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容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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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夜似乎要涼爽一些,山風徐徐吹來帶走了部分暑氣,枇杷的果香因為烈日的炙烤這會兒正散發得厲害,夜空中繁星點點,銀漢迢迢。

幾只螢火蟲相互追逐,尾翼上發出的幽幽螢光在廖寂空曠的山野間顯得微不足道。枇杷樹下竹篾編成的躺椅上正躺著兩個人,一個靜靜地撫摸自己的肚子,一個雙眼無神地看著夜空發呆。

春遲和秋濃來到院子裏,看著失神的二人,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後春遲繃開臉,笑問道:“二位小姐,想吃枇杷嗎?不如我們去摘,說不定晚上的枇杷要好吃些。”

秋濃也道:“對對,我也想嘗嘗看是不是不一樣呢?”

拎回神的柴小小知道她們是想逗自己開心,打趣道:“晚上上樹,你們不怕有蛇來咬你們?”

“啊,真的嗎?真的會有蛇嗎?”春遲一臉迷惑。

柴微微翻了一個白眼,拆臺道:“你們別聽她瞎說,她又沒遇到過怎麽會知道?再說她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是不是瞎說,你們自己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柴小小示意二人上樹,春遲和秋濃對視一眼決定還是不上了,她們可是很怕那種涼涼的軟軟的東西,光是回想就已起了雞皮疙瘩。

於氏從茅屋裏走了出來,今日來的兩人與她們說的話她都聽到了。柴小小的慌亂她看在眼裏,柴微微轉到屋後壓抑的哭聲,她也聽到了。

其實她們兩人都放不下,又都不想踏出那一步,只是她們還年輕,難道要一輩子困在這裏?

走到她們對面坐下,於氏朝春遲二人打趣笑道:“恐怕是你們自己想吃,還故意來挑唆小小她們。”

春遲道:“二夫人又來冤枉我們了,我們可是為小姐著想,特別是大小姐,她肚子裏的小公子不能虧待了。”

於氏認輸了,笑道:“好好好,我冤枉你們了,我錯了。”

秋濃立馬尖聲道:“我們不敢,怎麽能讓夫人認錯呢?”

她們一唱一和,說是不敢就差沒直言快道謙吧,嗔她們一眼,罵道:“丫頭片子,知道我是夫人還敢頂嘴,看我還饒不饒你們。”假意揚手要打她們。

春遲和秋濃兩人立馬作出要跪下的姿勢,雙手抱拳委屈求饒,還故意作出一副滑稽的樣子,惹來大家哄堂大笑……

院外沒有點燈,每個人的笑臉在夜色下忽閃忽閃,沖淡些許淒涼。柴小小對著星空眨了一下眼,隨後撐著身坐直了。

出聲道:“春遲秋濃,以後不要進城了。我們該買的已經買好了,如果還差的話就到老農手中去買。他們能找來,時間久了其他人也會發現。”

於氏想也沒想就問出心中所疑:“你是怕餘輅知道?”說完才知不妥,柴小小的眼神明顯黯淡了一點。

隨後她搖頭,解釋道:“我們在這裏恐怕他早就知道了,我走後他難保不會派人跟著我,只是不敢現身也不敢來找我而已。我是怕別有居心的人找到,爹爹得罪的是趙家,我們柴家最後幾人還是得保住。”

春遲點頭道:“放心吧小姐,我們會註意的,以後也不進城了,就在這裏呆著。”

柴小小看向她二人,意味不明地在她二人身上掃視,弄得二人緊張局促,顫聲問道:“小姐,你看什麽?我們有什麽嗎?”

