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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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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城,楚州州衙。

後堂的議事廳內,柳韻輝正會同楚州大小官員商量對策。

“諸位都是楚州百姓的父母官,本官負皇命而來,雖懷抱赤誠之心,於楚州人事,卻不及各位熟稔,治理曼江之事,還要多多仰賴各位之力。曼江水患,其禍非一日,其治亦非一日,本官在此督辦此事,卻不能久留楚州,是以今日之議,雖是本官主持,卻只能訂下辦法規矩,日後勉力行之,治江保堤,憑的還是諸位之力,本官不敢求諸位人人嘔心瀝血勞死任上,只求諸位一條,辦差做事的時候,想想楚州的百姓,想想六年前的浩劫!韻輝在此替楚州的百姓,也替聖上,謝過諸位了。”柳韻輝的聲音很有力,擲地鏗鏘,卻又很好聽,沒有絲毫的聲嘶力竭之態,如金鼓錚鳴,強而不淫,威而不怒。分明是朗朗的語聲,卻叫李瀚領首的一班官員不禁肅立,連連應承著,“下官豈敢,下官定當竭盡所能,上報皇恩,下福百姓,不負大人教誨。”就連侍立在側的柳垣,也覺得此時的父親非比平日,既不是教訓自己時的嚴厲,也不是同蕭大人說笑時的儒雅,他不曾見過朝堂上的父親,不知道“為官”的父親是怎樣的,大約,就如眼前這般,儀態端方,神色肅穆,像書裏說的那樣,重而有威。

不待他回神,就聽見父親一聲清咳,銳利的目光掃過他,“柳垣,你同諸位大人說說本官的想法。”

“是。”柳垣恭聲應命,朝眾人一抱拳,道,“各位大人,學生才疏學淺,不谙河務之實,替柳大人分說治水之策,不妥之處,還請各位大人分辨出來,共商良策。”

待眾人客套一番“柳公子客氣”,柳垣才開始將治理曼江的法子緩緩道來,“治水的法子,遍翻水利典籍,不外兩條,一曰‘寬河固堤’,顧名思義,乃拓寬河床,加固堤壩,給洪水留出地方來,讓它漲。但是這法子有個極大的弊病,河道寬了,雖不怕水漲,卻怕水緩,水勢一緩,兩岸落進水裏的泥沙紛紛沈下來,河床便越積越高,大堤也跟著越築越高,年深日久之後,不光留給洪水的地方越來越少,河床上漲,水面擡高,一旦決堤,後果嚴重。如此,便有人想出了第二種法子,‘束水攻沙’,反其道而行之,壓縮河道,故意擡高水面,借水力將河底的淤泥卷起沖走,以此保持水位……”他的聲音尚未完全脫去稚氣,不及柳韻輝那樣沈著穩重,卻帶著少年獨有的意氣,“可是這法子也有不妥處,每每築了窄堤,那洪水來時,洶湧澎湃,夯土的堤壩不堪一擊便被沖垮,束水不成,攻沙無計,反招得洪水肆虐。這兩個法子雖都行不通,卻占盡了道理,治河治水,說到底,也就是這兩樣,固堤壩、清泥沙。固堤壩不必多言,各位大人盡有經驗,還照成例便可。至於清泥沙,靠束水是不行的,便只好靠人力,每年春播未到,冬季剛過,恰是一年水位最低,水流最緩的時候,募集水性好的壯丁駕小舟到江上清淤泥……”他說得很有條理,從大的計策到小的事務,一一剖析分明,最後已是同在場官員商討如何募集民夫、如何制作清理江底淤泥的工具了。

柳垣說完,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柳大人的主意,便是如此,各位大人有什麽難處,有什麽法子,不妨就此提出來。”

