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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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饒是春天，塞上的夜也是清冷的，柳垣掀起厚厚的門簾進了屋子，躺椅上閉目養神的水老爺坐起身，沖他招招手，柳垣也不客氣，搬了把凳子坐在水老爺身邊，“東家喚我來有什麽吩咐？”
“北戎那邊的商隊這幾天就到了，是咱們的老主顧了，咱們收高粱換他們的皮貨，只是今年突然多了幾家做高粱生意的，咱們沒收上那麽多的高粱，要麽放棄一部分皮貨，要麽用現銀吃下，要不要做這個霸盤，老夫心中沒底啊。”水老爺這麽說，問策的意思很明顯了，柳垣知道，他在水老爺心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賬房和掌櫃，而是可以參與到核心決策圈中的人物了，討教邊情的時機已到。
“東家，學生初來塞上，不好妄言。”柳垣低聲道。
“哈哈，”水老爺縱聲一笑，聰明人對話的好處，就是不用說得太明白。
長夜耿耿，孤燈搖曳，偶爾傳來一兩聲北風的呼嘯，水老爺和柳垣促膝長談，將邊境上同北戎的買賣，連帶著風土人情，大乾和北戎這幾十年彼此的勢力消長，講了個明白。
“東家，”沈默了半宿的柳垣終於開口，“依東家方才所言，這幾年北戎雖沒有大舉犯我邊境，只怕卻是在養精蓄銳，不瞞東家，學生去歲路過京城時，頗有所見聞，只怕邊境的太平維持不了多久了，學生鬥膽勸東家一句，莫說是霸盤，同北戎的生意，也盡量能斷則斷吧，否則戰事一開，那就是……資敵啊。”最後三個字，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屋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後半夜外頭的風更大了，呼呼的，甚是嚇人。
許久，水老爺才沈聲道，“依你的意思，我水家的基業，可就要荒廢了……”
“不會。”柳垣斟酌著，徐徐說道，“朝廷同北戎開戰，咱們在商言商，先說最壞的可能，敗，以朝廷這些年的厲兵秣馬，估計不能；那就只剩下兩種結果，勝，或者和。若和，重開互市是必然的，若是咱們在戰事期間替朝廷多擔當幾分，到時的好處可是不可限量；若勝，也有兩種可能，一是北戎元氣大傷，退回草原上，那咱們邊境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只好另謀出路，不過這種可能不大，北戎同我朝互市數十載，裝備不必我朝差多少，像漢武帝征匈奴那樣的事，很難再發生了；最大的可能便是北戎歸順我朝，接受我朝的冊封，那樣的話，互市就是我朝對北戎的恩典，自然更要寬大為懷，東家還愁沒有生意麽？”
水老爺輕輕撚著下頜的胡須，眼中綻放異樣的光彩，他果然沒有看錯人，柳垣這樣的年紀便有這樣的見識，那顯然不是一般人啊。可是轉念間又想到，這樣好的孩子，多半是不肯久居人下的，到時只怕水家的廟小，容不下他，這樣的人物，不管是去別家入夥，還是自立門戶，都是自己的勁敵啊……思慮至此，心念一動，“子墉在山東老家，可還有親人？”
乃父健在，柳垣自然不敢說沒有，可是要說家父還在，自己的出走就顯得太奇怪了，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
水老爺只道提及了他的傷心事，便不再追問，“子墉年近弱冠，也該娶個媳婦了。”
“啊不……”柳垣失口叫道，他想起了遠在京城蕭家宅門裏的大小姐，他小時候見過的盈兒妹妹，那個倚在他身上撒嬌的小丫頭，如今，正在二八妙齡，心頭湧起前所未有的悔意，自己這樣出走，辜負的不僅是爹和先生的教導，還有盈兒妹妹吧，心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幸好屋裏燈光昏暗，水老爺又側著身，並沒看見他的表情。柳垣平覆一下心情，“東家，學生家裏有定下的親事，只是適逢災年，不得已才出走，如今未過門的媳婦生死未知，學生實在……”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垂頭不語。
