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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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還沒走到範宗華的家,先在街上看見了老王和他的兄弟們。這一回,他們四個人帶著一群老百姓,正在砸一戶商鋪的門板。一邊砸還一邊罵:“天殺的奸商,趁著鬧災亂漲糧價,發這種黑心財,今天非要給你個教訓不可!”

門板後頭那商鋪的老板和夥計都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不敢露頭。過了半天,才有人結結巴巴地道:“那、那你說該、該怎麽樣?”

老王指著身後的人群道:“按平時的價把糧食賣給大家夥,不然爺爺砸了你這店,叫你一個子兒也落不著!”

展昭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覺得老王他們這樣的做法,真是又簡單,又有效。

特別是在他自己覺得無能為力的時候,能見到老王他們,心裏就又輕松了許多。

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只有黑心的商人,魚肉鄉裏的惡霸,和荼毒百姓的官員,也有老王他們這種雖然有些粗魯、卻有著一腔熱血的人。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本是江湖俠客的道義。但是,能遵守這一道義的江湖人卻越來越少了。

少,並不是沒有。

只要這樣的人還存在,你就不能說這個世界完全沒有希望。

老王和他的兄弟們是這樣的人,展昭也是。

展昭笑著走過去,沖老王他們揮了揮手。

老王看到他,也笑了起來,道:“我們今天可沒有傷人。”

他們已經索性連“展公子”都不叫了。

展昭道:“我知道。我是來看幾位大哥行俠仗義的。”

老王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道:“等咱們完了事,一起去喝一杯可好?”

展昭笑道:“當然好。可是我也有事。”

老王也不生氣,點頭道:“那你去吧,咱們改天再聚。”

展昭又揮了揮手,就打算離開。

行走江湖的人總能發現這樣一個規律:意外的事情往往發生在你一轉身的時候。

展昭已經遇到過很多次這種意外。

這一次,也是。

他剛剛一轉身準備離開,就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喧嘩。他回過頭,看到的又是一隊官兵。

展昭笑了出來。他雖然感到很氣憤,但還是忍不住要笑。

然後他看著那隊官兵道:“你們除了不讓別人過日子,還會什麽?”

說完這句話,他的人已經到了官兵隊中,跟著那隊官兵就有一小半“砰砰乓乓”地倒在地上。

老王他們本來想動手的,都沒能搶在他的前頭。周圍的老百姓更是只看到藍色的身影一閃,然後就躺了一地的人。

那領頭的軍官已經抽出刀來,看見這樣的情形,連忙往後退了幾步,才指著展昭道:“你、你是什、什麽人!”

展昭“噗”地笑了一聲,悠悠地道:“神仙。”

瞎子都能看得出來他是在信口開河,但那軍官似乎有點昏了頭,居然還反駁道:“神、神仙你管的什麽閑、閑事!”

展昭挑了挑眉梢,道:“我這個神仙,管的就是人間閑事!”

話音剛落,那軍官手裏的刀已飛了出去,“鐺啷”一聲落在地上。

仍然沒有人看清展昭是如何出手的。

他甚至連腰間的長劍都沒有出鞘。

展昭的劍自然已經贖了回來,但是在這種情形下,看著倒有點多餘了。

對付這些官兵,他根本不需要用武器。

那軍官突然大叫一聲,身後的官兵就一齊沖了上來。

他們似乎想把展昭包圍起來,但是剛剛沖到半路,就發現幾把刀劈到了眼前。

老王他們已和展昭站在了一起。

然後老王笑道:“這個時候了,你還是不想傷人麽?”

展昭點了點頭,道:“我雖然也很生他們的氣,恨不得把他們揍一頓,但是仔細想想,這筆賬也不能全算在他們頭上。”

老王道:“你這個人就是想得太多!你不想傷他們,他們卻想傷你哩!”

展昭笑道:“那也得他們能傷得到才行。”

他們口中說著話,手上卻不停,圍上來的官軍不是被打翻在地,就是被磕飛了手上的兵刃,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幾個人,仿佛他們真的不是凡人一般。

老王看出官軍們的眼神,就轉頭對展昭笑道:“托你的福,咱們兄弟也當一回神仙!”

展昭剛剛沖他翹起嘴角,瞳孔卻突然收縮!

