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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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
大帳內的屏風，其實已經在靠近邊緣的地方，後面的空間大約只能容身，卻不知大帳的後面，又連著一個小些的帳篷，僅以氈簾相隔，便是逸親王所說的“寢帳”了，裏頭只有一張簡易的行軍床，鋪著不算厚的被褥，床邊上一只小幾上擺著加了風罩的油燈，剩下的空間幾乎都是地圖方志和軍事文書，初次之外，竟連張椅子都沒有，想起當日逸親王的馬車內舒適周全的裝潢，柳垣竟覺得心頭一酸，一聲輕喚，便已跪在地上，大禮參拜了，“學生柳垣見過逸親王。”
逸親王此時便坐在床上，手裏隨意地翻著一卷書，卻不是柳垣想象中的兵法戰策，而是一卷《稼軒長短句》，不禁暗嘆，這位王爺，果真不是凡人。
逸親王放下書，寢帳不比大帳內的明亮，未到黑夜，帳內沒有點燈，只憑一孔卷起帳幕的簡易窗戶投進光亮，逸親王背光坐在床上，看不分明臉色，聲音卻沒有了方才在帳中的氣勢，宛然又是當初在街角遇見的老人，只是漫不經心地同一個相約的後生聊天，“來了？”
“王爺……”剛剛想好的應對之詞瞬間沒了蹤影，柳垣哽著嗓子艱難地開口，“王爺恕罪，王爺從京城來，可知、可知家父還好？”
“好，怎麽不好？”逸親王挑眉，神色依然看不分明，“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眼看著要金榜題名，突然之間尋不見蹤影，怎麽能不好？”
“學生……”柳垣想說什麽，終於沒有說出口，只是以頭觸地，跪伏在那裏。
“罷了。”逸親王長長嘆了口氣，“前年我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乃不是個沒分寸沒規矩的孩子，就是少了些歷練，料想柳大人平素束得你過緊了，出來走走也好……你且起來吧，橫豎你柳家的家事，我管不著，回頭自有你爹同你計較。這地界不比京城，別跪壞了腿腳。”
柳垣聽命地站起身，在逸親王的一再要求下局促地側身坐在行軍床上，“哎哎，你要坐就坐好，我看你這樣坐著，比站著還累！”
柳垣靦腆地一笑，坐實了幾分，不待逸親王詢問，便正色道，“王爺，學生現在是水家的夥計，東家看學生念過些書，還算識大體，有意栽培，前陣子東家同學生分析過邊情，學生當時便勸道，開戰是早晚的事，今年的高粱生意，最好是不要做，東家雖沒明確態度，但隨後這半個月內，學生並未見水家販運高粱的車馬行動。——學生敢說，今年水家是一粒糧食也不曾賣給戎人。原先水家在包克圖一帶的高粱生意幾乎是霸盤，水家不賣便是不賣，只是今年，學生聽東家說包克圖地界多了幾家做高粱生意的，乃至水家庫裏的高粱，是不是盤給別家又輾轉到了戎人手裏，學生也並無十足把握，今日王爺既有了態度，想來水老爺也是深明大義之人，縱使不能幫忙，也斷不至於給王爺添亂的。”
逸親王看著柳垣，兩年不見，這孩子最大的變化莫過於比先前黑瘦了幾分，體氣看著卻是比過去結實了，臉色的棱角愈發分明，說話的時候，凸起的喉結上下躍動，無不張揚著年輕的活力。然而比之兩年前的青澀懵懂，處世慮事顯然已經幹練得多了。“你做得不錯。”逸親王稱讚一句，“我同水家老爺要了你來軍中幫辦軍務，你可願意？”
“這……”柳垣一時為難，他落魄之際被水家收留，雖然他心中也未將此作為長久之計，卻惦記著多少回報水家一二再行離去，如今若應下逸親王的邀請，只怕戰事結束之日，便是自己隨軍回京之時；若不應，又恐再添一條“臨事畏怯，不肯效力”的罪名，誤了自己的仕途倒沒什麽，連累爹爹在朝中難做，卻是萬死莫贖了。
他的這點心思，逸親王怎會瞧不出？當即笑道，“你的事，我雖不知，也能猜出一二。只是如今你到水家有小兩年的光景了吧？明年便又到大比之年，你可有打算回京應試？耽誤一個三年不夠，還要再耽誤三年不成？若光是你自己，耽誤也就耽誤了，蕭家那丫頭，可是早已過了出閣的年紀，去年上門提親的人幾乎踏破了蕭家的門檻，今年反倒冷清了，其中緣由，不必多說，難道你一點也不替她想想麽？”
“學生……”逸親王雖不提柳韻輝的情形，只說了蕭若盈，已經足以讓柳垣想起京城的一切，雖然他真正到京城不過一年的光景，卻在那裏留下了生命中最絢爛的記憶，他見識了蕭瑜的淵博和詼諧，跟著爹爹南下楚州，真正體會了“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意味，乃至兒時的小妹妹盈兒，已經許給了他的未婚妻，京城的春花燦爛，秋光清朗，夏日長夜，冬雪迷茫……縱使離家一年多，他的見識和閱歷迅速增長，放浪江湖的日子，比先前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生活似是強了許多，可是——他終究不能如此終老，終究還是要回去科舉入仕的。
“我朝雖未明令商人不得應試，終究是瞧不起商人的，你如今只是個幫忙的夥計，將來細究起來，也不過是生計所迫的權宜之計，若真是成了名震北疆的商人，莫說身後史筆如鐵，便是將來的漫漫仕途，這個名頭說起來，也是旁人手裏一輩子的把柄……”逸親王在柳垣他爹還是放浪公子的時候便已經輾轉朝堂，自然是個中高手，利誘威逼，二者不可缺一，方才動之以情，觸動了柳垣的心思，此時便當曉之以理，促使他徹底放棄陣地。
