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驚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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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覆一日的擔憂和踟躕讓柴小小一天且過一天,幾次沖動下跑出了院子又訕訕地回來。反覆幾次後她反倒平靜下來。

宋牱他們又來過一次,除了簡單的問候就是透露餘輅的情況,還是病著,不好也不壞,仿佛在等一劑藥到病除的良藥。

柴微微也不理許成闊,兩人留下一些補品後走了。小院恢覆平靜,幾人心照不宣地淡忘以前的事,過起了農家日子。慢慢到了七月。

七月是個尷尬的月份,既有夏天最後一波的狂熱也有秋天的羞赧。狂熱的夏天瘋狂地追逐著它,秋天欲拒還迎,羞答答地勾引它,所以七月既有暑熱也有秋涼。

京城肅郡王府卻在這個時候掛上了白綾,每個門口院子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被陽光曬得泛光,秋風又來吹動,增添一絲詭異。

京城到處都在傳言肅郡王身死的消息,起初都不信,直到他們看到肅郡王府的下人們掛起了白綾,穿上了縞素,這才由不得他們不相信。

據可靠消息傳出,肅郡王不知為了什麽事情,大概三個月前無端吐出很多血後就倒下了,從那之後就沒離開過病榻,到現在終於熬不住,嗚呼薨逝了。

傳言如安了翅膀,很快飛向各個角落。等宋牱知道時已過了三天。肅郡王身死,首先向宋烈上報,淑貴妃知道後第一時間叫人將宋牱叫來宮裏。把他困在宮裏,讓他替她抄經,就這麽抄了三天。

當他出來時偶然聽到太監們在議論什麽,沒大在意的他經過他們身邊時聽到一聲肅郡王也不過如此。

聞言,他駐了腳,喝斥道:“皇宮內院居然編排閑話,你們好大的膽子!”

太監們跪下磕頭,求饒道:“大皇子饒命,我們沒有說閑話,只是感嘆肅郡王薨逝。”

“什麽!”宋牱急切問他們,“什麽意思,你給我說清楚!”

“回大皇子,”一名太監戰戰兢兢地說,“三日前,肅郡王府向皇上稟報肅郡王因病薨逝了。當時皇上沈默許久,直到淑貴妃去了,皇上才寬懷。”

宋牱腦子嗡嗡地響,腳下生翅,沖忙跑向重雲宮,還未入殿裏就急吼出來:“母妃,母妃,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淑貴妃聞言心中一顫,朝他走來。

“原來你是有意叫我來抄經,”宋牱生氣地質問她,“你為什麽要這麽做?我知道此事又有什麽關系,你想瞞什麽!”

“放肆!”淑貴妃惱怒,橫眼說,“這就是你對母妃的態度!”

宋牱躬了躬身,平和了一下語氣:“母妃,兒子是沖動了一點,可是你為什麽要瞞我?如果不是我主動發現,你準備瞞多久,等他下了葬嗎?”

“我瞞你那是為了你好,你知道了又能怎麽樣?”

“這件事小小必須知道,我要去找她。”說完轉身大步跨出。

“給我攔下!”

一眾宮女和太監擋在門口。

宋牱輕蔑一笑,問:“就這些人妄想攔住我?”

“你去叫侍衛過來,別驚動皇上。”淑貴妃指著一個宮女吩咐,隨後又對著宋牱說,“今日你出不了重雲宮,等一切安穩後我自會放了你。”

“母妃,你為什麽這麽做?我只不過想讓小小知道,讓她見他最後一面。”

“見了之後又怎麽樣?她對你萬分感激,然後生情,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她在一起?”

宋牱啞然,他還沒想那麽遠,只是單純覺得她若見不到他最後一面,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他不想看她活在悔恨中。

“沒話反駁了是不是證明我說對了?”

“不,”宋牱直視她,“以後的事我無法預測,我只知道我現在該做什麽。我不想她後悔,更不想我後悔!”

他執意要離開,太監們死死地抱住他的腰。

淑貴妃氣極上前一巴掌落在宋牱的臉上,粗著脖子怒道:“今日就是我死也不會讓你離開!我以前那麽為你打算,你不知好歹看上人家的王妃,害我再也不敢邀她進宮。以前我還能睜只眼閉只眼看你去那座府裏,現在他已死,於我而言沒有利了。從今以後,與肅郡王府的人一刀兩斷,你該做你自己的事,休想把精力放在不相幹的人身上!”

