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楚州

關燈
過了兩日,柳垣身上的傷就大好了,他自束發讀書便難得與爹爹朝夕相處,此番同行,雖則,每日在爹爹身邊難免拘束,卻也難得在言談間偶爾看到爹爹平日沈肅的面容上閃過些許溫和的笑意,偶爾坐在車裏悶了,就到外面陪柳安說話,順便也學學駕車,免得爹爹動輒就說他“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柳安便悄悄同他講些柳韻輝的往事,“少爺別看老爺如今沈著幹練,事事謹慎,如少爺這般年紀,可不比少爺的規矩穩重。說來當年老爺的稟賦,也確是難得,詩詞書畫,無一不精,太老爺走得早,家裏無人管束,老爺便日日帶著小的四處冶游,但凡有人張榜征聯設擂比詩,老爺動動眼皮,便拔得頭籌,只有一回,有人掛出一幅牡丹,請人鑒賞,老爺端詳半晌,見那牡丹花瓣下張,色澤滯澀,略有頹靡之態,便以為不是上品,誰知此時走來一位長者,瞥了一眼,便道,花有此態,乃是正午,宋歐陽修曾鑒過此畫,沈括《夢溪筆談》有載。老爺當時並不相信,還同那老者爭辯了幾句,後來查過書,特意登門賠罪,卻被那老者晾在門外半天……”兩人相談甚歡,不知不覺聲音便大上幾分,直到柳韻輝在車裏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柳垣才強忍了笑回身掀開車簾,“爹爹,您身子不要緊吧?”換來的卻是柳韻輝外強中幹的呵斥,“沒事就滾進來呆著!縱聲恣意的,哪有半分大家子弟的樣子?”柳垣只好應道,“爹爹教訓的是,兒子這就回來。”人雖坐進車裏,心思卻還惦著方才柳安說的故事,不知後來如何了,柳韻輝看他坐在那裏心神不寧,清咳一聲,道,“不必動心思猜了,為父說與你便是,那長者便是季老先生。”

如此不覺便過了十幾日,眼看到了楚州地界,柳韻輝命柳安放緩行程,每日總要下車步行一陣,訪查民情。楚州地跨曼江兩岸,卻大半都在江南,方言不同中原,自小沒到過南方的柳垣莫說同人交談,光是聽著也有幾分吃力。是以見到爹爹操著半生不熟的楚州方言同當地人家長裏短的閑談時,柳垣心中格外詫異,稍後到了車上,便小心地探問,“爹爹何時會講了楚州話?”柳韻輝嘆道,“爹哪裏是會說,不過是此番要來此辦差,行前特意請翰林院兩位楚州籍的同僚指點一二,臨時抱抱佛腳罷了。”說著仿佛想起什麽,看了兒子,“對了,蕭大人說你聰穎好學,想必方言上手也極快的,最近抓緊學學,莫等到了楚州治所,連話都聽不懂。”

柳垣心中疑惑,本朝自太祖時起,便大力推行官話,作為科舉考試禮部審核的項目之一,如今已有近百年,無論江南塞北,官府中人,談話大抵無礙,自己自小生在北方,日後多半也會入朝為官,聖賢之書尚且讀不過來,學的哪門子方言,他既如此想,臉上便也帶出幾分不屑。

柳韻輝知他心意,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朝起自北地,雖定都中原,官話仍是北方口音,你日後為官,也不必學那鳥語般的江南方言?”

柳垣默認。

柳韻輝又道,“且不說此番你隨我來楚州辦差。便是將來,你若到了南方為官,官府中人自然同你講官話,可是那擊鼓鳴冤的百姓,講的可都是方言土語,難道你就只聽官話,不聽民言麽?”

柳垣恍悟,連忙道,“兒子不敢,兒子知錯,這就勤加研習楚州方言。”

天近傍晚,楚州知州李瀚和各府縣官員擁著柳韻輝走在楚州江堤上,天色蒙著薄陰,雨下得雖然不大,卻淅淅瀝瀝一直不曾停下,柳韻輝卻並不打傘,大步踏在泥濘的江堤上,絲毫不顧濺起的泥水打上袍角,他一言不發,面色沈肅,聽著李瀚匯報江堤的加固和今年的水勢,臉色益發的沈重,隨行的當地官員更不敢吱聲,待李瀚說完大致情形,便陷入沈默,灰暗的天色下,曼江江堤上,只剩下滾滾的濤聲和一眾人紛沓的腳步聲。柳垣默默跟在父親身邊,任江風卷著袍子下擺翻飛,沈吟半晌,終於大著膽子問出一句,“李大人,敢問,依今年的水勢,守住這江堤有幾成把握?”

柳韻輝回頭瞪了一眼兒子,卻並沒有說話。李瀚等人並不知道一直跟著柳韻輝的青年是誰,只道是他貼身服侍的隨從,如今聽他如此發問,不覺多看他一眼,只見青年白皙的臉上眉目如畫,深黑的眸子不見炯炯之神,卻隱隱透著內斂的精光,儒雅之外,不乏英氣,便知此人不可小覷,又見柳韻輝聽他發問也不斥責,便為難道,“下官去年剛到楚州任上,於曼江水勢所見甚少,只是聽府裏的幕友說,此番水勢,只怕江堤兇多吉少。”

“那……如果江水漫過堤岸,後果如何?”柳垣追問。

“只怕……只怕會如六年前楚州大澇那樣。”李瀚無奈道。

六年前的大澇,是楚州乃至整個大乾的噩夢,連降數十日的大雨將曼江在楚州的堤防全部沖垮,楚州治所鄂城也沒有幸免於難,知州府衙也被淹沒,損失黃冊地圖無數,知州帶著幾名親隨爬上府衙屋頂,靠附近的漁民搭救才免於殉公。

六年前柳垣還是小孩子,並不知曉詳情,只是聽蕭瑜說起,猶自心底發冷,他沈默一陣,終於沈聲開口,“李大人,在下冒昧,敢問,若是今年的水勢如同六年前一般無可挽回,鄂城附近的州縣,可有能承受分洪之處?”

這話一說出口,一眾府縣官員一陣嗡嗡,柳韻輝也不覺滯了一步,隨即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大步走去,口中斥道,“放肆!江水還沒漲起來,你就惦記著洩洪了,再敢胡言妄語擾亂士氣,本官先辦了你!”

一浪打過,怒斥聲夾雜在水聲中,平白添了幾分悲壯之氣,各府縣的官員小聲嘀咕的聲音頓時沒了,眾人心中清楚,雖然哪個府縣也不願被犧牲,可是若都不犧牲,結果就是整個楚州都被洪水沖垮,一陣悶悶的雷聲從天際傳來,柳韻輝轉身走下江堤,身後跟著的一群人都不再言語,他們的背後,曼江大堤在烏雲下多少現出幾分疲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