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縣的馬家，論起家底豐厚來，自是不比喬家水家這樣的大戶，可在當地，也算是還不錯的人家，只是前些年家中出了個敗家的兒子，賭錢將家產輸得精光，甚至到了賣兒鬻女的地步，如今在祁縣便是連祖宅也沒有了，僅存的男丁，隨了喬家到口外做生意，聽說這兩年已經在包克圖娶妻生子，就算是在那裏紮根了。柳垣自然不知道這番曲折，可是他的編排卻歪打正著，不僅“親戚不在了”的話沒有紕漏，還讓王老頭平白地對他多了幾分同情。

“哦，馬家現今在祁縣確實已經沒人了。”

“嗯。”柳垣點頭，臉上仍舊帶著哀戚的表情，“晚輩如今實在是走投無路，求大叔務必幫忙。”說著一躬到地。

王老頭看他是塊好胚子，言辭談吐又知書達理，自言身世也算合情合理，便不再懷疑，然而他雖是老人，卻對自己的身份地位清楚得很，絕不肯做越俎代庖的事，薦個人給東家自然不成問題，要應承什麽，卻是不能，故而只是笑道，“我老頭子能幫你什麽，我也不過是大戶人家的長工罷了，小哥若不嫌棄，便先到門房裏來歇歇腳，等東家回來了，再做定奪。”柳垣自然欣然應下。

柳垣進了門房，一間不大的屋子，兩個青年夥計正在下棋，一個在邊上看，那屋子只在門邊上有一扇小窗，勉強通風，三個小夥子都是幹力氣活兒的，身上的汗味兒早就將整間屋子熏成酸的，所幸他們早習慣了這樣，渾然不覺，柳垣卻是不行，一進門便不覺皺了皺眉，便要擡手掩住口鼻，旋即意識到這樣仿佛失禮，便擡手掠了掠頭上的汗掩飾。王老頭就站在他身邊，將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暗道，果然是個沒受過苦的，但又是個真懂事的。

王老頭顯然是很有權威的，清了清嗓子，圍聚在炕上的三個年輕人便都規矩地站成一排，王老頭便道，“這位柳垣兄弟落難至此，想謀個活計，東家過些日子回來，這幾日便權且在咱們這兒暫住幾日。”說罷便轉向柳垣介紹那三人，“張旬、趙福，這倆是家裏的車夫，沒事的時候常來門房坐著；剩下這個是方東，叫東子就成，就在門房做事，我老頭子歲數大了，跑個腿兒什麽的便全靠他了。”待他說完，柳垣便朝三人抱拳，“在下柳垣，山東人氏，老家遭災至此，多蒙各位哥哥幫忙。”說著便是一禮，柳垣雖是小些，究竟和他們三人年紀想去不遠，三人也忙抱拳回禮，四人便算結識。

柳垣在門房裏胡亂洗了把臉，便湊過去圍觀張旬和東子下棋，趙福和張旬同是車夫，同行是仇家，因而趙福在邊上觀戰，暗中不時地指點東子，三人之中他的棋力顯然最強，原本按他指點東子是能速勝的，可惜東子棋力太弱，性子又倔，並不肯完全照趙福的指點，便叫張旬有機可趁，棋局勉強維持膠著。柳垣雖是“觀棋不語”的君子，卻是入鄉隨俗，看張旬快招架不住時便支上一兩步，總能挽回危局。他的棋藝同蕭瑜柳韻輝等人自是不可相提並論，畢竟也是研習過幾頁梅花譜的人，同這些長工的野路子相比，自然高出許多，三人漸漸發現柳垣是個中高手，便要求他和趙福殺上一局，柳垣恭敬不如從命。

趙福的棋力確實非同一般，柳垣開始時開想客氣些，沒走幾步便不得不凝起全部精力專心對敵，再也顧不上客氣，他要贏趙福，須得用盡全力，便顧不上照顧對方的面子，像文人對弈那樣彼此留有餘地，輸贏控制在一線之間。柳垣原本以為這樣一來，只怕要得罪了趙福，也讓另外兩人覺得他太不客氣，暗自後悔自己沒有幹脆放棄輸了才好，誰知他這不得已的風卷殘雲的大勝，反倒歪打正著，讓三人以為他是個豪爽人兒，原本看他清秀文靜的樣子，又是讀過書的，只怕會瞧不起他們這些粗人，在他們看來，柳垣若是故意輸了，或者為了保全趙福的面子險勝，都是瞧不起人的表現，唯有這樣毫無顧忌的將趙福殺得慘敗，才是當他們做了自己人。當然，這番道理，是事隔很久之後，柳垣才體悟到的。當天中午，四人便一道去夥房吃飯，柳垣雖是官宦子弟，柳韻輝卻從不嬌慣著他，是以雖是大夥的粗茶淡飯，柳垣也不覺得有何不妥，他全然沒有大家子弟的做派，很快便同水家上上下下的夥計長工混熟，大家都對這個知書達理又不端讀書人架子的年輕人頗有好感。是以雖然水家的東家還未從包可圖回來，柳垣尚未成為水家的夥計，家裏人卻都已不把他當外人了。

