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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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撫摸著那枚金丸，半天才道：“展公子這片心意，老身不知該如何報答。”
展昭笑道：“李媽媽，這金丸如此精致，當了豈不可惜，還是留在媽媽身邊才好。”
他還記得李氏曾經說過，這枚金丸是官家下旨打造的，貴重自然非比尋常，但他覺得李氏並不想再提起此事。
如果李氏想公開她和秦總管、甚至和皇家之間的關系，就不會獨自一人住在破磚窯裏，靠討飯來度日。
所以展昭的語氣中也帶著輕松，就像根本沒有聽李氏說過金丸的來歷一樣。
李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就微微地笑起來，道：“展公子真是細心。那老身只有多謝了。”
她本是尋常貧苦百姓的打扮，這麽一笑，卻露出端莊高貴的神情，陽光灑在她的臉上，也映出淡淡的光芒。那雙眼睛雖然缺少神采，卻幽黑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展昭突然覺得，若是倒退二十年，她一定是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他不由轉過頭去，向身邊的陳琳看了一眼。
陳琳就站在院子當中的陽光裏，腳下卻沒有影子，一絲也沒有。
展昭楞了一下。他雖然早就猜到陳琳並不是陽世間的人，但親眼看到的時候，仍然有些驚訝。
然後他才看到陳琳的表情。
有些欣喜、又有些悲傷的表情。
像是見到相識已久的老友、又不忍心看她落入如此艱難困苦的境地的表情。
展昭忍不住脫口道：“原來你認識……”
話沒有說完，他就看到陳琳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嘴唇前。他這才意識到，現在自己可以對話的人，只有李氏。
在這院子裏，並沒有第三個“人”。
李氏聽見展昭的話，就問道：“展公子——”
展昭連忙打斷她，笑道：“李媽媽，你別老叫我展公子了，就叫我的名字吧。”
李氏搖頭道：“這如何使得！展公子是貴人……”
展昭道：“什麽貴人，我只是個江湖人罷了。”
李氏道：“哦？老身聽我那侄兒說，展公子武功很好。”
展昭道：“李媽媽，你看，你還這樣稱呼，叫得我渾身都不自在。”
李氏笑道：“那好，我記得展……嗯，你的字是熊飛，老身這樣稱呼可好？”
展昭道：“好啊，不瞞媽媽說，我這個字取了之後，還沒有多少人叫過呢。”
李氏道：“那為什麽？”
展昭道：“行走江湖哪有那麽多講究！就算我文縐縐地跟人家通名報姓，人家也懶得叫。”
李氏道：“熊飛，你不是江湖出身吧？”
展昭道：“媽媽怎麽知道的？”
李氏道：“你這字不是尋常江湖人取得出來的。何況你吐屬文雅，待人有禮，想必是鄉紳士宦門第的公子。”
展昭笑道：“也沒有那麽玄，我家在鄉裏還算有點名氣，但歷來無人出仕。”
李氏點了點頭，道：“官場也沒有什麽好，不如在鄉間買宅置地，經營祖業，倒也安生。熊飛，你今年多大年紀？家中可還有兄弟姐妹沒有？”
展昭道：“李媽媽，你這是要給我做媒嗎？”
李氏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這孩子，怎麽這般促狹！既然這樣說，你還是沒有成親的了，若有機會，老身倒真想給你做個媒。”
展昭也笑道：“那敢情好。我家在常州府武進縣，我兄弟三人，排行第三，今年二十歲，大中祥符七年二月初六生人，八字是甲寅年、丁卯月、壬戌日、庚戌時，媽媽你可要記清楚了。”
他故意說得又啰嗦又好笑，誰知李氏聽了卻輕輕嘆了口氣，道：“才二十歲，這麽說來，你比我那孩兒小四歲。”
展昭怔了怔，道：“範大哥是二十四歲嗎？”
李氏搖頭道：“我不是說宗華侄兒，是說……唉！”
她沒有再說下去，展昭卻猛然間明白過來，急切地道：“李媽媽，你還有個親生孩兒？他、他在哪裏？”
李氏又長長地嘆了一聲，卻沒有回答。她臉上的笑容已漸漸消失不見，神色就像是被陰雲遮住的天空一般黯淡。
展昭又回頭看了看陳琳，發現他的神情也和李氏一樣，充滿了悵惘與失落。
他和李氏到底有什麽樣的關系？為什麽對李氏的家事似乎十分了解？
李氏的親生孩兒已二十四歲，為什麽不來奉養母親？
難道他和陳琳一樣，已經……
但是聽李氏提起她孩兒的口吻，又不像是這樣。
展昭疑惑著，直到他發現已經沈默得太久，才連忙笑著尋了個話題道：“李媽媽，我的生辰八字都已經告訴你了，你可要幫我留心才好。為了這婚事，我家忠叔一見我就念叨，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李氏便也跟著笑道：“忠叔是你的叔叔嗎？這樣操心你。”
