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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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乾清瀧二年,夏,京師。

太陽沈沈地墜在西天,紅雲漾滿了半邊天空,城裏的鱗次櫛比的人家緩緩升起了炊煙,城門口往來的人群漸漸稀薄。就在城門即將關閉的時候,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上的人大聲喊著,“差大哥,略等一等——”,不一時便沖到了城門前,卻在進門的瞬間提起韁繩,飛馳的馬發出一聲嘶鳴,幾乎立起來,堪堪停在城門內。

那人跳下馬,顧不得抹去頭上細密的汗珠,拱手向城門口的守衛致謝,而後也不再騎馬,牽著韁繩悠悠地往內城去了。

馬上的青年正是柳垣,此時他背上背了一個小包袱,馬上掛著的褡褳裏是幾本常看的書,旬日前他收到家書,因為向業師辭行,又有幾個少時同窗設宴餞行,不覺多耽了兩天,路上便不及多停,快馬加鞭趕到京城,總算在城門落鎖前進了城,算算日子,並不稍遲。他素知父親在宮裏辦差時常晚歸,並不著急,加上城裏行人紛沓,不好騎馬,便緩了步子,往父親在京城的宅邸走去。

承平街西邊的槐花胡同裏,一座看起來普通的四合院,門口掛著的牌匾上寫著“柳宅”,雖無落款,行家人一看就知道,那蒼勁雄渾的筆法,除了素有當代書聖之稱的柳韻輝,旁人是寫不出來的。柳韻輝年輕時便是山東名動一方的才子,詩酒放浪的風流之名傳遍天下,眾人皆以為這等飄逸的人才只怕不擅科考,日後也不過是大乾的唐伯虎的罷了。誰知道柳韻輝弱冠之年進士及第,任翰林院編修,宛若脫胎換骨般,光華內斂,沈著幹練,未及而立,便入閣參知政事了,如今也不過三十六七歲年紀,卻已參議軍機,儼然少壯新貴。因著去年大旱調度賑災有功,皇上特旨命他膝下獨子,頗有才名的柳垣入太學讀書了。

柳垣猜的不錯,此時柳大人確實還在宮內議事,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大門緊閉,門口並無尋常官宦人家那般看門的家人。扣下門環,良久,開門的人才出來,見是柳垣,忙不疊地下拜行禮,“原來是大少爺來了,怎麽也不先遣人來知會一聲,老奴怠慢,讓大少爺久等了。”

柳垣趕緊攙住他,“安叔說哪裏話?父親的規矩大,我如今尚無功名在身,哪有使喚人的道理。”他說著,和柳安前後進了大門。

柳韻輝為官清正,生活簡樸,全無當年風流才子的氣派,家中的下人,也只有自來跟著他的書童柳安,和一個廚娘而已。柳安領著柳垣到後院廂房安頓下,又服侍他洗了臉,柳垣一再推讓“不敢”,兩人爭執不下,折騰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算完事。

柳安便道,“大少爺是先吃些飯,還是等老爺回來?”

“父親一向是回來吃還是在宮中吃?”柳垣詢問。

柳安也是隨柳韻輝念過些書的,知道柳垣此問的意思,便回道,“老爺平日是回來吃,若是在議事晚了,偶爾也就著值房的大夥吃一頓,不過那必要遣宮人回來說一聲的。今天這樣子,八成是要回來吃的。”

“哦,那我等父親回來吧。父親知我這幾日到京裏,可有什麽吩咐?”