果然，柳垣順利上鉤，“報效朝廷，原是學生的本分。”
“王爺，您就讓我去吧，我保證……”
“不行！”逸親王的聲音幹脆果決，完全不顧柳垣軟磨硬泡的哀求。
“王爺……”柳垣鍥而不舍。
逸親王擺擺手，“你別再說了，本王軍務繁忙，沒工夫跟你磨牙，你再在這兒賴下去，當心本王辦你個延誤軍情！”說罷緩和了幾分語氣，“子墉，眼下你雖無品銜，是我強要了你來軍中幫辦，可是無論是聖上還是你爹還是本王，都對你寄予厚望，二十年後的宰輔之臣，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等行險之事，本王斷不會放你去做的。萬一有事，莫說聖上那裏，本王折了他看好的良材無法交代，便是你爹那裏，本王也算有些私交，軍中將士百萬，獨獨讓他的獨子涉險，本王也無顏面對朝中幹臣。”他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柳垣也不禁為之感動，只是，放棄眼下這當口不可多得的機會，戰事便不知要拖延多久，正待再辯，大帳的簾子就被挑開，一身暗紋白綢長衫的少年閃進來，聲音清朗，“皇叔祖，子墉，你們別爭了，我去。”
進來的，正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子，以服侍逸親王起居為名跟來軍中的謝舒雲。他比柳垣小了幾歲，卻因為自小養在宮中，見識倒不遜絲毫，兩人相識不多時，便已相交甚篤。然而謝舒雲此番前來，雖說是以子侄的身份服侍逸親王，可是誰都知道，謝舒雲雖尚未被立為太子，無論出身還是才學，都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人選，大乾以武立國，皇帝本人在軍中要樹立無上的權威，儲君人選到軍中歷練，顯然是極必要的，只是謝舒雲如今年紀尚輕，大乾又已承平多年，實戰的機會實在可遇而不可求；另一方面，皇帝雖未親征，但派嫡子前來，也是一種態度，雖然謝舒雲不比親臨前線上陣作戰，但他在北疆軍中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軍心莫大的鼓舞。
“皇叔祖，舒雲想過了，子墉的辦法，雖然看起來棋行險招，卻是我們眼下打破僵局唯一的途徑，況且此事看起來兇險，若是計劃周全，也未必就如何。皇叔祖，我大乾的江山，不就是列祖列宗一次一次的以身犯險才換來的麽？舒雲雖生也晚，到底也是謝家子弟，不願做個走馬鬥雞的太平王爺，才隨了叔祖來軍中，難道就是為了替叔祖謄寫文書的麽？”謝舒雲神色自若侃侃而談，年輕的眸子裏閃著希冀的光。
逸親王起身，在帳中度了兩圈，似在猶豫，謝舒雲和柳垣對視一眼，隱隱看到了希望，誰料逸親王回到主座上坐定，開口卻是，“辦法是可以，但是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去。明日本王召集包克圖的商戶，問問誰家願意替朝廷去跑這一趟生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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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親王此時便坐在床上，手裏隨意地翻著一卷書，卻不是柳垣想象中的兵法戰策，而是一卷《稼軒長短句》，不禁暗嘆，這位王爺，果真不是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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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柳垣想說什麽，終於沒有說出口，只是以頭觸地，跪伏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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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垣靦腆地一笑，坐實了幾分，不待逸親王詢問，便正色道，“王爺，學生現在是水家的夥計，東家看學生念過些書，還算識大體，有意栽培，前陣子東家同學生分析過邊情，學生當時便勸道，開戰是早晚的事，今年的高粱生意，最好是不要做，東家雖沒明確態度，但隨後這半個月內，學生並未見水家販運高粱的車馬行動。——學生敢說，今年水家是一粒糧食也不曾賣給戎人。原先水家在包克圖一帶的高粱生意幾乎是霸盤，水家不賣便是不賣，只是今年，學生聽東家說包克圖地界多了幾家做高粱生意的，乃至水家庫裏的高粱，是不是盤給別家又輾轉到了戎人手裏，學生也並無十足把握，今日王爺既有了態度，想來水老爺也是深明大義之人，縱使不能幫忙，也斷不至於給王爺添亂的。”
逸親王看著柳垣，兩年不見，這孩子最大的變化莫過於比先前黑瘦了幾分，體氣看著卻是比過去結實了，臉色的棱角愈發分明，說話的時候，凸起的喉結上下躍動，無不張揚著年輕的活力。然而比之兩年前的青澀懵懂，處世慮事顯然已經幹練得多了。“你做得不錯。”逸親王稱讚一句，“我同水家老爺要了你來軍中幫辦軍務，你可願意？”