大晚上的又在山區,她們真不敢去想這樣的眼神代表什麽意思。

柴小小籲出一口氣,認真道:“春遲秋濃,一直以來我都沒問過你們,今晚我想問問,你們願意走嗎?去過你們自己的日子,或是去找個婆家,我給你們置一份豐厚的嫁妝,這樣你們也有面子,能夠在婆家立住腳。”

柴微微也從躺椅上坐起來,點頭附和:“是啊,不能老是將你們兩人拖住,夏炎和冬陽兩人已經拿著賣身契走了,你們再跟著我們以後也不會有出路。”

柴府突然被封,她一時拿不出什麽,就將身上戴著的釵環全部給了她們二人,算是主仆一場,最後也落個周全。

而娘也將身上的東西給了其他人,除了她們身上穿著的那身華服之外再沒有值錢的東西,以致於她們無路可去,就在破廟裏過了兩天。當時她還說柴小小臉皮厚拿王府的錢,現在想想若不是她的話,這幾人指不定還窩在哪個草洞裏呢。

於氏悲傷道:“你們走了也好,現在還能拿得點出銀兩,再往後也許就難了。”

春遲、秋濃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異口同聲道:“我們不走,我們要一直跟著你們。”

柴小小勸道:“你們不要這麽傻,我們三人能照顧自己的,就連微微現在不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嗎?”

柴微微不滿罵道:“狗眼看人低,你什麽意思,我有那麽差嗎?看在你有身孕的份上我替你做少了,服侍的還不夠,你看不到嗎?”

“我這不是誇獎你嘛,繼續努力,長姐看好你。”柴小小拍拍她,示意她繼續服務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柴微微切了一聲,一記白眼丟給她後別開了頭。

春遲笑道:“我是不想走的,這裏這麽熱鬧,我為什麽要走?除非小姐嫌我吃的多,大不了我少吃兩口。”

“我也是,況且多幾個人也熱鬧一點。有吃就吃,沒吃的我們還可以去采野果,不至於到分開的這一步。”秋濃生怕晚了,立馬發表她的觀點。

柴小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嗔怪道:“說得那麽可憐,我不至於那麽差吧。放心吧,既然你們願意跟著我,那就是我的人,我還是能養得起的。現在我身子不方便就先這樣,等生下孩子,我會好好努力做個女大夫。”

“女大夫?”於氏驚詫,哆嗦著問,“小小,你不是開玩笑吧?你哪裏會看病,做什麽女大夫?”這可是出人命的事情。

“不會可以學啊,其實我是會一點點,只是不精,所以現在我要好好去學,不需要有多高超的本領,只要能看個頭疼腦熱就行了。不過在那之前,嘿嘿,”柴小小捉弄的眼光看向幾人,“你們要給我當試驗品。”

真的柴小小不會,可是她會一點,比起門外漢來說,她學起來總要快一些吧。

柴微微往後蜷縮,吼道:“你不要亂來!我這條命還是很喜歡的,要試拿你自己試。”

“我就是在拿自己試啊,我是女子……”

“你瘋了!”於氏尖叫打斷她,急得站起來,罵她,“你要玩也有個分寸,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萬一出了差錯,孩子怎麽辦!你想讓我死了也沒臉見你爹,是嗎?我是二娘尚且能將你養大,你作為親娘就這麽對你孩子?到了黃泉底下,你讓我怎麽交差?”

一看她又要哭,柴小小趕緊拉她坐下,勸道:“別激動,別激動,聽我把話說完。因為我有身孕,這麽好的機會怎麽不利用呢?我每天都有觀察我的脈相以及感覺,通過這些來記錄孩子的發育狀況。我只是把脈,再翻翻書記錄一些自己的經驗,並沒有要吃什麽藥或紮什麽針。有了這些經驗,推己及人,以後考慮替婦人看病,這樣方便一點。”

於氏松了一口氣,憋在眼眶的淚又退了回去,柴微微恍然道:“怪不得你之前叫春遲她們買那麽多醫書來,原來你早有打算了?”

