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琳！”柳韻輝鮮有的失態，雖然蕭瑜和蕭家老爺子都說過他進出蕭家不必著人通秉，然而柳韻輝畢竟是朝廷重臣，雖與蕭瑜私交甚篤，終究礙於禮法，每每少不了一番客氣，老爺子原本是江湖中人，不待見他這套周全的禮數，日子久了，卻也就習慣了。於是，當柳韻輝真的不待人通秉，便急匆匆地沖進後院蕭瑜的書房裏時，後堂上坐著的蕭老爺子，也頗驚詫了一陣。

蕭瑜一如平日國子監散館後的悠閑，半躺在一張搖椅裏，啜著茶信手翻閱著什麽，聽見柳韻輝的聲音，卻沒有絲毫的訝異，猶自靠在椅子裏，笑道，“耀如兄如此慌張，可是有了垣兒的消息？”

柳韻輝最痛恨蕭瑜這副洞悉天下事的波瀾不驚的樣子，卻不得不承認，關心則亂，自己對柳垣的關心，幾乎已經成了世人皆知的“弱點”，這對於一個普通的父親來說或許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可是對於位極人臣的未來宰輔來說，卻未必是什麽好事。柳韻輝何等通透之人，蕭瑜一句話，便已深明其義，拱手道，“直諒多聞，兆琳真益友也。”

蕭瑜笑著站起來，擺擺手，“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蕭瑜知道，若非進了我蕭府的大門，耀如兄斷不至於如此。說正事，莫非真有了垣兒的消息？”一面說著一面走到一張圓形小幾旁，那小幾兩邊各擺了一只圈椅，蕭瑜舉手示意柳韻輝落座。

柳韻輝也不客氣，與蕭瑜分賓主落座，端起桌上的茶飲了一大口，才道，“垣兒此番出走，你我雖未大張旗鼓，卻均已調動同年同鄉之力尋找，如今快兩年過去，音信全無，未免讓人憂心，然而細細思量，你我皆是文舉出身，同年同鄉之中，似乎鮮有北疆效力之人。是以前番逸親王北上之時，我便觍顏擺脫他老人家留心一二，這兩個多月，我幾次去信詢問，王爺卻有幾分——不揣冒昧啊——閃爍其辭之態，我猜想八成是有了垣兒的消息，卻出於什麽原因，抑或僅僅是逸親王恐我一時沖動按捺不住，不願告知而已。我原以為，或許是我思念過甚，想得多了，今日在內閣看到了北疆傳回的請功折子，‘柳垣’的名字赫然在列……”說到這裏，蕭瑜心中已是了然，正待接話，卻被柳韻輝擺手制止，略頓了一頓，才道，“按說，柳垣若真有了軍功，逸親王便不必再瞞我什麽，雖有公器私用之嫌，然而逸親王必也知道，戰時前線的折子，必由我親自拆封，只需片紙，夾在折子裏遞至內閣即可，蹊蹺的是，竟連一個字也沒有。早一日送來的戰報裏，提到山西太谷的水家深明大義，勇於任事，替朝廷分憂，派出的商隊裏有個夥計至今下落不明——兆琳不必顧忌我，垣兒是不是就是那個下落不明的夥計？”

蕭瑜緊鎖了眉，搭在小幾上的手指輕輕扣著桌面，沈吟道，“耀如兄這般推理，雖不能說絲毫未受感情羈絆，大體也算公允，多半不會錯了。只是，以逸親王的為人，別說知道垣兒是你柳大人的公子，便是普通的士卒，也不會輕易放去涉險——若非如此，當年明宗也不會怒極責他‘婦人之仁’了。”

聽到這裏，柳韻輝不禁莞爾，按理蕭瑜和他同年，序齒還要比他小上幾歲，對於熙樂朝的舊事原本不該知道這麽多的，料想這小子借職務之便，沒事鉆在國史館裏，窺見了不少宮闈秘辛。蕭瑜見他突然露出笑意，便也明白了，兩人並不說穿，打個哈哈便繼續正題，“逸親王雖然看似賦閑已久，可那畢竟是經歷過熙樂末年奪嫡之爭的人物，赫赫軍功也不是靠遛鳥鬥雞得來的，他老人家運籌帷幄決勝千裏之時，你我只怕尚未開蒙讀書——如此人物，憑我們兩個在這裏揣測……”

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一笑，便端起茶碗飲茶。

不知是蕭瑜為了寬柳韻輝的心故意那麽說，還是真的料錯了。總歸，被他奉為神人的逸親王，此時在前線的大帳內料理著戰後的各項事宜，卻難掩臉上的倦怠。身邊服侍的人，連謝舒雲在內，都知道王爺心情不豫，不可提水家，不可提糧草，尤其不可提柳垣二字。

“小哥哥，你醒了！”耳邊傳來脆生生的話音，柳垣眨了眨眼，視力逐漸恢覆了焦距，眼前是一張紅撲撲的娃娃臉，穿著大紅袍子的小姑娘，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見柳垣醒了，便跳起來往外跑，邊跑還邊喊著，“阿爸，小哥哥醒了。”

