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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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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講結束的時候,蕭瑜在眾人的目送下施施然離去,學丞等人緊隨其後,待一眾人盡去,學生們要散場的時候,一個隨從模樣的人湊到柳垣跟前,低聲問道,“公子可是柳子墉?”柳垣點點頭,“有什麽事嗎?”那人道,“學丞大人著小的傳話給子墉公子,公子今日會講後不必去率性堂讀書了,直接到敬一亭去,祭酒大人想見見公子。”那人雙目微垂,一副謙恭的模樣,對柳垣言必稱公子。柳垣平素雖也是薄有聲名的才子,自入太學以來,承父親嚴命,並不敢恣意炫學,許多同窗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世,只道是個尋常的學生,朋輩之間,不過以字相呼,再無人稱他公子,故此聽得眼前這人對他猶有如此尊敬,心中不免增了幾分好感。他自知觸怒了蕭瑜,只怕不能善了,仍忍不住打聽一句,“小哥可知祭酒大人喚在下所為何事?”那人只道,“這個學丞大人就沒說了,不過小的一向聽聞,祭酒大人年紀雖輕,相人的本事卻是一等一的,或有看中的學子,總會喚去勸勉一番的,想必公子也是得了祭酒大人的賞識。公子且隨小的來吧。”他說完,便再不多話,擡手請柳垣移步,自己在一側落後半步,胳膊卻一直擡著,引著柳垣往敬一亭去了。

柳垣在敬一亭外理了理衣裳,朗聲道,“學生柳垣拜見祭酒大人!”“開門”蕭瑜的聲音不大,柳垣還是聽見了,不一刻大門開了半扇,一個頭上包著葛巾的少年出來請柳垣進去。

蕭瑜正靠在椅背上,小口抿著茶,閉目養神,姿勢很放松,卻毫無慵懶之態,柳垣下拜行禮,“學生柳垣見過大人。”蕭瑜仿佛被驚了覺的孩子,用力閉了一下眼才睜開,坐正身子,淡然道,“子墉坐吧。”柳垣很詫異,這位方才在講壇上神采飛揚顧盼生輝,侃侃而談天下風雲的先生,此刻坐在這裏,竟如此溫存,甚至,他不像其他先生那樣直呼自己的名字,而是依了讀書人的習慣以字相稱,仿佛鋒利的劍外面裹了白玉的鞘,他道了謝站起來。

方才開門的少年搬過一個杌子放在他跟前,柳垣謝過少年,便欠身坐下,輕聲問道,“大人喚學生來可有吩咐?”

蕭瑜並不答話,又飲了一陣茶,皺皺眉將杯子一推,“喏,一滴不剩,回去少給老大人告狀!”那少年微微一笑,真的湊上來看了一眼杯子,討好道,“大人說哪裏話,老大人叫小的服侍大人,小的自然不敢怠慢,老大人問話,小的自然也不敢不回,這清咽潤喉的藥茶,也是老大人一片愛子之心,大人也不好辜負不是?”蕭瑜瞪他一眼,止住下面的嘮叨,轉向柳垣,“家父吩咐的藥茶,難喝得要死,子墉見笑了。”

原本柳垣聽見那少年同蕭瑜貧嘴,已是呆了,又聽蕭瑜自嘲,更是驚得說不出話,楞了半晌,才尷尬道,“大人說笑了。”

蕭瑜也不再糾纏,吞了一大口少年換上的清水,便恢覆了往日的神態,開口道,“柳大人一向可好?”柳垣聽他提及父親,便站起身,恭敬地回到,“勞大人掛念,家父身子還好,只是平日在宮中辦差辦得晚了,勞累些。家父時常對學生提起大人,說大人學識淵博,才高八鬥,叫學生好生向先生請教學問呢。”

蕭瑜不置可否地一笑,說道,“哦?可是本官怎麽覺得,子墉進來心神不安,並無一心向學之態呢?”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極肯定的態度。

柳垣心下一驚,果然還是要算賬的!當即跪在地下,垂了頭道,“學生輕浮了,請大人教訓。”

蕭瑜卻擺手叫他起來,聲音不覺冷了幾分,“你倒不必如此敷衍,本官同令尊既是同科,也頗有些私交,你便不是這太學的學生,也算本官的晚輩,如何說不得你了?”

柳垣忙道,“學生絕不敢敷衍大人,確是知道自己錯處了。”

蕭瑜看他的神色不似扯謊,便緩了口氣,溫聲道,“你雖不是經過鄉試的監生,想來柳大人的家教,太學的規矩是知道的,拜師禮上心不在焉,會講走神,該是怎麽處置?本官今日並未將你交個學丞,便是體諒你或有什麽心結,這敬一亭偏在一隅,原是為了清靜,如今正好,也不怕旁人聽了去。你有什麽心思,盡可以同本官說道說道——”說到這裏,他擺手制止了柳垣插話表白的打算,接道,“自然,若是你不願說,本官也不會為難你。只是日後若是再犯,本官也不好再如此徇私了。”

柳垣心氣雖高,性情雖倔,對真有學問的人卻是非常欽敬的,今早聽了蕭瑜講書,已是頗為心折,如今聽蕭瑜如此說,一意為自己好,對他的話更是無法抗拒,擡頭對上蕭瑜鼓勵的眼神,抿了抿唇,說道,“學生自志學之年便跟著季方老先生讀書,這些年也算遍閱經史,雜覽百家。季老先生淡泊寧靜,著書立說,學生甚是欽佩,就想著在先生跟前做個弟子,替先生抄書謄稿,以後承先生的衣缽,也做個通儒,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前月家父去信,叫學生來京裏入太學,學生心下頗有幾分不願,又不敢違了父命,便同先生商量,若是太學的先生真有學問,學生便留下,若是浪得虛名,學生便尋個名目退學回去,卻遭了先生的斥責。”他說到這裏,不覺紅了紅臉,“學生人雖在此,心下終究不甘,那日行禮,便是想著這事,怠慢了大人。學生進學旬日,聽了幾位博士講經,並無新奇處,每日背書,更是學生熟記在心的篇章,便覺得無趣,今早出神,是在打算明年秋闈或可下場一試,早日入仕,便不必再在此蹉跎歲月了。不過今日一早,聽了大人講書,學生才知道,學無止境,學生還差得遠,便不敢再有冒進的心思了。”

蕭瑜聽完他一番剖白,笑道,“呵呵,本官原以為你不過是同令尊柳大人般的少年輕狂,沒想到你竟是懷了此等志向!”

柳韻輝如今已是老成謀國的重臣,朝中自然無人提及他昔年的輕狂風流,可是酒樓茶肆街談巷議之中,對昔日的山東才子,仍是津津樂道的,是以柳垣對父親年少時的無狀經歷亦有所耳聞,聽蕭瑜如此說,又不知如何接話,只是臉更紅了。

蕭瑜自知玩笑開得有些過了,便斂了斂神色,詢道:“如此說來,你如今是心甘情願在國子監讀書,而後走科舉仕途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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