沒過幾日便到了到鄉下收租子的時候，以往這時候，水家老爺定已經帶著賬房先生回來了，可是今年因為碧河水勢過大，到包可圖的水路受阻，水家老爺被阻在烏拉特，無法按時趕回了。管家便同王老頭商量，小柳既是個識文斷字的，下鄉收個帳當能勝任，如今他雖不算水家的家人，卻已住了半月有餘，上上下下也沒有什麽不滿意的，老爺回來多半也會應下，王老頭喜愛柳垣，自然同意。柳垣便被管家找去吩咐收租子的事，柳垣雖沒有收過租，卻在國子監看過戶部的賦稅記錄，官府收稅和地主收租道理其實大同小異，管家說一，他便已知十，提出的問題也十分切中關鍵，管家益發覺得這年輕人是個可造之材，莫說是賬房，便是掌櫃，也是不出幾年便可勝任的。

待到水家老爺終於輾轉回到太谷之時，秋光已老，初冬將近。出乎水老爺意表的，他所擔心的租子不光沒出一點紕漏，被管家帶來向他匯報的小夥子口齒伶俐思路敏捷，著實是個可造之材，水家的生意能做到那麽大，自然有他的道理，重視栽培人才，便是法寶之一，水老爺認定柳垣是塊好料，心中自是喜不自勝。

“柳……”水老爺緩緩開口。

“柳垣。”管家在邊上低聲提醒。

“咳，”水老爺輕咳一聲，“柳垣，聽王叔說你是山東人，因老家大旱才出走的？”

“是。”柳垣應道。

“可願在水家做些事謀個生計？”水老爺知道，對柳垣這樣的聰明人，繞彎子就不必了。

“求之不得。”柳垣微笑。

“好！”水老爺笑道，“果然是山東人的爽快！”一指邊上的賬房先生，“這位是李先生，你明日起便去賬房跟著他，要好好學。”

“多謝老爺。”柳垣施禮，又朝那李先生一拜，“學生見過先生。”

北方的春天，向例是黃塵動地的時節。已經三月暮的天氣，樹上依舊光禿禿的，柳垣這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春脖子短”，相形之下，京城的春天已經算是繁花似錦絢爛多姿了。馬隊迤邐行在蜿蜒的小路上，柳垣謝絕了水老爺的好意，執意騎馬，一來因為他還年輕，雖然頗受水老爺的器重，也總不好太過特殊，二來便是他也存心想看看沿路的風物，認認路什麽的，免得坐在車裏顛簸一路，回頭還是不知道怎麽出的口外。

而現在，北風裹挾著沙粒打在臉上，柳垣說不後悔是假的，卻也沒有辦法，只好強自忍耐，一眾人馬見他如此堅韌，也不覺對這個文弱的書生多了幾分敬意，水老爺掀起簾子，瞧著柳垣的表現，也甚是滿意。柳垣不愧是他看好的材料，不過小半年的功夫，已經將生意上的事學得七七八八，李先生年紀漸長了，不願再年年往口外奔走，此番去口外，便由柳垣代勞，水老爺的意思，若是還堪任事，便留在包克圖的櫃上做個掌櫃的，往後自己也省了總在兩地奔走，兩三年來走一趟也就差不多了。

包克圖在高壽的清瀧皇帝駕崩後十年才成為登籍在冊的行政區，清瀧年間，碧河北岸的包克圖地區，還算不上鎮子，而更像是一個規模較大的集市，四到九月間天氣暖和的時候，山西的商人運來了絲綢茶葉，在周圍收購高粱玉米，北地的戎人也帶著皮貨，因為包克圖得天獨厚的水陸碼頭的位置，漸漸便成了商業重鎮，原本到十月以後天寒地凍，人群也就散去，後來生意的規模大了，挑夫走卒，車船客棧，一應的設施漸漸完善起來，冬天的日子雖然難過些，也就有了定居的人口。

水家老爺的隊伍到達包克圖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下旬，碧河初開，河鯉躍上，倒也有了幾分盎然生機。這裏的一切完全是建立在商業基礎上的，同京城集市的中規中矩全然不同，鋪子的分布沒有什麽規則可言，集中在一起的多是鄉裏鄉親，比如祁縣和太谷相去不遠，兩地人家的生意大都集中在西北的高地上，當地方言俗稱“梁上”，這裏地勢較高，就算碧河水漲泛濫，也不容易淹到，雖然離碼頭遠些，存貨卻不易受潮。房舍的建築不是嚴格的坐北朝南，更多的是背向西北，朝向東南，順地勢而建，堆放貨物的倉庫和住人的屋子也都交錯參差，沒有那麽明顯的區隔。柳垣初到這裏，便為塞外獨有的奔放氣質所吸引，這種發自內心的自由感，是他在山東和京城，甚至在太谷水家大院裏，都不曾體驗過的，路邊的蕎面館子裏常常可見穿皮衣束皮帶的戎人，大著嗓門說話，大口大口地喝著蕎面饸饹面，是的，那樣的動作，在柳垣眼裏，只能用“喝”來形容，那是京城的小館子裏所見的吃相完全不同的狀態。柳垣仿佛瞬間便明白了小時候讀過的邊塞詩，“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於貂鼠袍”，原來都不是誇張的修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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