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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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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垣一楞,自己是心甘情願隨了蕭瑜讀書,只是那科舉仕途,雖有師父和爹爹的教訓,自己也不過是當成一份該擔的擔子,卻談不上什麽“心甘情願”的。他楞神的功夫,蕭瑜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卻不戳穿,只是說,“你心裏作何打算,但說無妨。”

柳垣低聲道,“學生敬佩大人的學問,情願追隨大人讀書;至於為官牧民,學生只是當作士子的責任,並無多大意願。”

“你肯這般說,可見心地還是磊落的。”蕭瑜輕讚一句,才道,“聖賢之書,多半教人替天下擔當興亡,如何你讀了這些年書,凈養出些避世的念頭?”

“學生不敢欺瞞大人,學生通讀青史,只覺得,千百年以降,世代更替,疆界數變,開疆拓土的盛世功業,終究躲不過黎民塗炭的末世運衰,一世興亡又如何呢?終究敵不過史官手裏的一支筆,騷客口中的一篇詩,立德立言,才是真正的不朽。是以學生並不願做生前顯赫的達官,只想留只言片語於後世。”柳垣開始還有些拘謹,說到後來,大約太陶醉,神采不由得揚起來些。

蕭瑜聽他說完,並不做評價,只是追問,“那依你說,如何的言語,才能傳於後世而不朽呢?”

“這、”柳垣遲疑了一下,“學生以為,講出大道的,便能不朽。”

“何為大道呢?”蕭瑜又問。

柳垣沈默片刻,“先生方才不是才講,‘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麽?”

蕭瑜笑出了聲,“你這小子,果真是聰明!那你告訴本官,‘天下為公’的道理,先賢講得明白不明白?季方老先生疏證的透徹不透徹?你再要去如何解說,才能贏得不朽之席?”

柳垣啞然,旋即長揖到地,正色道,“請大人賜教!”

蕭瑜笑道,“本官若是知道,便辭了這官,回鄉間隱居著書了。”

柳垣被他這麽一說,深有被耍弄的感覺,他讀了多少書,也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心裏惱恨,臉上自然也顯出幾分,蕭瑜看他的樣子,也不生氣,仍是笑著說,“怎麽?聖人都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你同本官切磋學問,竟不許本官有所‘不知’麽?”

柳垣氣結,眼前這人,昔日是少年登科的才子,年紀雖輕,學識見地卻未必輸那些皓首窮經的大儒,眾人面前是不茍言笑的國子監祭酒,講經的時候旁征博引氣勢恢宏,一個人躲在屋裏喝藥卻像個孩子般的別扭,拿起身份便是長輩,是大人,捉弄起人來,竟同頑童般可惡。最可恨的,礙著身份,自己被他捉弄了,也不敢同他擺臉色。

蕭瑜見他不說話,也不去追究他的情緒,兀自說道,“本官在朝這十幾年,雖只為學官不涉政務,朝中的波詭雲譎波瀾起伏,卻也見了不少,朝廷每出一份公文,每辦一件大事,來龍去脈前因後果,本官都是一清二楚的,對地方的事務雖不甚了然,可是朝中考選官員、錢糧兵馬、賑災救荒、征稅納賦一應事務,本官也都略知一二,如此才漸漸平抑了些書生意氣,攢得幾分見識,每月會講,不至於落於窠臼了。”

蕭瑜雖是自述經歷,柳垣卻聽明白了,便道,“學生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是說,讀書人若是一意只讀書,終究也不過是個書蟲,再多的道理,自己不曾經手,也終究不過是道理。唯有親入仕途,參與了政事,才能知道朝廷上下文武官員如何辦事,才能知道聖人的教訓如何不能一一落到實處,找到了癥結,才能研思出對策。”

蕭瑜見他如此通透,心下甚是滿意,微笑頷首,“你既明白了,便不是嘴上說說,須記得‘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今後讀書要用心讀,做官也要用心做。”

“多謝大人教誨,學生定當銘於五內,不敢少忘。”柳垣深深一禮。

蕭瑜笑著扶他起來,審視他片刻,道,“如此,你是心服口服了?”

“是,大人的見識,學生拜服。今後定當追隨大人,精研義理,參酌實務,為當代建功建業,為後世立德立言。”柳垣真誠道。

蕭瑜輕“哦”一聲,淡然道,“那你同本官說說,用意不誠、心不在焉的失儀之過,該如何?”

“這……”柳垣沒想到,方才心平氣和同他分辨道理的蕭瑜,轉瞬間就變回了不茍言笑的師長,窘迫道,“按太祖訂下的學規,笞三十,默五經。”

“本官念你初犯,事出有因,只罰三十下板子,不必消磨光陰寫那五經,如何?”蕭瑜的口氣雖是商量,註視柳垣的目光卻是不容置疑的。

他的目光太銳利了,柳垣幾乎不敢直視,恭聲道,“學生謝大人教訓。”

薄暮微籠,華燈初上,率性堂內的人聲漸漸稀薄了,堂外樹上的蟬鳴便格外清晰。柳垣寫完最後一個字,收了筆墨,扶著桌沿兒艱難地站起來,夏天的衣衫本就單薄,堂內的桌椅向來沒有鋪墊子的,上午被蕭瑜打的板子被壓了半天,疼得更厲害了。柳垣試著邁了一步,不由得抽了口氣,看看天色,確已不早,堂上的同窗盡數散去,偌大的屋子,他一個人忍痛站著,心裏不由得一陣委屈,咬了咬唇,拖著步子出門,慢慢地往家裏挨去。

走到巷子口,就見一個人影在向遠處張望,見他走過來,幾步迎上去,“少爺,您可回來了,老爺今兒難得回來得早,卻不見少爺散學回來,這不,吩咐小的在這兒迎一迎少爺呢。”說著便扶住柳垣的手臂。

“有勞安叔了,”柳垣禮貌地道謝,卻不像往日那樣拒絕柳安的攙扶,低聲道道,“安叔慢些走。”

柳安看他的樣子,便已猜出幾分,當下放緩步子,扶著柳垣往家裏走去。

柳韻輝見兒子被人攙扶著進來,行動遲緩地行禮,知他定是被抓住什麽錯處,受了責罰,想到兒子入學之前自己嚴詞訓令,不許惹是生非,敗壞門風,如今不過旬日,便犯下此等大錯,心裏甚是不悅,沈聲問道,“怎麽了?”

柳垣跪在地下,未得父親吩咐並不敢起來,垂著頭低聲將經過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連同自己先前對入仕的排拒和拜師禮上的失儀,末了說,“兒子今日受了蕭大人的教訓,已如醍醐灌頂,今後再不敢心存妄念了。”

柳韻輝聽他說前面的事,實是氣得不輕,聽到後來,知他心結已解,想他有此教訓,今後為學為官踏實勤勉,心下不覺寬慰了幾分,便不欲再同他計較,“既然先生罰過了,為父便不再追究,你且起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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