宋牱臉上火辣辣地看著她,不服輸地反駁道:“她不是不相幹的人!你以前怕他的權勢我可以理解,可是現在,他死了,我只是想盡一個朋友的責任。而且以後我會照顧她們孤兒寡母一輩子。”

“只要有我在,你休想!你身份高貴,那麽多的貴女等著你挑,你卻想要一個懷有他人孩子的寡婦?告訴你,我不管她是誰,單是有孩子這一條我就接受不了!”

宋牱覺得與這麽固執的人說下去是浪費時間,用力一摜,將抱住他的太監們轟開,頭也不回地出了內殿。堪堪走到院子,侍衛們拿著槍劍進來,齊刷刷地對著他。

淑貴妃後一步而來,狠心命令道:“將他攔下,若放走了唯你們是問!”

宋牱捏起了拳頭,發洩似地朝侍衛們沖去。侍衛只想攔他,不敢對他怎麽樣,而宋牱赤手空拳,減了許多力。兩方就這麽對打良久。

宋牱越打越心急,他母妃就是要拖住他,而他經不起消耗,遂主動停了手。侍衛們看他停下,趕緊停下。

“母妃,”宋牱平靜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地說,“兒子以前也沒怎麽聽你的話,唯一後悔的是沒聽你的話早點回來。既然這麽多次沒聽了,這一次我也不破例了。”

淑貴妃被他的語氣嚇倒,紅著眼說:“你以為我是那麽過河拆橋的人嗎?我這麽做為了誰?後宮裏的詭計不比前朝少,柴府的事你們有力挽回嗎?你心裏知道的事不代表能擺到臺面上來。誰能料到肅郡王的死又會生出什麽,我只想你平安。你為什麽非得要淌這個渾水?”

“這一切我都知道,不代表我會退縮!”他迅速從身邊的侍衛手上搶下一柄劍,劍指侍衛,扭頭對淑貴妃說,“母妃,來不及了,我若真有不測你就當沒生過我,反正我從來沒聽過你的話。你也不要攔我了,他們不敢下死手,而我敢,所以他們攔不住我。如果你真想攔下我,除非對我萬箭穿心,不然有一絲機會,我都要出去!”

淑貴妃眼淚落下,大哭道:“逆子!逆子!我生下你哪天安心過?你一句話就去了邊關,害我只能接受。別人兒子在膝前盡孝,我只能讀讀你的書信。好不容易叫你回來,你又做了什麽?現在更要忤逆,燙手山芋就那麽好接嗎?逆子……”

面對她的哭訴宋牱也紅了眼,但他不能動惻隱之心,狠心道:“母妃,你是要一具屍體在這裏,還是要一個活生生的人?兒子不孝,你快點選擇,不然我就只能殺出去。”

“逆子……”淑貴妃心痛地跺腳,她什麽也不想選。

“一,二,……”宋牱頓了一下,狠厲地轉向侍衛,侍衛們咽了咽口水。

“母妃,我數……”

“放他走!逆子啊……”

淑貴妃說出這句話後支撐不住倒了下去,宮女扶住她。

“母妃,保重!我會回來的!”

丟下這句話,宋牱走了。

他先去了肅郡王府,他想親自確認,直到看到廳中擺放的棺槨他才相信這一切的事實。郡太妃面如死灰地呆坐在那裏,眼中已無淚。

餘引煙低低地啜泣,王府所有人都披縞掛素,許成闊兩兄弟也來了。

宋牱盯著棺槨發呆,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只是小病,很久不見好。他去找到柴小小,是不想讓她後悔,現在他死了,若不見他最後一面柴小小定會後悔的。

轉身出門,許成闊在身後喊道:“你要去幹什麽!”

他頓腳,沒轉身,沈道:“去找小小,她應該來。”

“子愚說過不要讓她知道。她若知道會怎樣,你想過沒有?子愚不想她知道這一切。”

“能瞞多久?”宋牱轉身直視許成闊,“你能瞞一輩子嗎?如果不能,以後她知道了會不會怪你們狠心,恨不會恨自己。柴大人的事還想重蹈覆轍嗎?”

