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盛夏，連著好些天沒下過雨了，眼看著地裏的莊稼一點一點地蔫兒下去，渠裏的水也日漸一日地少了，去年剛剛旱過，連著風調雨順的幾年攢下的些糧食早已用盡，今年若是再旱，只怕真要餓殍遍野，千裏無雞鳴了。

晌午時分，火熱的日頭掛在當天，夯土的小路直被曬得燙人，這光景，能躲在家裏的人都躲在家裏了，鄉下地方，有多大的事兒值得冒著這般天氣出門呢？安靜的小路上，只有一個書生模樣的人疾步行走，右肩上挎了一只裝書的竹箱，略略擡起的肩膀可以看出那箱子的分量不輕，淺灰的葛布長衫背後已經滲出幾片汗濕的痕跡，那人卻仿佛渾然不覺。不一時，書生到了鄉下少見的一座磚瓦小院，輕叩門環。

“可是子墉公子來了？”門裏傳出清脆的童聲。

“學生柳垣特來向先生辭行。”書生恭敬的回答。

門開了，白衫的小童領著柳垣進去。院子裏載著幾棵老樹，濃密的綠蔭將正屋和兩面廂房遮得嚴實，院子當中的一架葡萄下頭擺了一張小石桌供人納涼，旁邊的藤椅卻是空著，小童一面向柳垣解釋，“先生在書房等候公子。”一面領著他走到東面廂房，輕推開門，向裏面道，“先生，子墉公子到了。”說罷便側身退下。

柳垣將書箱放在一邊，長揖到地，“學生柳垣拜見先生。”

“自家庭院，子墉何必拘禮？”溫厚的聲音傳來，聲音的主人一襲白色長衫，花白的胡須隨著臉上的微笑輕顫，雙目卻是炯炯有神，絲毫不見老態。

“先生，前日學生收到大人家書，蒙聖上恩典，蔭一子入太學，大人的意思，叫學生即時啟程赴京，早日進學。既是聖上恩典，大人吩咐，學生自是不敢不從，故此特來向先生辭行。”他說到這裏，略一停頓，覆道，“學生的心思，不敢瞞先生。先生當世大儒，學生有幸受教，於願足矣。至於那太學，學生並不稀罕，此番前去，上奉聖旨，下從父命，若是太學裏的先生果有真才實學，學生便多留些時日，若是浪得虛名，學生自尋個因由退學回來……”

“荒唐！”不及他說完，老者已是大怒，斥道，“這事你父親也給我來過信了，你既奉聖旨蒙了父蔭，自然是按規矩進太學讀書，他日搏一功名，為國效力，豈有打退堂鼓的道理？！”說完，略平一平氣息，稍緩顏色，接著道，“老夫知你素來志趣不凡，稟賦雖稱不上奪造化，聰敏勤勉卻是堪用的，這才將你收入門墻，只盼著這殘燭之身，能給大乾國調教出個忠臣良相，如今你得此良機，到太學精進義理，又可就近熟悉朝政，他日入仕為官，宏圖大展，報效朝廷，光耀祖宗，方不負老夫教導。這般年紀，一意守著老夫卻是什麽道理？”說著，心裏的火又被拱起了幾分，看柳垣默然立在地下，微垂著頭，並不言語，沈聲喝道，“聽見沒有？”

“學生聽見了。”柳垣低聲答應著，並不掩藏內心的排拒。

“你有什麽話就說出來，若有些道理，老夫自然與你一辯。”老者最看不慣學生一副受氣的模樣不言不語。

“是。”柳垣應道，又略擡高些聲調，“學生不願入朝為官，只想像先生一樣皓首窮經，沈醉翰墨，將來也能做個通儒，為往聖繼絕學。”

“哈哈！”老者怒極反笑，站起來指著桌案吩咐道，“你來，先將《大學》默上十遍，再與老夫說話。”說罷不待柳垣回答，便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夜色如水，皓月當空。

無休止的蟬鳴叫得人煩躁，老者一件短衫，打著蒲扇靠在藤椅上納涼，東廂的書房裏，一簇燭火輕輕得晃著，將柳垣伏案的身影打在窗紙上。白天服侍的小童早被遣回西廂睡了，老者獨自燒著一爐水，默坐烹茶。

少頃，書房的門終於開了，柳垣立在門口，挺拔的身姿帶著長期伏案後掩不住的疲憊，手裏捧著一疊紙，快步走到老者面前，雙手遞上，“先生，學生寫完了。”

老者擡眉看了他一眼，並不說話，只是結果他遞上的紙，一半是頗有神韻的鐘王小楷，另一半卻是工整流利的館閣體。老師幾不可見地微微一笑，心知他肯寫應試專用的館閣體，便是已經想通，準備走科考仕途了。再看他恭立的身影，因為躥個兒而十分高挑卻並不結實的身材在月光下更顯得清俊，分明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寫了這許多遍，可有什麽心得？”老者徐徐開口。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學生想明白了，學生知道錯了。學生會盡快進京，勤加習練科舉試題，早日學成，入朝為官，盡一己所能，造福百姓，報效朝廷，不負先生教誨。”大約是半天沒喝過水，柳垣的聲音有些嘶啞，在清朗的月色下，平白地竟帶了幾分壯烈的色彩。

作者有話要說： 嗯，終於建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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