柳韻輝略帶欣喜地看了一眼兒子,又冷肅了目光掃了一眼眾人,“諸位不必客氣,韻輝從前也沒有做過河務,此番計議,也是多方查訪,估摸著來的,今日議事,諸位不必顧忌本官,務要唯實,今日本官關上州府的大門同諸位商量,怎麽爭辯都可以,一旦商量妥當,明日開了衙門,曼江河務便是上下同心,通力合作,那時再有異議……”他話語稍停,目光挨個看過每個人的臉,才道,“本官便不如今日的客氣了。”說罷坐下抿了口茶,看似隨意地一手托了下巴,擎等著意見商討了。

“爹,咱們就這樣走了,不怕楚州那些人欺上瞞下,不實心辦事麽?”掛著深藍色簾子的樸素馬車碾過官道,柳韻輝靠著車廂默坐,神色凝重,絲毫沒有辦完差事回京覆命的釋然,柳垣的聲音鉆進耳朵的時候,他臉上不覺又沈了幾分。

許久,柳韻輝才重重嘆出一口氣,“這治水,也不是一時半刻能治得了的,為父畢竟不是地方官,不是河督,領著欽差出來也有兩個多月了,皇上明知道為父並不擅河務,依然著為父前來,多半是要明個態度,此時危局已解,大計已定,就算治理,最快也是明年開春的事了,為父多留無益,不如早些回朝,畢竟內閣政務才是為父的差事。”

“可是……”柳垣還想說什麽,卻終於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一早知道,官場之事,遠不是聖賢書裏寫的那樣簡單清明,不願投身仕途,多半也是為此。如今看了父親的樣子,沈沈的嘆息,無可奈何的頹敗感頓時洶湧起來。

知子莫若父,柳韻輝豈能不知道兒子的心思,只是兒子年紀尚小,原不該這麽消沈的,怕是自己方才的頹意影響到了兒子,此時自己雖身心俱疲,卻不願看著兒子這樣下去,便斂了方才的沈重,肅然道,“你操你自己的心就是了。”說罷從一邊摞著的書裏抽出一個信封丟給兒子。

柳垣接過信,信封中央寫著“柳耀如兄啟”,下首小一些的字落款是“弟蕭瑜”,心下便是一驚,自己這回出來,雖是蕭瑜的主意,時日卻比蕭瑜說的兩個月更多了十幾天,自己畢竟是太學的學生,年終太學向例有會考的,怕是蕭瑜擔心自己的成績,寫信給爹爹提個醒呢。也不待多想,便打開信封,抽出信箋,素白的信箋上隱隱可見大氣的暗紋,角上有翰墨堂的排記,鮮艷明亮的墨色散著幽幽的香氣,字跡是一色悅目的行楷,勁氣飛揚之間略帶了幾分趙體字的秀氣,倒是甚合蕭瑜的脾性,只是不知,這般才華橫溢不拘一格的人,當初是如何寫了那規矩的館閣體應試的。柳垣一面想著,一面已經看完了信,起頭是和爹爹商討治水之策,後面說了些最近朝中之事,末了一段卻是“今歲末臨近,太學會考日程已定,無故缺考者,將禁秋闈一次,弟雖為祭酒,亦負君命,不敢徇私,未知令公子何時得歸”雲雲。

柳垣收好信,雙手捧還給父親,“兒子知道了,回京後定當勤勉為學,不負爹爹和蕭大人殷望。”

“你知道最好,”柳韻輝哼道,“當初許你來便是有話在先,不可因此荒疏了學業,這些日子,為父看忙著到處跑倒是有你,書卻是沒怎麽讀了吧?此番會考,若是成績上乘便罷,若是落到中游以後,不用蕭大人辦你,為父先就不饒了你。”

柳垣這兩個月確是一直忙於楚州河務,不似過去那般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有七八個時辰在念書,可他確也不敢真的荒疏了功課,但有些功夫,不拘長短,便拿起書看上一陣,聽父親這樣說,未免有些委屈,卻也不敢露出,唯有諾諾稱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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