展昭道：“是我家的老管家。我兩個哥哥已經分家另立門戶，我父母亡故後，就是忠叔幫我打理家業。”
李氏一怔，道：“原來你父母……都已不在了。”
展昭沈默了片刻，聲音就低沈下去，道：“是。我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已過世，我母親是去年才……”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嗓音也有些顫抖起來。李氏聽了，就輕輕地嘆道：“可憐的孩子！”
這一聲嘆，充滿了關懷、憐惜和撫慰，就像一位母親正在安撫她的孩子。
展昭的心裏不禁升起一股熱流來。
他從十七歲獨自行走江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他的性情明快而開朗，所以他很少會寂寞。
他也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談天說地的朋友。
但是幾乎沒有人像長輩一樣關心過他，在他有了委屈的時候，靜靜地聽他傾訴。
李氏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竟令展昭的眼眶也開始濕潤了。
然後他想了想，就對李氏道：“李媽媽，我作你的孩兒可好？”
李氏有點吃驚地道：“這——”
展昭道：“媽媽，你孩兒不在身邊，範大哥家裏人口又多，就讓我來照顧你吧。”
李氏道：“這、這……老身行動不便，豈不是連累了你！”
展昭笑道：“我不會讓媽媽跟我一起走江湖的。等這裏的事完了，我就接你回常州老家住。有媽媽在家，我也能多回去幾次。”
李氏還要再說話，展昭卻已朗聲道：“母親在上，受孩兒一拜。”跟著就在她面前拜了下去。
李氏摸索著拉住了他，突然間就把他抱在了懷裏，顫聲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 ※ ※
李氏還是沒有離開範宗華的家，展昭只得一個人回了客棧。
陳琳當然一直跟在他身邊。
展昭看著陳琳，露出猶豫的神色。
陳琳道：“你想問什麽？”
展昭道：“本來想問很多，但是又不知從何問起。”
陳琳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是誰，那李媽媽又是誰，我和她之間有什麽樣的關系，為什麽我死後還要去見她？”
展昭道：“這麽說，你確實已經死了。”
陳琳點頭道：“十二年前就死了。”
他們兩個提起這件事來，語氣都十分平靜，仿佛這是天地間再正常不過的了。
展昭道：“我聽說人死之後，魂魄重歸輪回？”
陳琳道：“一般是這樣的。但我不願意。”
展昭道：“你還有未了之事？”
陳琳道：“是。”
展昭就舉起手來，點著手指道：“所以你的魂魄就附在了這塊玉佩之上，希望得到玉佩的人能幫你實現心願。但是十二年來玉佩都在秦總管手中，想來他沒有做到。直到秦總管也過世了，玉佩被送出宮來，又輾轉來到我的手上，你才有機會求助於我？”
陳琳又點了點頭，道：“大致就是如此。”
展昭道：“那你的心願是什麽呢？難道就只是想見我義母一面？”他忽然頓了頓，躊躇道，“我認李媽媽做義母，你會不會不高興？”
陳琳淡淡一笑，道：“我為什麽不高興？我反倒有些替你高興。”
展昭奇道：“我有什麽可高興的？”
陳琳道：“你知不知道你這麽一拜，就拜出了個皇家身份來？”
展昭眨了眨眼，道：“皇家身份？”
陳琳又笑了一下，緩緩道：“那位李媽媽，二十四年前是先皇後宮嬪妃之一，李宸妃。”
聽了他的話，展昭吃驚得幾乎跳了起來。
他雖然從那枚金丸看出李氏的身份一定非比尋常，卻怎麽也想不到她竟是先皇的嬪妃。
既然是先皇嬪妃，又怎麽會流落到宮外，過著如此貧苦的生活？
而且——
展昭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樣的推測，吃吃地道：“那、那她說的親生孩兒……”
陳琳像是要印證他的想法似的，靜靜地直視著他的目光，肯定地道：“正是當今天子，諱趙禎。”
這一回展昭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如果陳琳說的是真的，那他還真的拜出了一個皇家身份來。
他的義母是當今天子的親生母親，那他和天子豈不成了兄弟？
展昭終於又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都甩掉。
他從來沒想要過這樣的身份，而天子也不可能會承認他這個身份。
何況李氏現在也不是昔日的李宸妃了。
