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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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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承平街槐花胡同,柳宅。柳韻輝書房。

“耀如兄此行,收獲頗豐?”蕭瑜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散淡,原本正經的話被他一說,也顯出幾分調侃。

“總算不負聖上所托。”柳韻輝的聲音聽起來仍舊帶著幾分疲憊,他自回京以來,入宮覆命,皇上胸有壯志,急於知道曼江水患的具體情況,又視他如親信,此番著他前往,多是為了收集一手的情況,不知不覺便奏對通宵,第二日一早攜了柳韻輝一同上朝,不過一趟差事,倒使柳韻輝這內閣輔臣中的後起之秀越發奪目了。柳韻輝素來以寬和聞名,如今聖眷正隆,自然更不可露出高傲之態,上到首輔前輩,下至六部郎官,無不得小心敷衍笑臉應對,稍有不慎,難免落得“恃寵生驕”的聲名,所謂三人成虎,早晚招來禍害,是以第二日傍晚總算退出宮來,一向身體硬朗的柳韻輝竟帶著掩不住的疲態,靠在轎子裏便睡著了,柳安在府門口喚了半晌才算進得家門。皇上命他將曼江的情形寫個條陳呈上,又體念他遠道歸來辛苦,特賞了兩天的假,柳韻輝幾乎是被柳安架著回到後院,一覺就睡到第二天下午,起來換了衣裳,踱到書房,打算開始整理條陳上奏的時候,卻見到蕭瑜正坐在他的書案邊品茶看書,怡然自得,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不禁哭笑不得,於是條陳也不寫了,同蕭瑜閑談起來。

“耀如兄連夜奏對,可是自先帝時逸王爺平定西北之亂得勝還朝以來,無人有過的殊榮。不知耀如兄一向淡泊謙和,打算如何處置這聖上隆寵呢?”蕭瑜抿了口茶,笑問。

柳韻輝端起茶碗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又放在一邊,喟然嘆道,“韻輝此番,敢冒天下之大不韙領旨南下,去督那千秋無人能治的河務,實屬‘半為蒼生半為君’,聖上於我等有知遇之恩,韻輝願拼盡一世心血,輔佐聖上成就不世之功業,全君臣之義。如今曼江大澇雖是勉強避過,卻是淹了一個陽縣所換來的,韻輝心下不安得很,回京原是請罪,卻不料聖上如此厚待韻輝。聖上正是春秋鼎盛之年,龍馬精神,於曼江河務甚是當心,只是如此厚愛,韻輝確是擔當不起啊!兆琳既有此問,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昔年文與可畫竹,胸中有成竹,蕭某何能,敢妄稱胸有成竹?”蕭瑜笑道,“不過,竹筍倒是有幾只。”說罷又是哈哈一笑。

“兆琳這又是賣的什麽關子?”柳韻輝佯怒。

蕭瑜正色,“耀如兄可還記得南下楚州前朝中的爭議?依蕭某之見,聖上此番示恩,多半是做給那幹老臣看的,如今盛世生平,聖上自然不好學當年的吳侯斬桌角以明志,只好以此宣示治理曼江之決心,耀如兄既有心報答君恩,還需替聖上擔待一二。”

“兆琳的意思是,韻輝當安之若素習以為常?”柳韻輝探問。

蕭瑜擺擺手,“太過尋常自然也不合常理,只是耀如兄莫太在意便是。茲事體大,聖上此舉,無異於示威,耀如兄既為忠臣,當替聖上懷柔一二,張老相爺那裏,耀如兄可得閑拜訪,同僚間偶爾走動,想必也算不得結黨。”

兩人將朝中大勢分說一陣,蕭瑜才問道,“這回帶著垣兒,可是對了?”

柳韻輝欣然一笑,口中卻是謙道,“咳,倒是沒給我添亂。”

蕭瑜知道柳韻輝素來是“嚴父”,尤其在人前,肯如此說,心中必是十分滿意了,不覺也笑起來,“那垣兒何時能回去太學呢?”

“什麽?那小子沒有去太學?”柳韻輝驚道。

蕭瑜卻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前兒個晌午才到的京城,你叫他一回京不進家門就先去太學麽?”

“那昨日又是什麽道理?”柳韻輝怒道,揚聲吩咐候在外間的柳安,“叫少爺過來。”

蕭瑜勸道,“耀如兄自從回京進宮,不曾回家,垣兒在家候著,也是情理之中,耀如兄你昨兒晚上才回來,聽柳安說一覺睡到方才,只怕還不曾受過垣兒的禮吧?”

柳韻輝想想也是,這事確也怨不得兒子。總是自己太忙,對兒子的事沒有十分上心。不待他想完,柳垣已經立在隔扇中間,規矩地朝他行了大禮,又見過蕭瑜,才恭敬地立在一邊。

蕭瑜看了柳垣,單薄的身子顯得更瘦削了,原本白皙的臉上染了幾分麥色,左邊的臉頰上還帶著兩道明顯的印子,遂笑道,“剛剛趴著睡著了?”

柳垣紅了臉低聲承認,柳韻輝的臉色卻是又沈了幾分,“大白天的睡什麽覺?宰予晝寢的時候孔子說什麽?”

“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圬也。”柳垣低聲答道,“兒子知錯了。”

柳韻輝還要再訓斥,卻被蕭瑜攔下了,“嗳,耀如兄,《說文》說,寢,臥也。令公子不過伏案小憩,怎能比於宰予晝寢?”

這一路車馬勞頓,自己尚且累得夠嗆,何況兒子還是個未長成的孩子,回來這兩日,雖不曾去太學銷假,只怕是在家溫書也沒閑著,倦極了趴在桌上打個盹,也是人之常情,柳韻輝並非吹毛求疵之輩,礙著嚴父的身份,又有客人在,少不了更多幾分嚴厲,如今蕭瑜都這樣說了,他自然也樂得順水推舟不再追求,清咳一聲,換了話題,“今兒個是回來第三天了吧?怎麽不見你回太學去覆課?惹得蕭大人上門來尋你?”

“我……”柳垣遲疑,太學每年年底的會考分為三項,由易到難依次是,背書、訓詁和經義,臨走前蕭瑜同他講過,背書和訓詁容易,唯獨經義,不惟以南宋朱熹的註本為據,亦多涉及平日國子博士的講授,尤以蕭瑜每月的會講為重,是以蕭瑜雖準他假期,卻也不敢松懈了他的窗課,故此特意吩咐了兩本書給他,不僅要念熟背會,還要自己琢磨出道理來,回來替他補課,也容易些,可是他在楚州的時候,又哪有功夫細細琢磨呢?這兩天拖著不回太學去,也是因為還不曾見過父親,也是因為自己的功課還沒準備好。

蕭瑜瞧他的樣子,便心下了然,笑勸道,“令公子這一路鞍前馬後地服侍耀如兄,兩個多月的假也不急在這一兩天,耀如兄何必苛責?”又轉向柳垣問道,“布置給你的功課做好了?”

柳垣總算有了些底氣,當即回到,“都照先生的吩咐,讀熟讀透。”

蕭瑜心中寬慰,口中卻少不了咋呼他一句,“喲,這麽有把握,明兒銷了假,本官可是要考問你的,若有紕漏,撲作教刑,可不是擺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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