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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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宅後院正堂。
蕭老爺子悠哉地坐在太師椅上，旁邊桌子上涼著一碗解暑茶，一手拿著旱煙桿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吸著，柳韻輝欠身陪坐在一側的椅子上，笑著同老爺子說話，柳垣則侍立在父親身後，被老爺子吐出的煙圈熏得微微皺眉。
“耀如啊，這就是你那小子，今年多大了？”老爺子看了柳垣一眼，漫不經心道。
“是啊，今年秋天就十八了，在老家跟著季方老先生讀了幾年書，不過這小子性情執拗，不成器得很，晚輩這回來，就是想請兆琳調丵教調丵教他呢。”柳韻輝笑著答道。
蕭老爺子聽他如此說，心中自然是歡喜的，口中卻不屑道，“哼，瑜兒那小子，自己就是個不成器的，還調丵教旁人！這不，今早讓我逮著半個月沒練早功，狠狠罰了呢。”說著，拿起一邊桌上墨跡未幹的宣紙，抖落著給柳韻輝看，柳垣偷眼望去，卻是一色工整端楷的蠅頭小字，整整三大篇的《孝經》。
柳韻輝連忙陪笑道，“老大人說哪裏話，兆琳的聰明，我朝只怕找不出第二個，就是學問見識，只怕也不輸那些當世鴻儒，就是偶爾頑皮些，也不過是年紀尚輕，再過些年也就好了。”
他如此誇讚蕭瑜，老爺子心底歡喜，臉上也不禁掛出些笑意，花白的胡須輕顫了，假嗔道，“耀如這般說，可是謬讚他了。”
兩人來來往往地客套著，不一時，蕭瑜已換了衣裳進來，先對父親行禮，又同柳韻輝互相作揖，最後同柳垣招呼一聲，卻並不落座，只侍立在父親身側。
“瑜兒，”蕭老爺子看了兒子一眼，說道，“耀如想叫你調丵教調丵教那孩子，你……”他平素雖然霸道些，在這等事上，卻不肯強兒子所難的。
蕭瑜趕緊躬身應道，“子墉原本就是監生，合該兒子教導。”
蕭老爺子卻瞪他一眼，“為父說話，你就這樣打斷？”
“兒子魯莽了，父親恕罪。”蕭瑜垂首認錯。
蕭老爺子對兒子的態度表示滿意，哼一聲算作接受，而後清清嗓子，覆道，“耀如想叫你調丵教調丵教那孩子，你既收了徒，便要有些為人師表的風範，不可輕浮了，謹守聖人‘誨人不倦’的教訓，切莫辜負了耀如的苦心。”
“是，父親訓誨的是，兒子記下了。”蕭瑜低眉順目，完全不見了講臺上的神采。
“嗯，”蕭老爺子磕了磕煙袋，蕭瑜忙上前為父親重新裝上煙絲，一邊柔聲勸道，“煙草究竟傷身的，父親還是少抽些吧。”
蕭老爺子打落他的手，斥道，“你還有臉說老子？平日叫你早起練個劍像殺了你一樣，老子若同你一般體弱，自然不會抽這旱煙了。”
他這話一說，柳垣便楞在哪裏，萬萬想不到蕭瑜那樣溫文儒雅的人的父親，方才坐在這裏同爹爹你來我往的客套的長者，竟會說出這般粗俗的話來。柳韻輝卻知道，蕭家雖時代書香，崇文抑武，蕭瑜的父親幼時卻甚是體弱，每每重病，家人都以為養不活，四五歲上被一個雲游的道士領走了教養，少年時便成了江南有名的劍客，後來雖也頗曾讀書，卻無意功名，惟願做個“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浪子，直到有了兒子才收斂了幾分性情，偏生蕭瑜是個天生的讀書種子，老爺子閱歷江湖，深知“慧極必傷”之理，不放心兒子，這才委曲求全住進京裏。他回頭遞給兒子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他無事。
當著柳韻輝父子，蕭瑜究竟是有些尷尬的，臉上微微一紅，趕忙賠笑道，“爹說的是，兒子往後定然每日習武，再不敢疏怠了。”
“你這‘再不敢’說了這麽些年，老子也聽膩了。罷了，你們說話吧，我也乏了。”說罷，便起身往內室走去。
