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韻輝自己少時是風流公子，對兒子卻是約束得緊，是以柳垣如今雖已十七八歲，合該略知人事的年紀，對那些事說是全然不知或許過分，懵懵懂懂卻是一定的。柳韻輝心裏也知道這一點，只是氣惱兒子不懂事就在街上隨便打聽，若是問到尋常人，頂多被誤以為是浪蕩公子，也就罷了，卻偏偏撞到逸王爺，這外人眼中的賦閑王爺，當今聖上的小叔，卻先帝奪儲之時手握重兵的大將軍，危難之中扶持了先帝，如今雖名上賦閑，實際上還是隔三岔五地入宮面聖，儼然是今上的心腹。柳韻輝知他為人，必不至於肆意宣揚，卻難免酒後茶餘地帶出一二，京城之中，小道消息向來傳得快，到時柳大公子落得個光天化日不顧禮法尋花問柳的聲名，不光兒子擔當不起，就是自己，也難免在朝中落得教子無方之名，更難防悠悠之口，說柳家子弟生性風流了。

卻說柳垣，自從遇見那老者，也就是逸王爺開始，就沒明白過，糊裏糊塗被人拉上馬車送回家，方才聽了逸王爺和父親的對話，又見父親發此雷霆之怒，心下便也猜出一二，深自懊悔，便應了是，獨自去了書房，請了那柄沈沈的家法戒尺，跪著思過。

柳韻輝吩咐柳安關了門，黑著臉回到堂上，接過柳安遞上的解暑茶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直到那只特大的茶碗見了底，才放在一邊，揚起頭微闔雙目，輕輕地吐納氣息。柳安在一旁添了茶，想試著勸幾句，又不知從何開口，嘴張了張，終於沒有說話。

半晌，柳韻輝睜開眼，瞥了一眼柳安，道，“想說什麽就說，老爺我何時不許你說話了？”

柳安咽了咽口水，低低開口，“那小的就多句嘴，小的從老爺您還不及如今少爺這般大的時候起就跟著老爺了，少爺的性情，小的也是看在眼裏的，自來那麽些有名的先生提點著，老爺這般管教著，旁的不說，那尋花問柳的事，老爺心裏想必也知道，少爺是斷斷不會做的。今日這事，十成十是誤會，老爺就是責罰，也請千萬留情，莫教……夫人……泉下傷心……”他說到後來，已是略帶哽咽。

柳韻輝聽他提及早亡的妻子，心中亦是酸楚，靜默一刻，才道，“你的話我聽明白了，你放心，虎毒尚不食子，我何嘗不知，子不教，父之過，垣兒是沒娘的孩子，是我疏忽了。”他的聲音很低，濃濃的鼻音甚至露出幾分愧疚的情緒。

柳安見他如此，忙又勸道，“老爺不必如此……”

柳韻輝擺擺手，搖頭道，“不必說了。”說罷便站起身，往書房去了。

柳韻輝推門的時候，柳垣下意識地又跪直了幾分，待父親進來坐下，臉上依然帶著不及掩去的哀戚之色，柳垣心中不由得一酸，忍了忍，恭敬道，“兒子知道錯了，請父親責罰。”

柳韻輝看了他，吩咐道，“知道錯了？說說。”

“兒子……兒子不該……不該……”柳垣吞吐著，自己這番錯處，實在有些冤枉，若說不該，便是不該不知道那細柳胡同是什麽地方，可是這話說出來，不是更撩父親的火麽？

“行了，”柳韻輝劍眉一挑，揮手制止兒子，“瞧你著吞吞吐吐的樣子，哪裏是知道錯了？”

“是，”柳垣忙道，“兒子無知，請父親提點。”

柳韻輝長出一口氣，緩了聲氣，“為父知道，今日這事，說來並非你的過錯。只是，你可曾想過，被旁人傳揚了出去，說‘柳大公子當街打聽堂子去處’，會怎麽樣？”

柳垣聽他如此說，眼眶不由得紅了，原來父親心中思慮的，是他的前程名聲，一句話哽在嗓子裏，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柳韻輝並不理會他，自顧自道，“旁人會說，‘柳大公子行為浪蕩，是個紈絝子弟，同他爹爹一樣，柳家的子弟，各個風流……’”

不及他說完，柳垣的臉已紅得不成樣子，囁嚅道，“爹爹莫再說了，兒子真的知錯了。”

柳韻輝依然沒有理會他，“旁人還會說，‘柳大人平素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原來都是裝的，朝堂上的仁義道德盡說給旁人聽，自己家的兒子卻縱得沒個規矩……’”

“爹爹！”柳垣失聲喊道，不顧手中依然捧著戒尺，俯下身去，幾乎帶著哭腔，“求爹爹莫再說了，兒子真的知道錯了。古人有話說，‘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今日之事，兒子雖自問無愧，卻是授人口實，往後沒法阻止旁人的誤會，落下的聲名，卻是一輩子都說不清了。兒子錯就錯在，行事魯莽顧慮不周。爹爹的苦心，兒子也明白了，今日事小，思慮不周不過毀我一人一家的聲名，日後軍國大事，若有半分不周全，塗炭生民，兒子便是百死也莫贖其罪了！”

柳韻輝起身扶起兒子，拿過他手中的戒尺，攬了他在懷裏兀自哽得氣喘，輕撫了他的背，勸慰道，“垣兒也不必說了，爹都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