展昭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重新與陳琳的目光對視，問道：“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陳琳道：“十二年前，我在先皇駕前任入內內侍省都都知之職，統管內侍兩省。”
展昭撓了撓頭，道：“你這官職名字好怪。我只聽說過都知，都都知又是什麽？”
陳琳微笑道：“兩省皆有都知之職，都都知在都知之上。”
展昭道：“那你是個大官了？管著很多人嗎？”
陳琳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嘲諷的意味，緩緩道：“是啊，內廷宦官，都歸我統屬。”
展昭驚訝道：“宦官？”
陳琳道：“內侍省當然是宦官。”
展昭這次終於忍不住跳了一下，才道：“你說你是宦官？”
陳琳靜靜地道：“是。宦官的頭目，自然還是宦官。”
展昭又說不出話了。他不住地上下打量著陳琳，怎麽也想不到面前這個清雋秀麗、令人一見就感到親切的男人，竟然是個宦官。
怪不得他會認識秦總管，認識李宸妃。
而他十二年前就已經死了。
十二年前，正是先皇駕崩的時候。
那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又是什麽樣的心願讓這個人在死後十二年仍然念念不忘？
更重要的是，陳琳雖然是宦官，但他的官職很高，他應該能夠隨時見到天子。
李宸妃既然生下了太子，那她在後宮的地位也無人能及。
是什麽事讓他們這些權勢煊赫的人都無法解決？
以展昭的力量，真的能幫助他們嗎？
展昭不禁沈默了。
陳琳看了看他，忽然向後退了一步，然後深深一揖，道：“連日來對展公子多有冒犯，還請恕罪。”
展昭一驚，想伸手扶他，手指卻從他的手臂間穿了過去。
這個時候展昭才真正意識到，面前這個人並不是“人”，只是一個自己能夠看到的魂靈。
展昭皺起眉來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琳淡淡道：“沒有什麽意思。是我之前對展公子太過無禮。”
展昭道：“你什麽時候對我無禮了？”
陳琳道：“展公子是士紳公子，陳琳不過是一介內侍，身份尊卑有別，我與公子說話本不該如此僭越。”
展昭急道：“你覺得我瞧不起你的身份？宦官怎麽了？宦官就不能有朋友嗎？”
陳琳的眉梢跳了一下，道：“朋友？”
展昭道：“對，朋友！你和我！”
陳琳沈吟了一陣，臉上漸漸露出一絲微笑，然後道：“那就多謝展公子厚愛了。”
展昭揮了揮手，道：“你是怎麽回事？突然就客氣起來了，讓人好不自在。你不是還有事要我幫忙嗎？”
陳琳搖頭道：“我其實已經不想請你幫忙了。”
展昭道：“那為什麽？你覺得我幫不上？”
陳琳頓了頓，道：“是。”
展昭道：“那你總該跟我說說是什麽事吧？說實在的，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我對你真的很好奇。”
陳琳有點詫異地看著他，道：“你不生氣？”
展昭道：“我生什麽氣？你不想讓我幫忙，自然有你的考慮。但是我也想聽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幫不上。”
陳琳就變得沈默下去，慢慢轉開了頭。任憑展昭再怎麽問，他都沒有開口。
※ ※ ※
展昭再次去見李氏的時候，還是帶著那塊玉佩，所以陳琳也只好跟著他。
雖然陳琳不肯說，展昭也猜到這件事和李氏有關。從陳琳口中問不到的，就要從李氏口中去問。
他就裝作好奇的樣子問道：“娘，你的親生孩兒還在人世，是不是？”
李氏的神色變了變，遲疑道：“什麽……什麽親生孩兒？”
展昭笑道：“娘，你忘了，上次你對我說，我比你的孩兒小四歲。”
二十四歲，正是當今天子的年紀。
李氏沈吟道：“他……唉，他麽……”
展昭握了握李氏的手，道：“娘別擔心，我不是想把你推給別人。我娘在世時我沒有盡孝，還要請娘還了我這個心願。”
李氏就輕輕拍著他的手背，緩緩道：“你是個好孩子，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展昭道：“娘，你那孩兒，是我的哥哥還是姐姐？”
李氏道：“是哥哥……唉，真是委屈了你，不能讓他知道有你這麽個兄弟。”
展昭笑了起來。
原來李氏也想讓他當天子的兄弟。
展昭又問道：“那你知道他在哪裏？為什麽不去找他？”
李氏像是被這話問呆了，半天才搖頭道：“我不能找他，他也不知道有我這麽個母親。”
展昭道：“為什麽？難道他沒見過你嗎？”
李氏點頭道：“他剛一生下來就被抱走了，後來我就再也沒見到過他。”
展昭楞住了。
皇帝的妃嬪生下的男孩，自然是皇子，就算不能當太子、做皇帝，也會封以王爵。
誰會這麽大膽，把初生的皇子抱走？這皇子又被抱去了哪裏？
生下皇子的李宸妃，又為什麽會出宮來？
