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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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冬日初升的太陽綻放的金光穿過木葉脫盡的枝椏,灑落一地溫和,仿佛稍稍融化了北國的嚴寒,如果沒有風,其實這樣的天氣還好,柳垣站在廊下這樣想著,卻不禁一連打了一串噴嚏,擡起握著書的手蹭了蹭鼻子,順便瞄了一眼書,覆垂下手臂,微微仰頭,默誦一段。待一卷書背完,整個人也凍得幾乎僵硬了,柳垣跺跺腳,緩和一下身子,走到率性堂門前,朗聲告進,“回稟先生,學生背完了。”

許久,才聽見一聲沈濁的回應,“進來吧。”堂上督課的是先帝初年的狀元郎,如今國子監中資歷最深的博士梁琛,一早見到兩個多月不曾露面的柳垣安然坐在堂上,便點了他背漢儒董仲舒的《春秋繁露》,雖說這書也是儒生必讀之書,究竟不如春秋三傳那樣要緊,須得字字成誦爛熟於胸,柳垣的業師季方先生乃是古文經學派的傳人,於董仲舒的言論著述頗為不屑,是以這《春秋繁露》雖教柳垣讀過,卻不曾苛求背誦。饒是柳垣聰敏過人,勤勉非凡,這不曾專門背過的書,卻也能記得大意,多字少字卻是無可避免,才背了沒幾句,就被先生攆出去了。好容易頂著風吹背完了一卷書,才進了率性堂,爐子裏騰起的熱氣就將整個人籠上薄霧,柳垣恭敬地立在門口,靜候吩咐。這半天過去,梁琛的怒氣早已消了,見他如此規矩,更是心軟了幾分,花白的胡子輕顫,責問道,“書都背過了?”

“是,學生不敢取巧。”柳垣忙恭敬地應道,怕是在外面凍了太久,聲音聽起來有些微變。

“嗯,”梁琛哼一聲,訓道,“汝等身在太學,坐大廈之下而誦詩書,務要勤勤懇懇、一心向學,方無愧聖上恩典、師尊教誨、爹娘撫養,萬不可好逸惡勞、心存僥幸,他日學無所成,將何以立身?何以自處?”他講得很慢,頓挫有力,仿佛要將每個字都烙進堂下的學子們心裏,柳垣待他說完,深深一躬,“學生謹記先生教誨。”梁琛顏色稍緩,命他入座。

柳宅內院。

“我早就說過,學子們有過錯,打也打得罰也罰得,不要大冬天的把人攆到院子裏去。雖說是為他們好,可是年紀輕輕凍出病來,終究是我們為人師者的不是。”蕭瑜鮮有地失態,聲音裏帶著憤恨,“可那梁老頭居然振振有詞地辯稱,當年楊時程門立雪,也不見凍出病來,總是現在的學子太嬌氣了,不夠誠心向學。嗨!耀如兄,你聽聽這是什麽話?難道誠心向學了人就不怕冷麽?程門立雪好歹也是洛陽,怎比得京城這般寒風凜冽?我就說,那書讀多了,是要毀人的!”

他言罷,依舊心氣難平,兀自別過臉喘著氣,倒是柳韻輝在一邊笑勸,“兆琳不必如此,垣兒這風寒,只怕也不全因那日的事。去楚州的時候,原沒料到耽擱那麽久,今年京城的雪來得早,只怕回京的時候已經凍著了,不過沒發出來。再說,就算真的是那天凍出來的病,也是他活該,該背的書背不熟,合該重罰他一頓板子的,如今只是趁了這病,別說板子,學都逃了,只怕他心裏偷著樂呢。”

蕭瑜哈哈一笑,“耀如兄如此說來,倒是蕭某多事了?”

兩人說著,已是走近柳垣臥病的廂房,日影西斜,本來服了藥在午睡的柳垣早已醒來,正披了件外衣靠在床上,手裏翻著一本書,屋子裏猶自彌漫著些許藥香氣,聽見門開的聲音,連忙撐起身子探頭向外間看,只見蕭瑜大步走過來,卻是離床兩步的地方停住,自己掇了把椅子坐下,笑道,“身上還帶著寒氣,就在這兒吧。”

柳垣臥病兩日,此時見了蕭瑜,臉上不禁漾起笑意,“先生隨意。”又擡起頭,朝父親一笑,歉然道,“兒子不爭氣,給爹添麻煩了。”

柳韻輝自知手涼,便不上前去試他的體溫,拉過床邊的一張杌子坐下,盯著兒子看了一刻,見他蒼白的臉上微微泛起些紅潤,撇到耳後的一綹頭發上還帶著汗,知他剛發過汗,“燒退了?”

“是,兒子已經大好了,勞爹掛念。”柳垣答道。

“才兩天的功夫,怎麽就大好了?你老老實實地養著,病好了去太學,不多日就會考了,再敢生出什麽亂子,為父絕不輕饒。”柳韻輝輕斥道。

蕭瑜瞧著他色厲內荏的樣子,不覺好笑,方才不知是誰,無不憂心地同他叨叨,“只恐他誤了會考,若是明年秋闈無法下場,一拖又是三年”雲雲,此刻到了兒子跟前,倒不見他擔心了。他輕笑了一聲,趕忙遮掩道,“垣兒可有意明年秋闈下場一試?”

柳垣立時來了精神,原本平靜無瀾的眸子裏霎時綻出光彩,“先生以為,學生可以下場?”餘光瞥見父親冷肅的臉色時,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尷尬地垂了頭,不再言語。

蕭瑜笑道,“下場這事,原沒什麽可以不可以之說,你若想一試,自是未嘗不可。只是你可想清楚了,凡入太學的學子,自來沒有一年就下場的先例,面上的緣由,自是學問未精不敢輕試敷衍;真正的道理,本官說與你,你不可外傳,但凡沒有下過場的學子,在太學求學請教,自是無礙,若是下過場而不第,難免給人說成是‘自不量力’之徒,只怕難以立足,是以凡下過場的學子,無論及第與否,向來沒有再回太學的。”他說著,看了一眼柳韻輝,又直視柳垣,“你可有膽量冒這個險?”

柳垣低頭沈默一陣,又挑眼偷看了一眼柳韻輝,父親安然肅穆的神色一如平時,看不出些許傾向,再看蕭瑜,俊秀的臉上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亦是神色如常,終於下定決心般的揚起頭,“先生,學生願意一試。”

“你可想清楚了?哪怕不第,不能再回太學?”蕭瑜追問。

柳垣默然,輕抿薄唇,“學生想過了,明年秋闈下場,若能僥幸及第,自然是好事,學生按部就班,進翰林院,讀書修史,參知朝廷之事,也可不時向先生請教;若是不幸,即便回不得太學,先生還是先生,學生還是可以向先生討教學問……若是,若是先生也不要學生了,學生便、便回老家去,侍奉季老先生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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