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二年，孟夏，京師太學。

“拜——興——；再拜——興——；三拜——興——；四拜——興——；禮成——。”隨著司儀的高唱，拜完了先師，柳垣跟著前面的祭酒大人站起來，後者一身肅然地轉過身，在左手的椅子上款款落座，柳垣依著司儀的指導，接過茶碗，跪在祭酒面前奉茶，算作拜師。祭酒接過茶，微抿了一口，便輕放在一邊，緩緩開口，向例教訓幾句“業精於勤”之類的老話，柳垣微垂著頭恭敬地聽著，眼皮卻偷偷擡一下，望一眼面前坐著的祭酒大人，只見一張清秀的面容，光滑的線條看起來卻並不顯得柔媚，作為男子，面色是白了些，卻不失剛勁氣，一雙深黑的眸子沒有精光外露，卻深不見底，當真是面如冠玉，目若點漆，柳垣不由得呆了，他平素也是自詡翩翩公子的，怎料得世上竟有此等人物！他早先聽聞現任國子監祭酒蕭瑜是爹爹當年同榜的進士，自古“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爹爹弱冠及第已是不易，黃河兩岸一時傳遍，可眼前這位同榜的進士彼時不過十六歲年紀，小道傳聞說原本考官愛他文章華國，要評為頭名的，先帝看到履歷，卻說少年得志大不幸，故點為探花，饒是如此，比起爹爹的二甲十六名，仍是強了許多，只是這位少年才俊對官場並無意興，一意只做學官，如今方過而立之年，已是從三品祭酒，也算不易。他這樣想著，便微微出了神，待得祭酒一聲清咳，才恍悟過來，忙就勢叩了頭，朗聲道，“學生謹記先生教誨，定當勤勉問學，不敢有負聖人教化，先生提點。”蕭瑜心道，這小子倒是機靈得很，只怕要好好管教才行，便又沈聲教訓幾句，才吩咐他起來。

七月初一，晨光熹微，初升的太陽灑落金光，透過密密的樹葉，在地上播下點點斑痕，國子監的清晨，並無平日早起此起彼伏的朗朗書聲，穿著整齊的學生卻早已立滿院子，靜靜等著祭酒大人的到來。

每月初一是國子監例行的會講，每月只有這天祭酒大人親自為全體太學生講書。柳垣入學不過旬日，其間有過兩次講書，三次覆講，其餘五日，全是了無趣味的背書，柳垣雖不算天賦異稟，尋常人中也算聰穎，加上自小得良師指點，讀書甚是得法，雖無過目不忘之資，文章讀不過三遍卻總是記下了，這幾年跟著季老夫子，夫子知道他的能耐，逼得也緊，該背的聖賢之書早已爛熟於胸，便是那些非經非史的集子，但凡季夫子圈下的篇目，也是錯一字一戒尺地規矩，故而如今太學裏的背書於他，倒同假日無二了。聽過兩位博士的講書，若說他們沒有真才實學倒是冤枉，卻也實在算不得深刻獨到有所洞見，柳垣暗自忖度著，五經博士的水準大抵相似，便是不過如此，只有那位頗為傳奇的祭酒大人或可期待，今日聽過他講書，若是也正經八百四平八穩，這太學，倒真是沒什麽可留戀了，自己既已受了父蔭，不如明年秋闈，便上考場一試，師父和爹爹的意思，也不過是要自己入朝為官，早日得了功名早日入朝，總也不算違了他們的意願。

蕭瑜出現的時候，太學生齊齊下拜行禮，柳垣正自盤算心事，不覺便慢了半步，雖則此時院中到處是人，他站在角落裏，並不引人註意，但是他偷眼望向端立在辟雍前的蕭瑜的時候，見他眉心微蹙了一下，一道銳利的目光掃過自己這邊的方向，只一剎那，便又斂起光華，隨即偏過頭吩咐了身邊的學丞一句什麽，柳垣知道，自己的遲疑，並沒有躲開蕭瑜的眼睛，上次行拜師禮時自己出神，蕭瑜並未追究，只是若無其事地講了那個“專心致志”的故事，這回又被抓了現行，只怕不能善了。不及柳垣為自己的下場過分擔憂，蕭瑜已經清咳一聲，開始了講書，“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蕭瑜的聲音發自丹田，渾厚有力，這太學的庭院雖四周封閉，究竟沒有頂棚，聲音很容易散了，可是蕭瑜的聲音卻是清清朗朗，沒有誇張的頓挫，卻高低錯落，雅然有致，如珠落玉盤，錚錚然毫無滯澀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柳垣此時站在角落裏，心中對這位面相清秀看似文弱的祭酒大人，不禁多了幾分敬佩，單是這份氣度，在他這樣輕的年紀，實在可算人中翹楚了。蕭瑜的聲音非常悅耳，一篇《大同篇》從他口中流瀉而下，讓人不由得心神一暢，“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念完，他略一停頓，環顧四下，說道，“我看諸位的眼神，雖然不敢露出不屑，隱然卻是有幾分疑惑，諸位多半在想，這《禮運?大同篇》，連鄉野蒙童都背得出，講得明，祭酒大人今日在這裏，占著一月唯一一次的會講，念來做什麽？不錯，蕭某今日要講的，正是這鄉野蒙童都背得出的文章。”他一面說著，一面走下講壇，仿佛信步踱到人群盡頭，隨手一指，“你，來說說《大同篇》如何解？”眾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轉向，角落裏的柳垣猝不及防地對上眾人的目光，暗自咬牙，略一沈吟，道，“《大同篇》是先賢理想中的世道，那個世道中，大道得以推行，天下屬於天下人，選出賢能的人治理天下，講究誠信，人與人相處和睦，故而人不獨以自己的親者為親者，不獨以自己的子孫為子孫……”柳垣的聲音不及蕭瑜的渾厚，加之他站在角落裏，聲音遠不能傳遍全場，只是他不過解釋文章，太學的學生，哪個解不出這文章呢？故此雖聽不分明，也不見有人提出異議。“所以一切私心小智和陰謀詭計永不發生。一切搶盜偷盜、亂賊暴徒永遠絕滅。因此這時的人外出或夜晚，門戶不必關閉也安然無事。這便是大同世界。”柳垣很快解完了文章，卻並未停下來，接著道，“學生以為，欲達到大同世界，首要的便是教化，故此開篇先講‘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唯此方能實現大同。”

蕭瑜聽罷，未置可否，只是翩然轉過身，又往講壇上踱去，一邊從容道，“本朝通儒季方老先生疏證六經，便作此解，方才的學子，想必是讀過季老先生的疏證，”他說到這裏，已是回到講壇，旋即轉身，目光掃過柳垣，語音一轉，說道，“諸位可曾想過，道理，聖人說得分明，如何閱盡青史，那麽多的賢良方正之士，卻沒有做到簡簡單單的‘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八個字，造出一個大同世界呢？”蕭瑜適時地停頓，滿意地看著下面一張張表情迥異的臉孔，接道，“諸位可知，‘非知之艱，行之惟艱’，實不全由人之怠惰所致。世間之事，不外時、勢二字，故此非審時度勢，不能切中事理。可惜的是，天下士子，多自幼讀書，少與實務，未免想其當然，忽略了時勢。昔年王莽篡漢，法古改制，卻落得身死名裂，諸位想，是古制之錯，還是王莽之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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