柳垣略略挪動身子，往床邊探出手，卻觸到了毛茸茸的地毯，心知自己果然是進了戎人的帳篷。

不一時，那小姑娘端了個碩大的瓷碗過來，碗裏的奶茶飄著誘人的香味，上頭還漂了兩塊新鮮奶皮，小姑娘側身坐在柳垣榻邊的地毯上，將奶茶送到他嘴邊，“小哥哥快喝吧！”

柳垣沖她笑笑，撐著坐起來，結果大碗，小口小口地飲著奶茶。那小姑娘一手托著腮，偏著腦袋盯著柳垣看，半晌，才道，“小哥哥你好斯文！”說罷便“咯咯”地笑起來。

笑聲未落，便聽見一個粗獷的聲音結果話茬，“小兄弟是中原人吧？如何在草原上迷了路？”說話的便是那小姑娘的阿爸，身材魁梧，鬢角長長的，虬結著濃密的胡子。

柳垣正色到，“在下是山西太谷水家的夥計，在包克圖的櫃上跑買賣，一時不慎同商隊走散了，晚上風種雪濃，便迷失了方向，幸得大叔搭救，不勝感激。”

“誒~”那漢子隨意盤腿坐在地上，擺手道，“小兄弟別客氣，是你命不該絕，剛好倒在敖包附近，昨天那日松回來的時候才能看見你。”見柳垣手裏端著奶茶聽他說話，便笑道，“你喝你的，不必客氣，我們戎人沒你們那麽多講究，齊齊格，給阿爸也端一碗來！”

那小姑娘“誒”的應了一聲，便站起來跑著去了。

柳垣不好意思地笑笑，端起碗來繼續小口抿著，聽那漢子笑道，“小女齊齊格，草原女子，不比你們中原人，讓你見笑了。”

柳垣也笑，“真性情的女子，倒是難得。”

“你說你是水家的夥計？巧了，我們家雖不是什麽做生意的大戶，每年秋天也走幾趟買賣，往東勝去賣些自家的皮貨肉幹。昨天那日松，哦，就是齊齊格的哥哥，便是從東勝回來，才遇見你的。”那漢子端著齊齊格端來的奶茶，幾乎是一飲而盡。

柳垣也終於喝完了那一大碗奶茶，將碗放在一邊，跪起身來行大禮，“在下柳垣，多謝大叔救命之恩。”

“快起來快起來……”那漢子忙不疊地過來扶起柳垣，就勢同他並肩坐在榻上，“說了不必如此的。柳兄弟遠來是客，這幾日便在家裏好好休養一二，過兩天讓那日松送你回包克圖可好？”

“如此甚好，”柳垣原想借一匹馬自己回去，只是除了來的時候，自己從未走過這條道，並無把握一定能回去，更何況眼下體力不支，對方既然提出相送，自然是最好不過，“只是會不會太勞累那日松大哥了。”

“不會~那日松巴不得有機會出門呢~聽說包克圖比東勝還要繁華，我也想把生意做到那邊去，屆時還指望柳兄弟向水家掌櫃代為引薦。”

回到水家在包克圖的商號時，柳垣才知道，那日松家根本不是像大叔說的那樣每年走兩趟生意的人家，而是草原上第一大商號青明貨棧的東家。那日松告訴柳垣，阿爸雖是胡人，早年間卻曾游學江南，熟習儒家典籍，深知“小商在於民，中商在於政，大商在於國”的道理，每年在南北之間走幾趟貨是做不了大買賣的，卻苦於沒有阿爸走南闖北，閱人無數，柳垣雖自稱商號夥計，身上帶著的貴氣卻是掩不住的，加上最近兩邊重啟戰端，柳垣即或不是官府中人，也必同官府有所關聯。柳垣暗暗心驚，雖然強自鎮定，還是露出非常覆雜的表情。那日松咧嘴一笑，“柳公子不必這樣看著我，我家到底是胡人，再說如今天朝國力正盛，天下一統，只怕呂不韋再世，也沒有可居的“奇貨”嘛。阿爸也沒有什麽宏圖，不過想同官府有些往來，日後的生意有個關照罷了。“

見他說的真誠，柳垣方松了口氣。先將那日松引薦給水家老爺，因著不便直接將逸親王擡出來，便以逸親王帳下幫辦軍務的名義向薩拉齊廳的通判遞了拜帖，帶著那日松前去造訪。雖然通判品級低微，但縣官不如現管，在包可圖做生意，有薩拉齊廳通判的關照，才是最實際的。那日松獻上幾分不輕不重的禮物，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有所圖，加上他談吐有禮，並無胡人的粗魯，深得那通判的喜歡。那日松臨走之前，將一件小狼皮縫的坎肩兒送給柳垣，柳垣堅辭不受，那日松卻說這是齊齊格連夜縫了特意囑他帶來的，若拿回去，只怕進不了帳篷了。柳垣只好收了。他離家兩載有餘，身無長物，只好將隨身帶著的一套宋本《三國志》給了那日松作為還禮。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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