛醒不久的緣故，聲音還有些沙啞，餘豐連忙緊走幾步，端了青鹽茶捧給皇帝，口中低低地絮叨，“萬歲爺醒了，怎麽不召奴才來伺候著，聽這嗓子啞的，奴才心都碎了。”皇帝顯然已經習慣了他的過度關懷，接過茶碗飲了一口，含在嘴裏輕輕咕嚕兩下，餘豐恰到好處地遞上痰盂，皇帝低頭吐了口裏的水，清了清喉嚨，吩咐道，“叫舒雲進來吧。”
“是，奴才這就去辦。”餘豐一面答應，一面又遞上一盞鐵觀音，嘴裏也不閑著，“三爺領了柳公子來，爺可要一並見了？”
“見。”清瀧皇帝斷然道。柳垣入京不到半年，便拔得太學年考的頭籌，其實他心裏對柳韻輝這個兒子也是頗有些好奇的，只是柳垣資歷尚淺，乾綱獨斷的皇帝也不好隨意召見一個國子監的監生，今日既然他自己來了，哪有不見的道理？
餘豐退出正房，到東廂去請了謝舒雲和柳垣。
“你、就是柳垣？”清瀧皇帝並沒有下地，還是那樣隨意地靠在榻上，微瞇著眼，打量柳垣。
“回陛下，學生正是。”柳垣低眉斂目，恭立在謝舒雲身後半步的地方，離著皇帝的龍榻三尺半遠，又略低著頭，皇帝當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便揚聲吩咐，“餘豐，給舒雲和柳垣搬杌子來。”
餘豐剛要應命，就見謝舒雲一步竄近，半跪在榻邊的腳蹬上，拉了皇帝的手，“父皇，兒臣好久沒見過父皇了，就許兒臣同父皇親近些吧！”說罷不待皇帝答應，便招呼柳垣道，“子墉也來！”，輕輕拍拍自己旁邊的龍榻，示意柳垣坐在那裏。
他這一來，不光餘豐定在一邊沒了著，皇帝也給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竟無人說話，只聽見暖爐裏的炭火偶爾爆一聲“劈啪”。柳垣沒有動。他雖未經過禮部的培訓，也沒有君前奏對的經驗，卻也知道在皇帝面前不該如此放縱。
清瀧皇帝終究是見識非凡的人，閃念間便有了主意。雖然柳垣已有軍功，封賞的旨意卻還沒有頒下，何況柳垣遲早是要考科舉為文官的，眼下離明年的大比不到一年的光景了，若是此時柳垣以監生的身份覲見，日後難免有三人成虎之事。既然柳垣此番是舒雲領來的，不若便當做是自家子侄相待，此事若不傳揚出去便罷，即便傳揚出去，也算一段佳話。如此，臉上便掛了溫和的笑意，“垣兒不必拘束，坐吧。”
不叫柳垣，不叫子墉，卻叫“垣兒”這麽隨意的稱呼，柳垣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如今他已不是先遣返朝的軍務幫辦，而是皇子謝舒雲帶來的朋友；不必盡君臣之義，而要全晚輩的禮節了。既是晚輩，便當膝下承歡，柳垣便不再推辭，輕道了謝，便略欠著身坐在榻邊，隨意地伸手替皇帝捋了捋有些皺了了夾被被角。
清瀧皇帝看著他不經意的動作，笑容更盛，“難怪韻輝這許多年不曾續弦，有這麽個兒子，倒是個有福的。”
柳垣靦腆地笑笑，“陛下過獎了。”倒是謝舒雲不幹了，“父皇這話，可是說兒臣不知冷暖不貼心？”