柳安一拍腦門,恍然大悟般的,“你瞧!我這記性,看到大少爺光顧高興了,差點忘了老爺的吩咐。老爺今早臨走時吩咐,若是大少爺來了,便去書房候著。”

因為柳安是代父傳命,柳垣恭敬地應一聲“是”,又道,“那我這就去書房了,安叔您忙。”便往另一側父親的書房去了。

柳垣進了門,自己取了火折點了燈,便從書架上取下那柄紅漆的檀木戒尺,雙手捧了端端正正地跪在當地。父親若說“候著”,便是要自己在書房自便讀書,等他回來便可;若說“在書房候著”,那便是要自己捧了家法在此跪候了。書房不大,微微跳動的燭火映在半邊臉上,隱隱發燙,自三年前父親親自將自己送到季老夫子跟前,自己便再沒受過父親如此管教。此時柳垣暗自慶幸,若不是今晚趕著進了城,明日一早回來,豈不是要跪一整天?

天徹底黑下去,桌上的蠟燭快要燃盡了,柳垣捧著戒尺的胳膊也開始微微顫抖,終於聽到安叔的聲音傳來,“老爺回來了!方才大少爺來了,這會兒正在書房候著老爺呢。老爺是先去同大少爺說話,還是先喊了大少爺一並來吃飯?”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柳垣覺得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我先去看少爺,你去和吳媽說一聲,半個時辰後開飯。”父親的聲音傳來的時候,已經到了書房門外,柳垣的呼吸滯了一瞬,旋即深吸一口氣,試圖鎮靜下來。安叔應了一聲便去了,柳韻輝推開房門,徑直走到桌邊,換上一枝新的蠟燭,柳垣手裏捧著戒尺,無法下拜,便略躬一躬身,“兒子見過父親大人!”

柳韻輝“嗯”了一聲,也不理兒子,自顧自地倒了杯涼茶,靠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毫不掩飾一身的倦意。柳垣看不下去了,這幾年父親一直忙於政務,連過年都沒回過老家,他自拜了季老夫子為師,窗課緊得很,也再沒工夫像先前般每年來京裏住幾個月了,三年來,父親於他,不過是每月一封家書上挺拔的墨書,他心裏偶爾也會怨恨的,難道天下大事要父親管得,自己就不要父親管得嗎?可是如今見了父親,辦事辦到這麽晚才回家,那樣精神健旺的人,竟也會疲倦至此,不覺得眼睛紅了,低聲勸道,“涼茶傷身,父親許兒子去換一壺吧。”柳韻輝看了兒子一眼,哀求的聲音,隱忍的表情,心下也有了幾分不忍,臉色也不覺溫和了些,旋即想起自己是“嚴父”,便又端起嚴肅,沈聲道,“罷了,你若早有這份孝心,又何至於將季老先生氣成那樣?”

柳垣心下一驚,原來那天自己“大逆不道”的話,確是惹怒季夫子了,不然向來行忠恕之道的老先生也不會告訴父親,當下愧道,“兒子魯莽了,父親教訓。”

柳韻輝並未真的生氣,季夫子當年便是自己的業師,自己年少時也是放浪江湖不屑仕途的,若非季夫子一頓教訓,醍醐灌頂,也不會有後來的柳大人,此番信中,季夫子不過是說了幾句“有其父必有其子”之類的話,透過那自成一格的俊秀書法,柳韻輝仿佛能看到老先生指了自己笑罵,“你小子,養的好兒子!”

“罷了,你既已悔悟,為父便不同你計較。起來吧,”柳韻輝松了口,看兒子站起身來,將戒尺放回書架上,才又道,“這幾日你就好好在家溫書,過幾天旬假我得了空自會考校你。若是還過得去,下月便;去太學報到;若是教為父查出來你這三年不曾用功,再一並算賬。”

“兒子知道了。”柳垣規矩地答了,便湊到父親身邊,端了茶壺,笑道,“兒子去給父親換一壺茶吧!”說罷不待父親答應,便出門去了。不一刻,柳垣拎了茶壺回來,一手掀開柳韻輝的茶杯蓋兒,見裏面已經不剩滴水,不由得又紅了紅眼,忙拎起壺倒茶掩飾。看父親端起茶杯小口啜著,柳垣繞到父親身後,輕輕地替他揉捏著肩膀,輕聲道,“爹爹好生歇一刻吧,待會兒飯備好了安叔來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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