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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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城西南一處僻靜的小院，連續的陰雨讓院子裏的青磚泛著濕漉漉的氣息，柳韻輝未著官服，一身素白的衣衫襯得他連日操勞清減的臉頰更多幾分疲憊，他擡擡手，示意柳安上前叫門。
“我家大人特來拜見方先生。”
“你家大人？你家大人是誰？”開門的家人言語不善，雖無特別的輕蔑鄙夷，柳安聽著卻也十分刺耳，當下便欲爭辯，“我家大人就是……”
柳韻輝上前一步，舉手制止他，“不可無禮。”柳安瞪了一眼對方，才氣鼓鼓地退下一邊，柳韻輝笑道，“這位小哥，晚輩柳韻輝前來拜見方老先生，煩請通稟一聲。”說著略拱了拱手。待那人回去了，才對柳安笑道，“你的脾氣，倒是比老爺還大了？”柳安氣道，“分明是他無禮在先！”柳韻輝並不辯駁，只是輕笑，方才那人又開了門，話裏倒多了幾分恭敬，“柳先生請。”側身讓過柳韻輝。
柳韻輝一進正堂，不禁錯愕，他一路上想了無數，卻沒想到兒子此時正規規矩矩地跪在當地，面朝著懸在墻上的一副孔子像，而那方老頭子卻若無其事地坐在一邊的書案後，茶碗裏騰起的裊裊熱氣遮擋著他微低著看書的面孔。柳韻輝平日自己教訓兒子，罰跪也是常有的，也不覺得怎樣，可是眼見得兒子在別人家罰跪，心裏竟莫名地惱火起來，所幸他涵養極好的，錯愕一瞬便恢覆了常態，臉上甚至沒有帶出表情，抱拳長揖，“晚輩柳韻輝見過方先生。”
半晌，方杉才緩緩擡起頭，看了一眼柳韻輝，忙不疊地站起來，連聲道，“誒喲喲，這不是欽差柳大人麽？如此屈尊降貴，老朽豈敢擔當？柳大人公務繁忙，到寒舍來，莫非是堤上有事，需要老朽出力？誒呀，那怎麽敢勞動柳大人親自前來，遣人來說一聲，老朽定當盡力，絕無推諉。”
一番場面話原本也沒什麽，只是被方杉這麽一說，縱使柳韻輝涵養非凡，心中也極是惱火了，他原本是鳳歌笑孔丘的狂生，大仁大義當前，不就是毀了幾本書麽，如今太平盛世，書坊書局遍地，莫說典籍，就是他柳耀如少時的游戲之作，刊刻的本子也有五六種了，難道洪水面前，為了幾本書，還能賠進去人命不成？難怪兒子來了一早上也沒了了此事，倒真是這老頭子頑固得緊了。可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耐下性子，和顏悅色道，“方先生這樣說，真是折殺晚輩了。韻輝如今雖身在官場，卻也經歷科考，也還是儒生，論學問論資輩，先生都是韻輝的楷模，韻輝此番前來，既到楚州，沒有不來拜見先生的道理，延宕至今，是韻輝懈怠了，還請先生多多包涵。”
方杉心下感嘆，難怪這柳大人年紀輕輕便做到內閣重臣，自己那番話句句帶刺，竟激不起他一絲波瀾，還是這般徇徇儒雅，如此的胸襟氣度，也殊為不易了。不待他作答，柳韻輝便接道，“前日決堤洩洪，情勢緊急，犬子年少沖動，毀了陽縣縣學的典籍，晚輩心中甚是不安，昨日已嚴責過犬子，今日一早便遣他前來賠罪，還請先生寬宥。”
話已至此，軟也服了，歉也道了，柳韻輝到底是欽差大臣，方杉也不好再糾纏，便松了口，“是老朽怠慢令公子了，”說著上前幾步，就要扶起柳垣，畢竟是長輩，柳垣並不敢真教方杉攙扶，連忙自己站起來，卻因為跪得時久，地上又潮得厲害，禁不住一個趔趄，倒在方杉身上。