水老爺輕拍拍他的肩，“罷了，你是懂事的孩子，我不該提這事的。”
京城，蕭宅二進院子的繡樓上，偶爾失眠的蕭家大小姐正拿著一卷《漱玉詞》發呆，忽然打了個噴嚏。
“小姐，您聽一句勸，歇了吧，這樣下去，早晚要毀了身子的。”倚在繡床邊上的小丫頭揉揉眼睛，勸說的話幾乎不過腦子地說出來。
蕭若盈起身，不耐道，“這就睡這就睡。”轉身鉆進帷幔。
翌日，槐花胡同柳宅。
“耀如兄，還沒有子墉的消息？”半年來，這句話幾乎已經成了蕭瑜和柳韻輝見面的開場白。
柳韻輝輕輕搖頭，“今早皇上召見閣臣們商量去年新科進士外放的事，末了還若有若無地感慨了一句‘可惜天下英才未盡入我手’，我的日子，不好過啊。”才半年的光景，臨近不惑之年的柳韻輝原本烏黑的頭發已經略有花白，精神也大不如從前健旺了。
天街小雨潤如酥。
淅淅瀝瀝的春雨連著下了好幾天，京城想來藍得耀眼的天空變得灰蒙蒙的。雨水沿著殿沿兒前的琉璃滴子落下，在廊子外面劃出一溜水線。半支起的窗戶裏，柳韻輝正同往日一樣君前奏對。
正事理畢，正當壯年的皇帝伸個懶腰，看了一眼窗外，嘆道，“耀如啊，又到春雨淅瀝之時了！這兩年沒再收到曼江水患的奏報，前年耀如親臨楚州，措置得當，功不可沒啊！”
“陛下過獎，”柳韻輝的聲音溫和淡定，透著無比的沈著，“曼江洪水，原本是由江底泥沙淤積所致，洪水雖損毀良田，亦帶走泥沙，大災過後，如無意外，數載無事亦在意料之中，臣豈敢貪功？”
“嗳，”皇帝呵呵一笑，“耀如永遠是這樣從容啊。”說著又是以嘆，“朕知道，曼江水患如今尚不可輕言根治，此事，是朕有負於你啊！”
“陛下！”不待皇帝說完，柳韻輝便已拜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此言，是要折死臣麽？”
“耀如快起來。”皇帝伸手虛扶了柳韻輝一把，“耀如，去年春天真不放你楚州，是因為什麽，想必如今你心中也有個大概了，朕今日便同你交個地兒，去年正月裏，朕便收著北疆密報，戎人蠢蠢欲動，我大乾怕是要有戰事了，未雨綢繆，有備無患，朕須得舉大乾之力勝此一戰吶！至於治理曼江，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耀如要體諒朕。”一番話說得語重心長，全無君之令臣的頤指氣使，反倒似老朋友談心般的熨帖。
如果說去年關於戎人的作為還是蛛絲馬跡，僅僅由只對皇帝負責的密探偵知回報；到了今年，戎人的種種不軌之圖便已是十分明顯，內閣陸續收到的奏報摞在一起也有一大沓了，柳韻輝又豈會不知如今朝廷的大事所在？難得皇帝還肯如此推心置腹地同他談，心中一熱，“臣……明白。”聲音中已是帶了幾分哽咽。
“陛下，”柳韻輝到底是歷仕多年的重臣，很快恢覆了理智，“臣素不知兵，卻也知道，所謂戰事，前線統帥得當將士效命固然要緊，然而兵馬錢糧，說到底還是一個字，錢。歷來的戰事，不過是黃金鋪路，人馬做墻。我朝承平數十載，國庫充盈，然則一旦開始用兵，銀子便如流水般地花出去，不可不早作打算啊。另外，此戰關乎社稷安危，統兵之人至關重要，想必陛下心中已有決斷，不如早些派至北疆，熟悉邊情。”
“耀如果然是謀國之臣。”皇帝輕讚一聲，“如你所言，我朝承平數十載，將帥雕零是個大問題，朕此番敢戰，說實話，是仗了逸親王的餘威。”
“逸親王？”柳韻輝失口出聲，“逸親王昔日的風采，臣早有所聞，征戰北疆，未嘗一敗，戎人聞風喪膽，望風披靡。然老王爺賦閑已久，北疆苦寒之地……臣……臣……”他頓了一頓，才續道，“君憂臣辱，臣深恨此身為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替陛下分憂！”說著又拜伏下身。
“耀如不必如此，”這回皇帝親自起身扶起他，“逸親王既為皇室貴胄，替朕擔當一二也是應當，朕打算遣一皇子隨侍逸親王，順便學習用兵之道，有侄孫侍奉，也可聊解北疆苦寒，耀如不必擔心。”
“陛下思慮周到，臣多慮了。”柳韻輝適時地奉上高帽，他同皇帝雖素來交好，卻不能因此而廢了君臣之禮，皇帝需要老朋友的時候，他便做老朋友；皇帝需要幹臣的時候，他便做幹臣；皇帝需要應聲蟲的時候，他也不憚應聲附和。