清瀧皇帝慈愛地笑笑，探身擼了一把謝舒雲的腦袋，笑道，“可著這宮裏就你敢這麽同父皇說話，也不怕垣兒聽了笑話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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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尚未凱旋，逸親王分了一支親兵送了柳垣先行回京，為了堵住柳垣再三的推辭，將謝舒雲也送了回來，特別強調舒雲身子金貴，受不得苦寒，要速速回京療養，著柳垣帶一支親兵護送。其實誰都知道，塞外縱使苦寒，謝舒雲的帳子裏是不缺火的，何況謝舒雲雖未經軍旅，卻自小受高人指點，嫻習武藝，就是生的文弱些，哪裏就受不得苦寒了？那一隊親兵，說是由柳垣率領，實則時刻盯著柳垣，平時趕路就緊緊跟著柳垣，一進客棧便分班守在柳垣門口。畢竟是逸親王的人，柳垣也不好發火，何況他還是溫潤君子，也不會大發雷霆什麽的，只好無語望天，逃家一次，信譽盡失啊。
大雪初霽的北苑，白茫茫的落雪掩住了通幽曲徑，玲瓏石樹。北苑是皇家在京師西北的園子，雖仍叫苑，卻不過是個精雕細刻的花園子，遠不如漢武帝的上林苑那麽宏大原生了。原本這園子在西山底下，林木茂盛，是避暑的好地方，清瀧皇帝卻偏偏喜愛這裏的秋景，山山樹樹染上紅黃斑斕的色彩，映著萬裏碧空，讓人產生噴薄的豪情。今年雪落得早，原本在北苑等著看西山紅葉的清瀧皇帝，被一場大雪堵在了園子裏。柳垣陪著謝舒雲回了京城，剛進宮門，便被告知到北苑去見駕。
道路尚未清掃幹凈，從皇宮到北苑的一段路，生生走了大半天。下午的日頭很耀眼，照在積雪上，明晃晃的，初冬時節，樹葉還沒落盡，湖水尚未完全封凍，看著倒不似北方的荒涼，確有幾分江南冬天的氣質了。
謝舒雲和柳垣聯袂而行，邊走邊聊，謝舒雲雖然隨意，柳垣卻始終略略落後小半步，既恪守禮節又不過分疏遠，兩人踏著厚厚的積雪，迤邐往絢秋堂走去。
絢秋堂是北苑深處，靠近西山的地方，叢林掩映中的一處小院，正房是三間開的歇山単檐平房，兩邊各綴半間耳房，便是清瀧皇帝在北苑常住的地方，當中和西邊是兩間打通是書房，清瀧皇帝在此會見臣子，裏頭的半間耳房是小書房，理政間隙偶爾在裏頭看看書寫寫字；東邊的一間連同耳房，用鏤空雕花的隔扇與書房分開分開，算是內室，清瀧皇帝休憩便在此地。正方兩側各有三間半的廂房，東頭是臣子們候見之處，西頭是內侍們休息和準備茶點膳食的小廚房。整個院子用一圈半人高的籬笆曲曲折折地圈起來，大門也是籬笆搭成的，倒真有幾分田園氣息。
到了籬笆門口，因為在是園子裏，門邊並沒有宮裏寢殿外守著的侍衛，柳垣緊走兩步，趕到前面為謝舒雲推開門。那門軸上有一條細細的繩子順著籬笆伸進西廂的內侍值房裏，末了系了一枚鈴鐺，有人推門的時候，那鈴鐺便會響起來，當值的內侍便迎出來。謝舒雲剛邁進院子，就看見清瀧皇帝身邊貼身的內侍餘豐一面披衣裳一面快步走到門口來，他生得矮矮胖胖的，皮膚繃得緊緊的，雖然已年近六十，眼角卻沒有一點點褶子，見了謝舒雲，立刻綻出燦爛的笑容，忙著打千兒，“爺吉祥，爺可算回來了，奴才昨兒還夢見爺了。”謝舒雲虛扶他一把，笑道，“得了，您是父皇身邊的人，不必拘禮。我帶著子墉來見駕，勞煩您給通稟一聲？”
“爺這麽說可折死奴才了！”餘豐對謝舒雲的客氣一臉不樂意，轉眼又堆上笑容，“方才萬歲爺說要打個盹兒，這半天沒搖鈴子，怕是還沒醒，奴才這就進去瞧瞧，要不爺和柳公子先到東廂暖和著？”他雖沒見過柳垣，但從皇帝和柳韻輝蕭瑜等人的奏對中也知道這個頗有幾分傳奇的官宦子弟，以他人精般的修為，自然猜得出眼前這一臉英氣的後生便是柳垣。柳垣沖他淡然一笑，“有勞公公了。”