許成闊無言以對,不就是子愚瞞她才有這些事發生的嗎?

柴小小近來都起得很早,她要起來繞著山林轉一圈,除了呼吸新鮮空氣之外就是多走動走動。這裏沒有剖腹產,不能依靠外在條件,只能由她自己來生,所以她沒有再睡過懶覺。

隆起的肚子讓她愈發覺得累,雙腿也感覺越來越虛了,記得去年來到這裏也是七月份,到現在快一年了,而她也懷孕五個月了。

她低笑一聲,去年來到這裏出府遇到餘輅時,發生的事讓她不自覺地笑了出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裏想著那個人,想著他的病應該好了吧。或許他現在正在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閑下來時會不會想她?

大抵是孩子越來越大的緣故,她越來越想念那個人,想他的樣子,想他的笑,想他的溫暖與體貼。這段時日的安寧讓她放下了很多事情,她不再去想柴智的事,也不再想餘輅的欺騙。她想做到淡忘這些,做到讓自己不再去計較這些,做到讓自己回到以前那樣去愛他。

可是每當她說服自己時,卻又被一個聲音拉回,只能嘆口氣後繼續呆在這裏,在思念裏掙紮。

回到院子的柴小小在春遲的攙扶下慢慢坐了下去,她感覺自己是個廢人一樣,連起個身坐下去都要人扶著,實在不是她嬌氣,而是真的很笨重。

柴微微端著一碗稀粥來到她面前,遞給她,語氣不善道:“喏,給你的,喝了吧。大清早就去轉悠了,到現在不餓嗎?這是娘親自熬的,用昨天老伯那裏買來的魚做成湯熬的,好好滋補滋補。”

柴小小看著碗裏被熬得粘稠的白花花又泛著綠意的魚粥,裏面還加了一些青菜,接過嘗了一口,確實鮮美,笑道:“謝謝了!這碗粥喝得值,不但外婆親自熬,還是小姨親自端來的,太長面子了。孩子,你以後得記住她們的好。”

柴微微不屑道:“假惺惺的,得了便宜還賣乖。現在所有人都圍著你一個人轉,趕緊喝了它!”

柴小小喝了一小口,不悅道:“你急什麽,心急喝不了熱粥,慢慢喝才香。對了秋濃怎麽沒看到?”

“你還好意思問,”柴微微睨她一眼,“春遲陪你轉悠,娘在熬粥,她去河邊洗衣裳了。我等下再去附近看看有沒有雞,買兩只來給你補補。”

柴小小表現似地又喝了幾大口,隨後道:“其實不用那麽麻煩,平常一點就行了,太過滋補反而不好。你看我現在都胖了兩圈了,又笨又憨,真的很不想動。可是又不得不去走動一下,別去了,陪我說說話吧。”

“你的蠢笨和你的胖無關,”柴微微出言打擊她,惹得春遲失笑,她又繼續說,“我跟你有什麽好說的,煩你都來不及呢。”

柴小小白了一眼,抱怨道:“煩我那你還不走,呆在這裏不是天天能看到我嗎?好心和你拉扯幾句,還拐彎罵我。滾!”

“你以為我想看,快點喝,喝了我還要去買雞!”

“真不用麻煩,不用特地為了我去做,把我當正常人一樣看待就可以了。”鬧歸鬧,她還是不想她們如此小心。

“又不是給你吃的,你著什麽急,自作多情,我是給我的外甥女吃的。”如果她還在王府,餘輅指不定會更加小心翼翼。可是現在她們也只能做到比一般的農婦好點而已,比起王妃來九牛一毛都趕不上。

柴小小失笑道:“你怎麽就知道是女兒呢?”

“我猜的,你說是什麽?”

柴小小想了一會兒,笑道:“我感覺是個兒子,還是個很漂亮的兒子。”

和餘輅一樣好看的兒子,她一直都想要個像餘輅那樣的兒子。像他一樣好看,像他一樣文武雙全,像他一樣聰明,像他一樣體貼溫柔,像他一樣…………

太多了,要像他的地方太多了。

柴微微不置可否,她知道她又在想那個人了。她說她會忘記他,可是時間越久她越想起他,有時隨便一句話都能讓她想起他,現在不正因為想到他才會想要個兒子。

柴小小將空碗遞給柴微微,恬不知恥道:“有勞了,這種日子還挺爽的,有人侍候真好。”也只有兩人互相鬥嘴角時,她們才會淡忘一點各自心中想著的那個人,她幾次看到微微偷偷地哭,而她又有哪次沒哭過長夜?