大乾清瀧四年初夏，賦閑數載的逸親王輕車簡從，北出安定門，迤邐往北疆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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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那邊的商隊這幾天就到了，是咱們的老主顧了，咱們收高粱換他們的皮貨，只是今年突然多了幾家做高粱生意的，咱們沒收上那麽多的高粱，要麽放棄一部分皮貨，要麽用現銀吃下，要不要做這個霸盤，老夫心中沒底啊。”水老爺這麽說，問策的意思很明顯了，柳垣知道，他在水老爺心中，已經不再是單純的賬房和掌櫃，而是可以參與到核心決策圈中的人物了，討教邊情的時機已到。
“東家，學生初來塞上，不好妄言。”柳垣低聲道。
“哈哈，”水老爺縱聲一笑，聰明人對話的好處，就是不用說得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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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沈默了半宿的柳垣終於開口，“依東家方才所言，這幾年北戎雖沒有大舉犯我邊境，只怕卻是在養精蓄銳，不瞞東家，學生去歲路過京城時，頗有所見聞，只怕邊境的太平維持不了多久了，學生鬥膽勸東家一句，莫說是霸盤，同北戎的生意，也盡量能斷則斷吧，否則戰事一開，那就是……資敵啊。”最後三個字，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屋裏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後半夜外頭的風更大了，呼呼的，甚是嚇人。
許久，水老爺才沈聲道，“依你的意思，我水家的基業，可就要荒廢了……”
“不會。”柳垣斟酌著，徐徐說道，“朝廷同北戎開戰，咱們在商言商，先說最壞的可能，敗，以朝廷這些年的厲兵秣馬，估計不能；那就只剩下兩種結果，勝，或者和。若和，重開互市是必然的，若是咱們在戰事期間替朝廷多擔當幾分，到時的好處可是不可限量；若勝，也有兩種可能，一是北戎元氣大傷，退回草原上，那咱們邊境的生意可就不好做了，只好另謀出路，不過這種可能不大，北戎同我朝互市數十載，裝備不必我朝差多少，像漢武帝征匈奴那樣的事，很難再發生了；最大的可能便是北戎歸順我朝，接受我朝的冊封，那樣的話，互市就是我朝對北戎的恩典，自然更要寬大為懷，東家還愁沒有生意麽？”
水老爺輕輕撚著下頜的胡須，眼中綻放異樣的光彩，他果然沒有看錯人，柳垣這樣的年紀便有這樣的見識，那顯然不是一般人啊。可是轉念間又想到，這樣好的孩子，多半是不肯久居人下的，到時只怕水家的廟小，容不下他，這樣的人物，不管是去別家入夥，還是自立門戶，都是自己的勁敵啊……思慮至此，心念一動，“子墉在山東老家，可還有親人？”
乃父健在，柳垣自然不敢說沒有，可是要說家父還在，自己的出走就顯得太奇怪了，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
水老爺只道提及了他的傷心事，便不再追問，“子墉年近弱冠，也該娶個媳婦了。”
“啊不……”柳垣失口叫道，他想起了遠在京城蕭家宅門裏的大小姐，他小時候見過的盈兒妹妹，那個倚在他身上撒嬌的小丫頭，如今，正在二八妙齡，心頭湧起前所未有的悔意，自己這樣出走，辜負的不僅是爹和先生的教導，還有盈兒妹妹吧，心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幸好屋裏燈光昏暗，水老爺又側著身，並沒看見他的表情。柳垣平覆一下心情，“東家，學生家裏有定下的親事，只是適逢災年，不得已才出走，如今未過門的媳婦生死未知，學生實在……”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垂頭不語。
水老爺輕拍拍他的肩，“罷了，你是懂事的孩子，我不該提這事的。”
京城，蕭宅二進院子的繡樓上，偶爾失眠的蕭家大小姐正拿著一卷《漱玉詞》發呆，忽然打了個噴嚏。