清瀧皇帝確實一直躺著，卻已醒了，只是暖爐將屋裏烘得熱熱的，實在不願起身，便靠了兩個枕頭在身後信手翻翻書。餘豐推門的聲音雖然極輕，清瀧皇帝還是很敏銳地感覺到了，“可是舒雲回來了？”大概是剛醒不久的緣故，聲音還有些沙啞，餘豐連忙緊走幾步，端了青鹽茶捧給皇帝，口中低低地絮叨，“萬歲爺醒了，怎麽不召奴才來伺候著，聽這嗓子啞的，奴才心都碎了。”皇帝顯然已經習慣了他的過度關懷，接過茶碗飲了一口，含在嘴裏輕輕咕嚕兩下，餘豐恰到好處地遞上痰盂，皇帝低頭吐了口裏的水，清了清喉嚨，吩咐道，“叫舒雲進來吧。”
“是，奴才這就去辦。”餘豐一面答應，一面又遞上一盞鐵觀音，嘴裏也不閑著，“三爺領了柳公子來，爺可要一並見了？”
“見。”清瀧皇帝斷然道。柳垣入京不到半年，便拔得太學年考的頭籌，其實他心裏對柳韻輝這個兒子也是頗有些好奇的，只是柳垣資歷尚淺，乾綱獨斷的皇帝也不好隨意召見一個國子監的監生，今日既然他自己來了，哪有不見的道理？
餘豐退出正房，到東廂去請了謝舒雲和柳垣。
“你、就是柳垣？”清瀧皇帝並沒有下地，還是那樣隨意地靠在榻上，微瞇著眼，打量柳垣。
“回陛下，學生正是。”柳垣低眉斂目，恭立在謝舒雲身後半步的地方，離著皇帝的龍榻三尺半遠，又略低著頭，皇帝當然看不清他的樣子，便揚聲吩咐，“餘豐，給舒雲和柳垣搬杌子來。”
餘豐剛要應命，就見謝舒雲一步竄近，半跪在榻邊的腳蹬上，拉了皇帝的手，“父皇，兒臣好久沒見過父皇了，就許兒臣同父皇親近些吧！”說罷不待皇帝答應，便招呼柳垣道，“子墉也來！”，輕輕拍拍自己旁邊的龍榻，示意柳垣坐在那裏。
他這一來，不光餘豐定在一邊沒了著，皇帝也給他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竟無人說話，只聽見暖爐裏的炭火偶爾爆一聲“劈啪”。柳垣沒有動。他雖未經過禮部的培訓，也沒有君前奏對的經驗，卻也知道在皇帝面前不該如此放縱。
清瀧皇帝終究是見識非凡的人，閃念間便有了主意。雖然柳垣已有軍功，封賞的旨意卻還沒有頒下，何況柳垣遲早是要考科舉為文官的，眼下離明年的大比不到一年的光景了，若是此時柳垣以監生的身份覲見，日後難免有三人成虎之事。既然柳垣此番是舒雲領來的，不若便當做是自家子侄相待，此事若不傳揚出去便罷，即便傳揚出去，也算一段佳話。如此，臉上便掛了溫和的笑意，“垣兒不必拘束，坐吧。”
不叫柳垣，不叫子墉，卻叫“垣兒”這麽隨意的稱呼，柳垣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如今他已不是先遣返朝的軍務幫辦，而是皇子謝舒雲帶來的朋友；不必盡君臣之義，而要全晚輩的禮節了。既是晚輩，便當膝下承歡，柳垣便不再推辭，輕道了謝，便略欠著身坐在榻邊，隨意地伸手替皇帝捋了捋有些皺了了夾被被角。
清瀧皇帝看著他不經意的動作，笑容更盛，“難怪韻輝這許多年不曾續弦，有這麽個兒子，倒是個有福的。”
柳垣靦腆地笑笑，“陛下過獎了。”倒是謝舒雲不幹了，“父皇這話，可是說兒臣不知冷暖不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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