寒光一閃,一直沒有出鞘的劍,就在這時在空中掠過,從老王的耳側刺了過去。

老王只來得及本能地偏了偏頭。

然後就聽見一聲金屬相撞的大響,幾乎把他的耳朵也震聾了。

老王猛地轉頭,看到身後正是那個帶隊的軍官,正彎著腰氣急敗壞地喘著,腳邊的地上橫著一根黑黝黝的鐵棍子。

展昭收回手來,神情已變得冰冷,盯著那軍官緩緩道:“我從不願意傷人。”

那軍官似是嚇了一跳,又往後退了好幾步,才道:“那、那又怎、怎麽樣?”

展昭道:“我雖不想破壞這個原則,但總有些時候、有些人,讓我不得不破壞。”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說得也很慢,像是要讓那軍官聽得清清楚楚。但那軍官在他說話的時候就一直往後退著,聽到他說完最後一個字,忙不疊地大叫一聲,轉身就跑。

那群官軍也跟在他身後沒命地跑,倒像是後面有什麽猛獸要吃人似的。

展昭嘆了口氣,卻沒有追。

老王走上來看了看他,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展昭淡淡笑道:“第幾次?”

老王道:“第二次了。”

展昭道:“那不多,你還有機會扯得平。”

兩個人突然面對面大笑起來。老王一邊笑還一邊拍著展昭的肩膀,道:“我從沒想過能跟南俠一起打架!”

展昭也笑道:“我也很久沒在街上打過架了。”

老王道:“下次有機會還叫上你!有你在我們穩贏不輸!”他正笑得開心,低頭看到展昭的手時卻楞了一下,道,“你……你的劍?”

展昭手中握著的,是半截斷劍。另外半截就落在地上。

展昭也低頭看了看,無奈道:“劍碰上棍子,總要吃虧的。”

老王頓了一下,就拍胸道:“沒關系,等咱們兄弟尋把好劍賠還給你!”

展昭一笑,道:“那我先提前道謝了。”說罷,他就把地上的半截劍身拾起來,和斷劍一起插回劍鞘。

他對待這柄普通的劍的態度,就像對待絕世的神兵一樣尊重。

老王又道:“你的手沒事吧?”

展昭看了看手指上的傷口,隨便甩了甩,道:“劃破個口子而已,沒事。”他像是著意看了老王和他的兄弟們一眼,突然道,“王大哥,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忙。”

老王搖頭道:“怎麽還用請字!什麽事盡管說!”

展昭指著糧鋪門口的人們道:“陳州的事我們都看到了,以我們幾人之力,斷然鬥不過官府,再這樣拖下去,受苦的還是百姓。”

老王道:“那你說怎麽辦才好?”

展昭道:“告狀!把此地的情況向上檢舉,讓有權管轄此事的人來管。”

老王冷笑道:“官官相護,你怎麽能肯定上層的官員就能管?”

展昭道:“總還有一個人能管。”

老王道:“只有一個人?”

展昭點頭道:“不錯,大宋土地上發生的任何事,這個人都能管,也該管。”

老王道:“你說的莫非是……”

展昭道:“當今天子。”

老王怔了怔,道:“天子也是個人嗎?”

展昭微笑道:“當然,天子也是一個人。”

老王又想了想,道:“那你是要我們去找天子告狀?告禦狀?”

展昭道:“告禦狀!”

※ ※ ※

和老王他們分別之後,展昭覺得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分量似乎輕了一點。他相信老王他們都是重義守諾的漢子,一定會把陳州的情況如實帶到京師。

只有這樣,才能徹底驅散陳州官員一手遮天的黑暗。

喜歡聽江湖豪傑行俠仗義傳說的人們,總是想像著俠客可以解決這世上所有的難題。身為江湖人之一的展昭卻知道,無權無勢的人永遠鬥不過官府。

俠客的劍,敵不過官府的棍子。

能承認這一點的人很少,但這正是事實。

無奈的事實。

想到這裏的時候,展昭就覺得手指上被斷劍劃破的傷口又疼了起來,忍不住甩了甩。

他朝著範家的方向走去。

耳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展昭下意識地側過臉,卻馬上向旁邊跳了一步,像是嚇得不輕。

誰能嚇得到南俠展昭?

這樣的事傳到江湖人士耳中,豈不是個天大的笑話!

然而此時的展昭不但嚇了一跳,連說話也有些結巴了。他現在倒有點像剛才見到他的那個衙門軍官。

“你、你怎麽在這兒?”