“怎麽回事？”柳韻輝一聲輕斥，微微蹙眉，心中卻是疼得緊了。
柳垣忙松開抓著方杉衣裳的手，低聲道，“學生冒犯了。”言罷便垂首侍立在側。
是夜，華燈初上，天色雖暗，連陰了數十日的天竟放出些晴意，一牙兒月亮低懸在半空，透過稀薄的雲灑下柔和的淡黃色光彩。不覺間，竟已快到中秋了，洪水一洩，大概今年的澇災算是避過了，縱然慘烈，人們也不再那麽惶惶不可終日，夜色朦朧下的驛館，不覆有前幾日的壓抑，甚至顯出幾分祥和了。
孤燈搖曳，柳韻輝端坐在案邊奮筆疾書，危局已解，治理曼江的事，也該從長計議了。柳垣立在一邊，燭光在地上投下他頎長的身影，兩支修長的手指捏了墨緩緩地磨著，“行了，夠用了。”柳韻輝頭也不擡，隨口吩咐一聲。
柳垣輕聲應是，停了手，松開墨條的時候卻不禁吸了口氣，柳韻輝斜睨了他一眼，也不言語，低頭又寫了一陣，放下筆，又將折子從頭看過一邊，才小心地合上，封了匣子，放在一邊，轉向柳垣，“手怎麽了？”
“沒怎麽。”柳垣答得幹脆，兩只手卻不自覺地背到身後。
“拿來我看看！”柳韻輝上前一步，拉過他的手，“真的沒事……”柳垣習慣了順從父親，抵抗只停留在嘴上，何況，他也從父親蠻橫的語氣裏聽到些許關心。
柳韻輝瞪了一眼兒子，才捧起他的手，雖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傷，兩條暗紅的印子還是很明顯，一天沒有上過藥，此時在昏黃的燭火下，看起來分外瘆人，柳韻輝心中愧疚，早起遣兒子去見那老頭子，雖也是因著自己惱恨兒子的魯莽，多半也是自己一時怠惰，兒子既在身邊，便想教他替自己分擔些勞累，沒想到那老頭子竟不買賬，自己沒省著力氣，還累得兒子受一番委屈，念及此處，言語也分外軟和了，“白天回來怎麽不說？”
“爹公務繁忙，這點小事兒子豈敢拿來煩爹，這點傷不打緊，以前季老先生也常罰，罰完了照舊抄書習字。”說著露出一個安慰的微笑，卻沒得教柳韻輝心裏又是一酸，默然地從抽屜裏取了藥膏，親自替兒子敷上，口中卻還是輕責道，“身體發膚受諸父母的道理你不懂麽？還敢這樣糟踐？”不聽兒子答話，柳韻輝擡起眼，卻見柳垣清秀的臉上含著一層淺淺的笑，深黑的眸子裏也漾著幾分笑意，起身收了藥瓶子，似是無意道，“今日你受委屈了。”
柳垣望著父親，不知是否因為只桌上點了一支蠟燭，屋裏暗得很，父親堅挺的背影竟顯出勞苦倦極之態，輕咬了咬唇，低聲道，“兒子不委屈。”
“平白地被人打了又罰，那人非君非師，如何不委屈？”柳韻輝的話，更像是說給自己。
柳垣聽父親這樣說，忙解釋道，“方先生說得對，那日水勢雖然緊急，但洩洪不是一時之議，早幾天就開始籌辦了，兒子既領了差事，就該思慮周全，百姓家裏養的雞鴨都撤出來了，兒子若是將縣學放在心裏，就不該臨到跟前還沒有移出靈位書冊，方先生不是責兒子那日的魯莽，是責兒子事前沒思慮到，沒把縣學孔廟、聖賢之書放在心裏。兒子自問，當日向爹爹領了這差事，確實只想著保住百姓性命財物，從一開始就沒把那縣學當回事，那日將決大堤的時候，被一個陽縣的秀才問到才想起這檔子事，卻已是來不及……那日因為兒子在街邊向人打聽秦樓楚館的事，才教訓過兒子遇事不可不慎，思慮萬務周全，兒子慚愧。”