春遲笑了一聲,被柴微微瞪了一眼,趕緊收住了嘴。

柴微微恨恨道:“你就得瑟吧,等孩子生下來,你看誰還理你,我可是個記仇的人。”氣呼呼地拿了碗就走,還得去給她買雞。

還記得她們第一次買來雞時不會殺,看著那個尖嘴動物,嚇得汗毛直豎,相互推搡。叫娘來殺她也不敢,最後還是柴小小大刀闊斧地挽起袖子躊躇滿志奏刀騞然快刀斬亂麻一般“哢”地給宰了。

眾人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她倒笑著擺擺手說要成為一個女大夫,這些小事都不敢做的話還能做什麽,反倒將她們說得臉紅耳熱了。只是她們不知道作為護士還是多少會點身體結構的。

從那後柴微微也為了爭口氣,殺雞這活就變成她的了,春遲和秋濃看著這兩個千金小姐一個比一個大膽厲害,臉上手上到處沾著雞血雞毛的樣子,嘆為觀止。

“駕,駕,駕……”

“噅噅……”

院子外傳來急促的馭馬的聲音,柴小小聽了不禁皺眉,這裏怎麽會有人騎馬來呢?還沒等她想明白,就聽到一聲嘶鳴,隨後就是有人闖進院裏的聲音。

“小小!快跟我走!”宋牱人未至眼前,聲便傳了進來。

“怎麽啦?”柴小小轉頭看到宋牱臉色陰鷙地走了進來,他已經有段時間沒來了。

宋牱來到她的面前,發現她更加豐滿了,臉色也紅潤起來,眼裏有為母的喜悅和溫柔。只是眸底還能看到一點傷痛,隆起的肚子讓她有點笨重,在春遲的攙扶下才站起身。

“小小,跟我走,我覺得你應該要回去一趟,不然你會後悔的。”

柴小小被他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給弄得莫名其妙,問道:“怎麽了,我看你臉色不好,到底出什麽事了,難道是……餘輅出事了?”最後一句哆嗦著聲音試探性地問出來的。

宋牱遲鈍片刻,沈道:“你站穩了,我再跟你說。”

他越是這樣說她越心慌,今天早上她從起床一直到現在,腦海裏總是飄蕩著餘輅的影子,莫不是他真的出事了?

“你快說!我受得起的。”柴小小吼了出來。

宋牱擔憂地看著她,見她越來越著急,怯怯道:“餘輅死了,遺體就擺在王府。”

“轟隆”一聲,柴小小感覺整個天塌下來一般,傾刻間就倒了下去,宋牱眼疾手快將她抱住了。

於氏聽到他們的話,跑出來急問道:“你說什麽!你說的是……是真的嗎?”

柴微微放了碗出來,聞言喊道:“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小小,不是真的,小小,小小……”她到了她面前,發現她眼神空洞。

“小姐,小姐……”

眾人看到柴小小眼睛睜著,從眼眶裏流出了淚水,人卻沒有反應,被春遲和宋牱扶著都還站不穩,任憑他們怎麽叫都叫不醒一樣。

柴小小不記得自己要幹什麽,只知道哭,腦海裏一直重覆著那句“他死了”。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那句“他死了”無限循環地傳進她的耳膜,越來越大聲。這個聲音又傳到她的身體裏,撕扯著她,讓她痛苦痙攣,整張臉煞白。

“小小,小小……”宋牱推了她幾下,也沒反應。

柴小小感覺自己的身體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並且越來越快,直到傳過喉嚨,來到齒間。

“噗……”

她噴出一口鮮血,吐出這口血後,她才反應過來,抓著宋牱,乞求道:“快帶我去見他,我要見他,我要見他……”一直重覆著這句話。

“小小,你冷靜點,我馬上帶你去見他。”說完抱起無力支撐的柴小小走了。

於氏和柴微微望著他們出門的背影,淚水模糊了雙眼。這份平靜還是被打破了,她夢裏哭泣叫喊的人沒了,她又該怎麽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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