待老爺子離去，蕭瑜才敢坐下，自嘲道，“家父就是如此性情，耀如兄見笑了。”
柳韻輝一笑，“你我兄弟多年，兆琳不必客氣。”又轉向柳垣，“還不快見過蕭先生？”
柳垣上前一步，雙膝落地，叩頭道，“弟子柳垣見過先生。”
蕭瑜正色，“子墉既進了我的門，便要守我的規矩。你且挺清楚了，我的規矩不多，就一條，有道是，‘學入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俗話也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咱們讀書的人，自然也要手不釋卷的，往後你有什麽問題，盡可以隨時問我，我查考你的窗課，也是不拘時辰不提前知會的，你想不到的東西，不知者不怪罪；可若是該你知道的答不出，可別怪為師手辣，可記下了？”
“是，學生記下了，萬不敢有負先生教誨。”柳垣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
自柳垣拜了蕭瑜為師，每日下午太學完課後，總要單獨去敬一亭一個時辰，有時是蕭瑜講書，有時是他向蕭瑜提問，起先總是蕭瑜說得多，十數日後，柳垣漸漸打開了些思路，不再將心思凝聚在分篇斷章的經書上，能夠將所學的經書融會起來，糅以百家雜說，對時局朝政的點評日益有了灼見，提出的問題，也越發的刁鉆，蕭瑜見他如此可造，心中歡喜，便漸漸讓出更多的功夫聽他解說，自己只在關鍵出點撥一二。
蕭瑜的見識盡有的，督導卻也甚是嚴厲，不光他定下的書要念完，便是太學的正經功課，也容不得絲毫懈怠。柳垣每日不僅要敷衍了講書的先生、背書的功課，還要另外考慮蕭瑜留下的問題，饒是他聰明勤勉，也不是的焦頭爛額了。柳韻輝對此看在眼裏，每天夜裏兒子書房的燈火總是亮到二更，第二天不到五更天又起來在院子裏背上書了，雖不免有些心疼，到底端得住嚴父的身份，又慮到小子不可嬌養，便也不說什麽，只悄聲吩咐廚房晚上給少爺蒸一碗蛋羹送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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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老爺子悠哉地坐在太師椅上，旁邊桌子上涼著一碗解暑茶，一手拿著旱煙桿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吸著，柳韻輝欠身陪坐在一側的椅子上，笑著同老爺子說話，柳垣則侍立在父親身後，被老爺子吐出的煙圈熏得微微皺眉。
“耀如啊，這就是你那小子，今年多大了？”老爺子看了柳垣一眼，漫不經心道。
“是啊，今年秋天就十八了，在老家跟著季方老先生讀了幾年書，不過這小子性情執拗，不成器得很，晚輩這回來，就是想請兆琳調丵教調丵教他呢。”柳韻輝笑著答道。
蕭老爺子聽他如此說，心中自然是歡喜的，口中卻不屑道，“哼，瑜兒那小子，自己就是個不成器的，還調丵教旁人！這不，今早讓我逮著半個月沒練早功，狠狠罰了呢。”說著，拿起一邊桌上墨跡未幹的宣紙，抖落著給柳韻輝看，柳垣偷眼望去，卻是一色工整端楷的蠅頭小字，整整三大篇的《孝經》。
柳韻輝連忙陪笑道，“老大人說哪裏話，兆琳的聰明，我朝只怕找不出第二個，就是學問見識，只怕也不輸那些當世鴻儒，就是偶爾頑皮些，也不過是年紀尚輕，再過些年也就好了。”
他如此誇讚蕭瑜，老爺子心底歡喜，臉上也不禁掛出些笑意，花白的胡須輕顫了，假嗔道，“耀如這般說，可是謬讚他了。”
兩人來來往往地客套著，不一時，蕭瑜已換了衣裳進來，先對父親行禮，又同柳韻輝互相作揖，最後同柳垣招呼一聲，卻並不落座，只侍立在父親身側。
“瑜兒，”蕭老爺子看了兒子一眼，說道，“耀如想叫你調丵教調丵教那孩子，你……”他平素雖然霸道些，在這等事上，卻不肯強兒子所難的。