一番話說完，柳垣的臉已是紅透，柳韻輝心中卻是大喜，如此方杉那老頭子倒是做了件好事，兒子這番自陳，當是真的記下教訓了，該比自己捶楚他一頓管用得多，面上卻不便表露，只是拍拍兒子的肩，“你能如此想，為父甚是欣慰。時辰不早了，回去歇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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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大人特來拜見方先生。”
“你家大人？你家大人是誰？”開門的家人言語不善，雖無特別的輕蔑鄙夷，柳安聽著卻也十分刺耳，當下便欲爭辯，“我家大人就是……”
柳韻輝上前一步，舉手制止他，“不可無禮。”柳安瞪了一眼對方，才氣鼓鼓地退下一邊，柳韻輝笑道，“這位小哥，晚輩柳韻輝前來拜見方老先生，煩請通稟一聲。”說著略拱了拱手。待那人回去了，才對柳安笑道，“你的脾氣，倒是比老爺還大了？”柳安氣道，“分明是他無禮在先！”柳韻輝並不辯駁，只是輕笑，方才那人又開了門，話裏倒多了幾分恭敬，“柳先生請。”側身讓過柳韻輝。
柳韻輝一進正堂，不禁錯愕，他一路上想了無數，卻沒想到兒子此時正規規矩矩地跪在當地，面朝著懸在墻上的一副孔子像，而那方老頭子卻若無其事地坐在一邊的書案後，茶碗裏騰起的裊裊熱氣遮擋著他微低著看書的面孔。柳韻輝平日自己教訓兒子，罰跪也是常有的，也不覺得怎樣，可是眼見得兒子在別人家罰跪，心裏竟莫名地惱火起來，所幸他涵養極好的，錯愕一瞬便恢覆了常態，臉上甚至沒有帶出表情，抱拳長揖，“晚輩柳韻輝見過方先生。”
半晌，方杉才緩緩擡起頭，看了一眼柳韻輝，忙不疊地站起來，連聲道，“誒喲喲，這不是欽差柳大人麽？如此屈尊降貴，老朽豈敢擔當？柳大人公務繁忙，到寒舍來，莫非是堤上有事，需要老朽出力？誒呀，那怎麽敢勞動柳大人親自前來，遣人來說一聲，老朽定當盡力，絕無推諉。”
一番場面話原本也沒什麽，只是被方杉這麽一說，縱使柳韻輝涵養非凡，心中也極是惱火了，他原本是鳳歌笑孔丘的狂生，大仁大義當前，不就是毀了幾本書麽，如今太平盛世，書坊書局遍地，莫說典籍，就是他柳耀如少時的游戲之作，刊刻的本子也有五六種了，難道洪水面前，為了幾本書，還能賠進去人命不成？難怪兒子來了一早上也沒了了此事，倒真是這老頭子頑固得緊了。可是事已至此，也只能耐下性子，和顏悅色道，“方先生這樣說，真是折殺晚輩了。韻輝如今雖身在官場，卻也經歷科考，也還是儒生，論學問論資輩，先生都是韻輝的楷模，韻輝此番前來，既到楚州，沒有不來拜見先生的道理，延宕至今，是韻輝懈怠了，還請先生多多包涵。”
方杉心下感嘆，難怪這柳大人年紀輕輕便做到內閣重臣，自己那番話句句帶刺，竟激不起他一絲波瀾，還是這般徇徇儒雅，如此的胸襟氣度，也殊為不易了。不待他作答，柳韻輝便接道，“前日決堤洩洪，情勢緊急，犬子年少沖動，毀了陽縣縣學的典籍，晚輩心中甚是不安，昨日已嚴責過犬子，今日一早便遣他前來賠罪，還請先生寬宥。”
話已至此，軟也服了，歉也道了，柳韻輝到底是欽差大臣，方杉也不好再糾纏，便松了口，“是老朽怠慢令公子了，”說著上前幾步，就要扶起柳垣，畢竟是長輩，柳垣並不敢真教方杉攙扶，連忙自己站起來，卻因為跪得時久，地上又潮得厲害，禁不住一個趔趄，倒在方杉身上。
“怎麽回事？”柳韻輝一聲輕斥，微微蹙眉，心中卻是疼得緊了。
柳垣忙松開抓著方杉衣裳的手，低聲道，“學生冒犯了。”言罷便垂首侍立在側。