“這……”柳垣一時為難，他落魄之際被水家收留，雖然他心中也未將此作為長久之計，卻惦記著多少回報水家一二再行離去，如今若應下逸親王的邀請，只怕戰事結束之日，便是自己隨軍回京之時；若不應，又恐再添一條“臨事畏怯，不肯效力”的罪名，誤了自己的仕途倒沒什麽，連累爹爹在朝中難做，卻是萬死莫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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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逸親王雖不提柳韻輝的情形，只說了蕭若盈，已經足以讓柳垣想起京城的一切，雖然他真正到京城不過一年的光景，卻在那裏留下了生命中最絢爛的記憶，他見識了蕭瑜的淵博和詼諧，跟著爹爹南下楚州，真正體會了“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的意味，乃至兒時的小妹妹盈兒，已經許給了他的未婚妻，京城的春花燦爛，秋光清朗，夏日長夜，冬雪迷茫……縱使離家一年多，他的見識和閱歷迅速增長，放浪江湖的日子，比先前一心只讀聖賢書的生活似是強了許多，可是——他終究不能如此終老，終究還是要回去科舉入仕的。
“我朝雖未明令商人不得應試，終究是瞧不起商人的，你如今只是個幫忙的夥計，將來細究起來，也不過是生計所迫的權宜之計，若真是成了名震北疆的商人，莫說身後史筆如鐵，便是將來的漫漫仕途，這個名頭說起來，也是旁人手裏一輩子的把柄……”逸親王在柳垣他爹還是放浪公子的時候便已經輾轉朝堂，自然是個中高手，利誘威逼，二者不可缺一，方才動之以情，觸動了柳垣的心思，此時便當曉之以理，促使他徹底放棄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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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您就讓我去吧，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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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柳垣鍥而不舍。
逸親王擺擺手，“你別再說了，本王軍務繁忙，沒工夫跟你磨牙，你再在這兒賴下去，當心本王辦你個延誤軍情！”說罷緩和了幾分語氣，“子墉，眼下你雖無品銜，是我強要了你來軍中幫辦，可是無論是聖上還是你爹還是本王，都對你寄予厚望，二十年後的宰輔之臣，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等行險之事，本王斷不會放你去做的。萬一有事，莫說聖上那裏，本王折了他看好的良材無法交代，便是你爹那裏，本王也算有些私交，軍中將士百萬，獨獨讓他的獨子涉險，本王也無顏面對朝中幹臣。”他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柳垣也不禁為之感動，只是，放棄眼下這當口不可多得的機會，戰事便不知要拖延多久，正待再辯，大帳的簾子就被挑開，一身暗紋白綢長衫的少年閃進來，聲音清朗，“皇叔祖，子墉，你們別爭了，我去。”
進來的，正是當今聖上唯一的嫡子，以服侍逸親王起居為名跟來軍中的謝舒雲。他比柳垣小了幾歲，卻因為自小養在宮中，見識倒不遜絲毫，兩人相識不多時，便已相交甚篤。然而謝舒雲此番前來，雖說是以子侄的身份服侍逸親王，可是誰都知道，謝舒雲雖尚未被立為太子，無論出身還是才學，都是當仁不讓的第一人選，大乾以武立國，皇帝本人在軍中要樹立無上的權威，儲君人選到軍中歷練，顯然是極必要的，只是謝舒雲如今年紀尚輕，大乾又已承平多年，實戰的機會實在可遇而不可求；另一方面，皇帝雖未親征，但派嫡子前來，也是一種態度，雖然謝舒雲不比親臨前線上陣作戰，但他在北疆軍中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軍心莫大的鼓舞。
“皇叔祖，舒雲想過了，子墉的辦法，雖然看起來棋行險招，卻是我們眼下打破僵局唯一的途徑，況且此事看起來兇險，若是計劃周全，也未必就如何。皇叔祖，我大乾的江山，不就是列祖列宗一次一次的以身犯險才換來的麽？舒雲雖生也晚，到底也是謝家子弟，不願做個走馬鬥雞的太平王爺，才隨了叔祖來軍中，難道就是為了替叔祖謄寫文書的麽？”謝舒雲神色自若侃侃而談，年輕的眸子裏閃著希冀的光。
逸親王起身，在帳中度了兩圈，似在猶豫，謝舒雲和柳垣對視一眼，隱隱看到了希望，誰料逸親王回到主座上坐定，開口卻是，“辦法是可以，但是你們兩個，誰也不許去。明日本王召集包克圖的商戶，問問誰家願意替朝廷去跑這一趟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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