蕭瑜趕緊躬身應道，“子墉原本就是監生，合該兒子教導。”
蕭老爺子卻瞪他一眼，“為父說話，你就這樣打斷？”
“兒子魯莽了，父親恕罪。”蕭瑜垂首認錯。
蕭老爺子對兒子的態度表示滿意，哼一聲算作接受，而後清清嗓子，覆道，“耀如想叫你調丵教調丵教那孩子，你既收了徒，便要有些為人師表的風範，不可輕浮了，謹守聖人‘誨人不倦’的教訓，切莫辜負了耀如的苦心。”
“是，父親訓誨的是，兒子記下了。”蕭瑜低眉順目，完全不見了講臺上的神采。
“嗯，”蕭老爺子磕了磕煙袋，蕭瑜忙上前為父親重新裝上煙絲，一邊柔聲勸道，“煙草究竟傷身的，父親還是少抽些吧。”
蕭老爺子打落他的手，斥道，“你還有臉說老子？平日叫你早起練個劍像殺了你一樣，老子若同你一般體弱，自然不會抽這旱煙了。”
他這話一說，柳垣便楞在哪裏，萬萬想不到蕭瑜那樣溫文儒雅的人的父親，方才坐在這裏同爹爹你來我往的客套的長者，竟會說出這般粗俗的話來。柳韻輝卻知道，蕭家雖時代書香，崇文抑武，蕭瑜的父親幼時卻甚是體弱，每每重病，家人都以為養不活，四五歲上被一個雲游的道士領走了教養，少年時便成了江南有名的劍客，後來雖也頗曾讀書，卻無意功名，惟願做個“一生好入名山游“的浪子，直到有了兒子才收斂了幾分性情，偏生蕭瑜是個天生的讀書種子，老爺子閱歷江湖，深知“慧極必傷”之理，不放心兒子，這才委曲求全住進京裏。他回頭遞給兒子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他無事。
當著柳韻輝父子，蕭瑜究竟是有些尷尬的，臉上微微一紅，趕忙賠笑道，“爹說的是，兒子往後定然每日習武，再不敢疏怠了。”
“你這‘再不敢’說了這麽些年，老子也聽膩了。罷了，你們說話吧，我也乏了。”說罷，便起身往內室走去。
待老爺子離去，蕭瑜才敢坐下，自嘲道，“家父就是如此性情，耀如兄見笑了。”
柳韻輝一笑，“你我兄弟多年，兆琳不必客氣。”又轉向柳垣，“還不快見過蕭先生？”
柳垣上前一步，雙膝落地，叩頭道，“弟子柳垣見過先生。”
蕭瑜正色，“子墉既進了我的門，便要守我的規矩。你且挺清楚了，我的規矩不多，就一條，有道是，‘學入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俗話也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咱們讀書的人，自然也要手不釋卷的，往後你有什麽問題，盡可以隨時問我，我查考你的窗課，也是不拘時辰不提前知會的，你想不到的東西，不知者不怪罪；可若是該你知道的答不出，可別怪為師手辣，可記下了？”
“是，學生記下了，萬不敢有負先生教誨。”柳垣恭恭敬敬地再次叩首。
自柳垣拜了蕭瑜為師，每日下午太學完課後，總要單獨去敬一亭一個時辰，有時是蕭瑜講書，有時是他向蕭瑜提問，起先總是蕭瑜說得多，十數日後，柳垣漸漸打開了些思路，不再將心思凝聚在分篇斷章的經書上，能夠將所學的經書融會起來，糅以百家雜說，對時局朝政的點評日益有了灼見，提出的問題，也越發的刁鉆，蕭瑜見他如此可造，心中歡喜，便漸漸讓出更多的功夫聽他解說，自己只在關鍵出點撥一二。
蕭瑜的見識盡有的，督導卻也甚是嚴厲，不光他定下的書要念完，便是太學的正經功課，也容不得絲毫懈怠。柳垣每日不僅要敷衍了講書的先生、背書的功課，還要另外考慮蕭瑜留下的問題，饒是他聰明勤勉，也不是的焦頭爛額了。柳韻輝對此看在眼裏，每天夜裏兒子書房的燈火總是亮到二更，第二天不到五更天又起來在院子裏背上書了，雖不免有些心疼，到底端得住嚴父的身份，又慮到小子不可嬌養，便也不說什麽，只悄聲吩咐廚房晚上給少爺蒸一碗蛋羹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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