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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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京師,清晨,也比鄉野間來得早些。啟明星將將升起的時候,城西鱗次櫛比的官員宅邸中已經露出燈火,官老爺們紛紛起身,在一眾太太丫鬟的服侍下更衣洗臉,準備上朝。禁宮之中,皇帝猶在夢中,當值的太監宮女卻已經開始輕手輕腳地準備毛巾熱水朝服早膳了。

東方才露微白,城門上守衛的兵丁剛剛換過崗,打著哈欠推開城門,一輛掛著深藍色車簾的樸素馬車便駛出城門,柳安斜坐在車上,手裏晃著鞭子,卻並不真的抽下來,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駛,扯著後留下一陣轆轆。

坐在車裏的柳韻輝微闔雙目,仰頭靠著車廂養神歇息,柳垣坐在他右手的位置,方出京城的官道,平直寬闊,馬車走得不快,只是微微顛簸,座上又墊了墊子,柳垣身後雖帶著傷,也不覺得太疼,只是微微蹙眉,平日這時候他早已起來背書了,此時天方蒙蒙亮,馬車又掛著簾子,父親還在休息,他也不敢在車廂裏點燈,便兀自坐著,心中默默溫過最近念的書。

“蘇東坡《刑賞忠厚之至論》所言‘當堯之時,臯陶為士。將殺人,臯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典出何處?”柳韻輝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沈默。

柳垣一怔,旋即答道,“此說無典,乃東坡杜撰。”

“蘇子此篇,你所見如何?”柳韻輝又問。

“兒子以為,蘇子此篇,固是道德文章,卻未免、未免有些……”柳垣說到這裏,偷眼看了一下父親,才低聲續道,“未免有些不切實用。”

“放肆!”柳韻輝不出意外的呵斥道,“蘇子此文,文理分明,立意高遠,深得考官喜愛,幾列為頭名,你憑什麽說‘不切實用’?”

柳垣趕緊解釋,“若論科舉文章,此篇已是罕見之作,將心比心,他日科場之上,文采膽魄,兒子自認不及蘇子;若論立論說理,兒子以為,此文所見或有失偏頗。寬仁忠厚,自是統禦天下的王道,天下承平之際未嘗不可;只是自戰國以降,遍閱青史,分崩動亂之時,施仁政行王道而平定天下者,未之有也,如此,兒子冒昧揣測,行王道者,必先行霸道,若無以霸道控權柄禦天下,王道又從何而行呢?是以兒子覺得,蘇子之意,美則美矣,卻多少不切實用。”他說著,便沒了一開始的拘束,謹慎的眸子裏漸漸綻出光彩,原本端端正正放在腿上的雙手也不時地擡起來比劃一下。

柳韻輝第一次帶著欣賞看這個兒子,當年那個偎在自己懷裏磨著自己念唐詩,不拍兩巴掌不肯下來的小孩子,一晃間,竟已這麽大了,讀了那麽多的書,有如此的見識,柳韻輝情不自禁地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他這般的年紀,年少輕狂,神采飛揚,心中竟閃過一絲澀然,這個孩子,自己怕是拘得有些緊了,又想起昨天打他下手重了,頭一次,隱隱有了幾分悔意。

柳垣註意到父親的眼神,臉微微紅了紅,咬了咬下唇,接著道,“蘇子言,《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兒子以為,此話頗可商榷。責人既欲寬厚,又何必立嚴法?若嚴法立而不行,威嚴自墮,令而不行,禁而不止,法度也就失了初衷。”柳垣說完,擡眼對上父親激賞的目光,不覺又低下頭。

“這是蕭大人教你的?”半晌,柳韻輝才問出一句。

柳垣輕輕點了點頭,緊接著又搖了搖頭,“蕭大人見識非凡,語出驚人,常令兒子有醍醐灌頂之感,這一篇卻沒講過。”柳垣方才被父親考校學問,心中緊張,一時又說得激揚,忘了身後的傷,此時心氣松懈下來,深悔方才不經意坐得實了,不禁皺了皺眉。

“嗯。”柳韻輝點了點頭,轉了話茬,“傷還疼得厲害?”

柳垣臉一紅,“不礙事,是兒子自己方才不經心。”

“嗯?”柳韻輝一挑眉毛,“今早起來上藥了嗎?”

柳垣支吾一陣,終是不敢欺瞞父親,低低道,“早起走得急,沒……”

柳韻輝拉過兒子,口中輕斥,“果真是歲數大了經打得很了?”說著按了柳垣在自己膝上,伸手就去解他腰間的汗巾子。

“爹,爹……”柳垣輕呼,“真的不礙事……”聲音戛然而止,褲子已經被柳韻輝扯落,柳垣沒有說謊,身後的傷確實不算嚴重,過了一天一夜,腫幾乎已經消了,怕是他一早沒有上藥,又一直坐著,壓得發紅得厲害,柳韻輝一手輕撫了他的背,一手拿了藥替他敷上,溫聲道,“昨日,是為父著急,下手重了。”

柳垣的眼睛頓時潮了,哽了半天,才壓下顫抖,“爹說哪裏話……”

沙啞的聲音仿佛喚醒了柳韻輝,這個孩子,還是像他娘那麽善感,自己不該招他的,替他提上褲子,一手攬了他坐起來,笑問,“不怨爹爹?”

“兒子哪敢……”柳垣的眼圈還紅著。

“不敢?那就是心裏怨了?”

“不是不是,”柳垣急道,“爹打得不重,真的……”他說到這裏,臉已經紅透了,半晌才憋出後面半句,“還不比季老先生……”

柳韻輝看了兒子的窘態,哈哈大笑,“下回你再敢放肆,爹就寫信告訴季老先生。”

作者有話要說: 來更新表示作者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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