柴小小嘆道:“不打算能行嗎?幸好我還會一點,不然真的就難了。”

萬一她生個女兒,她可不想委屈她。這裏可不像她前世,隨便找個工作也能做,京城不可能有人敢收肅郡王妃做事,而她也不會去京城。

柴微微低頭沈思,以前她從未想過生存的問題,一出府就大肆揮霍,不曾想,一粒米一片衣要這般打算。經此一劫,柴小小都要自食其力了,沒道理她還端著千金小姐的架子,她柴微微一樣可以活好自己。

對柴小小道:“既然你有此決心,那我也要努力努力,我來當你的下手吧。從明天開始我也好好看醫書,奮發圖強,至少也要認識草藥,不要抓錯藥。”

她要和柴小小一起撐起這個殘缺的家,不但養自己和娘,說不定以後還會有個小外甥女。

柴小小打心眼裏高興,讚賞道:“可以啊,孺子可教,我們兩個就該這樣,以前可以玩遍京城,打遍京城。現在仍然可以在這裏生存下去,看來我們這對惡魔姐妹花是跑不了了。”

“說的什麽鬼玩意,你才是惡魔,不要拉上我。”柴微微嫌棄地撇她一眼。

春遲和秋濃道:“我們也來幫忙,大小姐看病開藥方,二小姐就抓藥,我們就給你們煎藥跑腿總可以吧。”

“可以可以,”柴小小儼然一副老板的神態,放松自己,躺回椅子上,擡手招呼說,“以後你們就跟著我打天下,將這十裏八鄉都包了。村民們只認我這個柴大夫,藥到病除,救死扶傷,想想還真是美好。”

柴微微看她那愜意幻想的神情,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就是名滿天下的女大夫呢。於氏看著她們兩姐妹這樣,心裏很不是滋味,她們本該可以有很愛的人,現在卻要自己打算以後的日子。

問道:“小小,微微,你們就打算這樣了嗎?你們有此覺悟我很高興,但是故意將自己置於難地不是可取之處。小小,餘輅放不下你,你也放不下他,今天的事你能做到心如止水嗎?做不到為什麽不去找他?”

柴小小剛剛還在幻想的喜悅表情瞬間變了,未收隴的笑意還掛在臉上,眼神卻冷了幾分,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向遠處的黑暗。黑夜包容萬象,包括她心中的那個人,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裏掙紮,因為黑魆魆的,所以不用直視。

柴微微了然她的沈默,對於氏不滿道:“娘,你就不要再……”

“你給我閉嘴!”於氏喝指她,恨恨地說,“你有什麽資格說話,你那麽灑脫的話就不要偷偷地哭!”

柴微微怏怏地閉了嘴,眼波裏微不可察地泛著一點亮光,借著夜色隱藏得很好。

柴小小看了她們一眼,呆呆說道:“二娘,我也不知道我在計較什麽,也不怕跟你們說實話,自從來到這裏我每日過得都很苦。我想他,很想,想到窒息。可是當我想去找他時就會看到爹爹那顆血淋淋的頭落下來的畫面,我退卻了。我怕我回去了一時的相思解了,到最後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埋怨。如果這樣,我寧願它們一直都是美好的,他也是美好的。”

於氏感慨道:“說實話,我恨過。先是恨他不能救你爹,再恨他那麽無情,以至於你爹一句話也沒留給我。恨過之後我又想通了,皇上的令,作梗的人,他又怎麽防得過來?只是我仍然原諒不了刑場上的絕情,但這些與你們是沒有關系的。你和他夫妻一體,又有孩子,這些不是你該承受的。”

“我知道不怪他,我在意的是他騙我,還是拿爹的命來騙我。到最後我求他給我一個與爹告別的機會他都不肯,這就是他的愛嗎?他愛我,所以就想把我綁在身邊,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不想用任何人的命來成全我一個人的幸福。有了這些事情,我再也做不到以前那樣去愛他,我怕時間久了,怨恨越積越多,最後了了收場,還不如一勞永逸。現在我是很難受,但終究會過去的。”