跟在展昭身邊不到兩尺,和他以同樣的步伐往前走著的,正是那個夢中的白衣人。

以展昭的身手,別人來到他身邊,他決不會不知道。

但他就是不知道白衣人什麽時候來的,來了多久。

他甚至覺得白衣人如果是敵人的話,就在剛才對他出手,他也不會防備。

展昭真是驚訝極了。

誰知白衣人的驚訝也不比他的要少。那張寧靜的臉上,突然就浮現起意外的神情。然後白衣人停住腳步,展昭雖然不明所以,也跟著站了下來。

於是白衣人就怔了一怔,看著展昭道:“你看得見我?”

展昭“噗”地笑了聲,道:“你這麽大個人,我當然看得見。”

白衣人忽然也微微一笑,道:“我一直在,你卻剛剛看見。”

展昭一楞,道:“你說你一直在我身邊?”

白衣人點頭道:“我記得我對你說過。”

展昭想起昨夜在夢裏和他的對話,忍不住撓了撓頭,道:“你是說過。你說我看不見你,可是現在怎麽又看見了?”

白衣人道:“這個我也不清楚。”

展昭想了想,又道:“那別人能不能看見你?”

白衣人道:“我想是不能。”

展昭聽了,馬上轉過臉去,自顧自地開始朝前走。他走得並不快,白衣人就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邊。

走了一陣。白衣人才笑道:“你怎麽不說話了?”

展昭低著頭也不看他,悶悶地道:“別人都看不見你,我一個人對著什麽都沒有的地方說話,豈不成了瘋子!”

白衣人道:“你可以對一匹馬說話,也可以對一柄劍說話,自言自語又有什麽了不起的?”

展昭怔了一下,還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我這麽說話的時候,你都看見了?”

白衣人點點頭,道:“我看見了。”

展昭奇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跟著我?”

白衣人想了想,道:“從你找馬開始。”

找馬的時候,就是展昭剛剛進入陳州境內,見到那些逃荒的人以後。

也就是那個叫大郎的孩子送給展昭一塊玉佩以後。

白衣人第一次出現在展昭的夢裏,也是在那個時候。

展昭不自覺地伸手取下腰間的那塊玉佩,輕輕地撫摸著那上面的花紋,猶豫道:“這個……跟你有沒有關系?”

白衣人輕聲道:“這玉佩的確是我的。”

這個回答似乎在展昭意料之中,但他仍然驚訝得握緊了玉佩,急促地問道:“那你、你叫什麽?”

白衣人靜靜地道:“陳琳。琳字是斜玉旁一個樹林的林。”

※ ※ ※

展昭和那個自稱叫做陳琳的白衣人繼續往範家走去。

他的心裏還有很多疑惑,想要一一向陳琳詢問。

他想問“你是不是鬼魂?”,“你為什麽要附身在這塊玉佩上?”,“你的玉佩為什麽會在秦總管的家裏?”,“你為什麽要見李媽媽?她又是什麽人?”

但他終究沒有問出口。

沒有問的原因,第一,現在他們還走在大路上,準確地說,是展昭還走在大路上。別人看不見陳琳,只能看見展昭。如果這個時候滔滔不絕地問上一大堆問題,看見的人真會把展昭當成瘋子。

第二個原因,是展昭並不想那麽快就尋根究底。他覺得陳琳心裏一定埋藏著很多事,這些事也許不適合對別人說。

他雖然說過要幫陳琳的忙,但也不想借此打探他人的私事。

因此展昭只是默默地向前走著,在踏進範家的大門口時,才露出了笑容。

李氏正獨自坐在院中。

展昭還沒有打招呼,李氏已經笑著站起身來,對著門口道:“展公子,老身有禮了。”

展昭連忙幾步走過去扶住她,道:“李媽媽,你的耳力真好。”

李氏道:“展公子的步伐輕捷穩重,十分好認。”

展昭把她扶著坐回去,才笑道:“看來我還要跟李媽媽多學學這門功夫。”

李氏道:“展公子來訪,老身卻無法招待,真是失禮。”

展昭按著她道:“李媽媽,你不要忙了,我又不渴,又不餓。”說著就把一個小小的布包塞在李氏手裏。

李氏摸到那個布包,身子就猛地一震,手指顫抖了半天,才解了開來。

明媚的陽光下,一枚掌心大小的金丸發出耀目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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