是夜，華燈初上，天色雖暗，連陰了數十日的天竟放出些晴意，一牙兒月亮低懸在半空，透過稀薄的雲灑下柔和的淡黃色光彩。不覺間，竟已快到中秋了，洪水一洩，大概今年的澇災算是避過了，縱然慘烈，人們也不再那麽惶惶不可終日，夜色朦朧下的驛館，不覆有前幾日的壓抑，甚至顯出幾分祥和了。
孤燈搖曳，柳韻輝端坐在案邊奮筆疾書，危局已解，治理曼江的事，也該從長計議了。柳垣立在一邊，燭光在地上投下他頎長的身影，兩支修長的手指捏了墨緩緩地磨著，“行了，夠用了。”柳韻輝頭也不擡，隨口吩咐一聲。
柳垣輕聲應是，停了手，松開墨條的時候卻不禁吸了口氣，柳韻輝斜睨了他一眼，也不言語，低頭又寫了一陣，放下筆，又將折子從頭看過一邊，才小心地合上，封了匣子，放在一邊，轉向柳垣，“手怎麽了？”
“沒怎麽。”柳垣答得幹脆，兩只手卻不自覺地背到身後。
“拿來我看看！”柳韻輝上前一步，拉過他的手，“真的沒事……”柳垣習慣了順從父親，抵抗只停留在嘴上，何況，他也從父親蠻橫的語氣裏聽到些許關心。
柳韻輝瞪了一眼兒子，才捧起他的手，雖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傷，兩條暗紅的印子還是很明顯，一天沒有上過藥，此時在昏黃的燭火下，看起來分外瘆人，柳韻輝心中愧疚，早起遣兒子去見那老頭子，雖也是因著自己惱恨兒子的魯莽，多半也是自己一時怠惰，兒子既在身邊，便想教他替自己分擔些勞累，沒想到那老頭子竟不買賬，自己沒省著力氣，還累得兒子受一番委屈，念及此處，言語也分外軟和了，“白天回來怎麽不說？”
“爹公務繁忙，這點小事兒子豈敢拿來煩爹，這點傷不打緊，以前季老先生也常罰，罰完了照舊抄書習字。”說著露出一個安慰的微笑，卻沒得教柳韻輝心裏又是一酸，默然地從抽屜裏取了藥膏，親自替兒子敷上，口中卻還是輕責道，“身體發膚受諸父母的道理你不懂麽？還敢這樣糟踐？”不聽兒子答話，柳韻輝擡起眼，卻見柳垣清秀的臉上含著一層淺淺的笑，深黑的眸子裏也漾著幾分笑意，起身收了藥瓶子，似是無意道，“今日你受委屈了。”
柳垣望著父親，不知是否因為只桌上點了一支蠟燭，屋裏暗得很，父親堅挺的背影竟顯出勞苦倦極之態，輕咬了咬唇，低聲道，“兒子不委屈。”
“平白地被人打了又罰，那人非君非師，如何不委屈？”柳韻輝的話，更像是說給自己。
柳垣聽父親這樣說，忙解釋道，“方先生說得對，那日水勢雖然緊急，但洩洪不是一時之議，早幾天就開始籌辦了，兒子既領了差事，就該思慮周全，百姓家裏養的雞鴨都撤出來了，兒子若是將縣學放在心裏，就不該臨到跟前還沒有移出靈位書冊，方先生不是責兒子那日的魯莽，是責兒子事前沒思慮到，沒把縣學孔廟、聖賢之書放在心裏。兒子自問，當日向爹爹領了這差事，確實只想著保住百姓性命財物，從一開始就沒把那縣學當回事，那日將決大堤的時候，被一個陽縣的秀才問到才想起這檔子事，卻已是來不及……那日因為兒子在街邊向人打聽秦樓楚館的事，才教訓過兒子遇事不可不慎，思慮萬務周全，兒子慚愧。”
一番話說完，柳垣的臉已是紅透，柳韻輝心中卻是大喜，如此方杉那老頭子倒是做了件好事，兒子這番自陳，當是真的記下教訓了，該比自己捶楚他一頓管用得多，面上卻不便表露，只是拍拍兒子的肩，“你能如此想，為父甚是欣慰。時辰不早了，回去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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