“可是今日你聽到他病了,就心慌起來,難道不想回去看看,萬一真的很嚴重呢?小小,你爹的事我已經很遺憾了,不希望你以後後悔今日的絕情。”

“二娘,不要說了,”她又在肚子上撫摸起來,“王府裏會有人照顧他。我若回去了一見到他就沒有勇氣再離開。兩人藏著隔閡過,說不定哪天就會爆發,最後將自己變成一個怨婦。倒不如就這樣,心裏或許會牽掛,或許會難過,但始終記得曾經的美好。我的事只能如此了,可是微微不一樣,也許還可以再走出一步。”

所有人都看向柴微微。

她思忖片刻,直面她們,道:“你們不用看我,沒有可能的。柴小小連你自己都說了,怨恨積多了最後只剩後悔,我又何必去惹一身傷。娘,你是過來人,你應該知道一個罪臣之女意味著什麽。他現在是不嫌棄,以後如何,誰又能算準呢?等他嫌棄了,埋怨了,我再灰溜溜地走嗎?我雖落魄,但也不至於連最後一點尊嚴也不要,他的家裏不是他說了算,還有他父母,還有朝堂乃至整個京城,或是這個世道。”

許成闊或許不在乎,他父母呢,在乎嗎?就算他父母不在乎,朝堂呢?若是有人嘲笑他娶的是毫無用處的罪臣之女,他又如何自處呢?

這個世道只有門當戶對,她不想用自己的一生去證明這個世道的對錯。她尚且茍生,又遑論一往無前地去做那個世外人?

於氏自嘲一笑,她原本以為她是長者,應該會想透很多東西,到頭來卻沒有她們倆想得透徹。老爺的死怪不了誰,可是因為他的死隨之而來的一切都與她們有關。柴小小放不開心結又如何做到與餘輅恩愛如初?柴微微都能明白的門當戶對,她怎麽會不明白呢?

當初她為何會嫁給柴智,不就是身份低微才會去做個續弦。讓她沒想到的是柴智是個君子,沒看輕她和她娘家,反而給於他們尊重。

所以她才安心跟著他,一心一意管好這個家。至於和柴小小那幾年的隔閡已經說清,如今的微微,身份比她當年還不如,又怎麽會去高攀他們許家呢?

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這份岑寂裏沈思,只有黑夜還在不停地奔波,要將蒼穹下的一切囚於他的臂彎。

柴小小見場面太過安靜,問道:“二娘,你想爹嗎?”

於氏一怔,隨後道:“其實我這輩子也不算遺憾了,嫁給你爹後就一心一意跟著他,他慢慢的升官,身份如水漲船高,我也跟著享福。我一個平民女榮升官眷,出入有馬車驕子,吃穿都有講究,到哪都有人侍候,是那些人幾輩子也沒享過的福。

雖然他現在走了,到底也是做了多年夫妻。這麽多年來,他容忍我一切小脾氣,我也算知足了。小小,微微,這個世上一哭二鬧也要有那個容你一哭二鬧的人。我不算好,但他能容我。

你們捫心自問,賢淑、知禮、端莊,你們占哪一樣?女人的放肆建立在男人的包容上,這一點雖有諂媚之嫌,但毋庸置疑。我與你們爹快二十年了,從沒後悔過一天。現在唯一遺憾的是沒能把他的屍首拿回來好好安葬,這樣就算我百年後也能和他埋在一起。”於氏的眼裏閃著淚花,只是她沒有讓它們掉下去。

柴小小和柴微微大大出乎意料,她們原本以為她會遺憾終生,最後哀傷而亡,竟沒想到她想得透。

也許這才是最真實的話,她與柴智相處這麽多年,早就密不可分,現在柴智走了,卻仍然在她心裏,她帶著這些想念過她剩下的日子,而不是去怨天尤人。

只是柴小小在心裏問道:那個容她放肆玩鬧的人還會再回來嗎?

柴微微知道這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頽喪地垂下了頭,撇向另一邊,遠處只有無邊的黑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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