“小姐，您聽一句勸，歇了吧，這樣下去，早晚要毀了身子的。”倚在繡床邊上的小丫頭揉揉眼睛，勸說的話幾乎不過腦子地說出來。
蕭若盈起身，不耐道，“這就睡這就睡。”轉身鉆進帷幔。
翌日，槐花胡同柳宅。
“耀如兄，還沒有子墉的消息？”半年來，這句話幾乎已經成了蕭瑜和柳韻輝見面的開場白。
柳韻輝輕輕搖頭，“今早皇上召見閣臣們商量去年新科進士外放的事，末了還若有若無地感慨了一句‘可惜天下英才未盡入我手’，我的日子，不好過啊。”才半年的光景，臨近不惑之年的柳韻輝原本烏黑的頭發已經略有花白，精神也大不如從前健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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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事理畢，正當壯年的皇帝伸個懶腰，看了一眼窗外，嘆道，“耀如啊，又到春雨淅瀝之時了！這兩年沒再收到曼江水患的奏報，前年耀如親臨楚州，措置得當，功不可沒啊！”
“陛下過獎，”柳韻輝的聲音溫和淡定，透著無比的沈著，“曼江洪水，原本是由江底泥沙淤積所致，洪水雖損毀良田，亦帶走泥沙，大災過後，如無意外，數載無事亦在意料之中，臣豈敢貪功？”
“嗳，”皇帝呵呵一笑，“耀如永遠是這樣從容啊。”說著又是以嘆，“朕知道，曼江水患如今尚不可輕言根治，此事，是朕有負於你啊！”
“陛下！”不待皇帝說完，柳韻輝便已拜倒在地，叩首道，“陛下此言，是要折死臣麽？”
“耀如快起來。”皇帝伸手虛扶了柳韻輝一把，“耀如，去年春天真不放你楚州，是因為什麽，想必如今你心中也有個大概了，朕今日便同你交個地兒，去年正月裏，朕便收著北疆密報，戎人蠢蠢欲動，我大乾怕是要有戰事了，未雨綢繆，有備無患，朕須得舉大乾之力勝此一戰吶！至於治理曼江，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耀如要體諒朕。”一番話說得語重心長，全無君之令臣的頤指氣使，反倒似老朋友談心般的熨帖。
如果說去年關於戎人的作為還是蛛絲馬跡，僅僅由只對皇帝負責的密探偵知回報；到了今年，戎人的種種不軌之圖便已是十分明顯，內閣陸續收到的奏報摞在一起也有一大沓了，柳韻輝又豈會不知如今朝廷的大事所在？難得皇帝還肯如此推心置腹地同他談，心中一熱，“臣……明白。”聲音中已是帶了幾分哽咽。
“陛下，”柳韻輝到底是歷仕多年的重臣，很快恢覆了理智，“臣素不知兵，卻也知道，所謂戰事，前線統帥得當將士效命固然要緊，然而兵馬錢糧，說到底還是一個字，錢。歷來的戰事，不過是黃金鋪路，人馬做墻。我朝承平數十載，國庫充盈，然則一旦開始用兵，銀子便如流水般地花出去，不可不早作打算啊。另外，此戰關乎社稷安危，統兵之人至關重要，想必陛下心中已有決斷，不如早些派至北疆，熟悉邊情。”
“耀如果然是謀國之臣。”皇帝輕讚一聲，“如你所言，我朝承平數十載，將帥雕零是個大問題，朕此番敢戰，說實話，是仗了逸親王的餘威。”
“逸親王？”柳韻輝失口出聲，“逸親王昔日的風采，臣早有所聞，征戰北疆，未嘗一敗，戎人聞風喪膽，望風披靡。然老王爺賦閑已久，北疆苦寒之地……臣……臣……”他頓了一頓，才續道，“君憂臣辱，臣深恨此身為一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不能替陛下分憂！”說著又拜伏下身。
“耀如不必如此，”這回皇帝親自起身扶起他，“逸親王既為皇室貴胄，替朕擔當一二也是應當，朕打算遣一皇子隨侍逸親王，順便學習用兵之道，有侄孫侍奉，也可聊解北疆苦寒，耀如不必擔心。”
“陛下思慮周到，臣多慮了。”柳韻輝適時地奉上高帽，他同皇帝雖素來交好，卻不能因此而廢了君臣之禮，皇帝需要老朋友的時候，他便做老朋友；皇帝需要幹臣的時候，他便做幹臣；皇帝需要應聲蟲的時候，他也不憚應聲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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