展昭正思索著，就聽見李氏道：“孩子，別想了，就算現在遇見他，我也沒法子和他相認。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孩子，已經夠了。”
展昭笑了笑，就換了話題道：“我聽說娘和宮裏的秦總管還是親戚呢！”
李氏道：“秦鳳啊？”
展昭道：“秦總管是個大官吧？”
李氏微微笑了一下，道：“內侍省供奉官，不算大，也不算太小。”
展昭道：“還有比他大的麽？”
李氏想了想，道：“內侍兩省，首領第一人是都都知，下面有都知、副都知、押班，才輪到供奉官，你說他能有多大？”
展昭故意道：“都都知？這是什麽官職？”
李氏道：“統管宮中所有內侍的首領宦官。”她的臉上，突然現出一些沈思的神情，無光的雙眼也仿佛在望向很遠的地方，然後輕聲道，“當年的兩省都都知陳琳，倒真是個好人。”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小展你以後就是禦兒幹殿下了！
大中祥符七年二月初六，是公元1014年3月9日，也就是說——今天是小展的生日！
小展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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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笑道：“李媽媽，這金丸如此精致，當了豈不可惜，還是留在媽媽身邊才好。”
他還記得李氏曾經說過，這枚金丸是官家下旨打造的，貴重自然非比尋常，但他覺得李氏並不想再提起此事。
如果李氏想公開她和秦總管、甚至和皇家之間的關系，就不會獨自一人住在破磚窯裏，靠討飯來度日。
所以展昭的語氣中也帶著輕松，就像根本沒有聽李氏說過金丸的來歷一樣。
李氏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就微微地笑起來，道：“展公子真是細心。那老身只有多謝了。”
她本是尋常貧苦百姓的打扮，這麽一笑，卻露出端莊高貴的神情，陽光灑在她的臉上，也映出淡淡的光芒。那雙眼睛雖然缺少神采，卻幽黑得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展昭突然覺得，若是倒退二十年，她一定是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他不由轉過頭去，向身邊的陳琳看了一眼。
陳琳就站在院子當中的陽光裏，腳下卻沒有影子，一絲也沒有。
展昭楞了一下。他雖然早就猜到陳琳並不是陽世間的人，但親眼看到的時候，仍然有些驚訝。
然後他才看到陳琳的表情。
有些欣喜、又有些悲傷的表情。
像是見到相識已久的老友、又不忍心看她落入如此艱難困苦的境地的表情。
展昭忍不住脫口道：“原來你認識……”
話沒有說完，他就看到陳琳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嘴唇前。他這才意識到，現在自己可以對話的人，只有李氏。
在這院子裏，並沒有第三個“人”。
李氏聽見展昭的話，就問道：“展公子——”
展昭連忙打斷她，笑道：“李媽媽，你別老叫我展公子了，就叫我的名字吧。”
李氏搖頭道：“這如何使得！展公子是貴人……”
展昭道：“什麽貴人，我只是個江湖人罷了。”
李氏道：“哦？老身聽我那侄兒說，展公子武功很好。”
展昭道：“李媽媽，你看，你還這樣稱呼，叫得我渾身都不自在。”
李氏笑道：“那好，我記得展……嗯，你的字是熊飛，老身這樣稱呼可好？”
展昭道：“好啊，不瞞媽媽說，我這個字取了之後，還沒有多少人叫過呢。”
李氏道：“那為什麽？”
展昭道：“行走江湖哪有那麽多講究！就算我文縐縐地跟人家通名報姓，人家也懶得叫。”
李氏道：“熊飛，你不是江湖出身吧？”
展昭道：“媽媽怎麽知道的？”
李氏道：“你這字不是尋常江湖人取得出來的。何況你吐屬文雅，待人有禮，想必是鄉紳士宦門第的公子。”
展昭笑道：“也沒有那麽玄，我家在鄉裏還算有點名氣，但歷來無人出仕。”
李氏點了點頭，道：“官場也沒有什麽好，不如在鄉間買宅置地，經營祖業，倒也安生。熊飛，你今年多大年紀？家中可還有兄弟姐妹沒有？”
展昭道：“李媽媽，你這是要給我做媒嗎？”
李氏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你這孩子，怎麽這般促狹！既然這樣說，你還是沒有成親的了，若有機會，老身倒真想給你做個媒。”
展昭也笑道：“那敢情好。我家在常州府武進縣，我兄弟三人，排行第三，今年二十歲，大中祥符七年二月初六生人，八字是甲寅年、丁卯月、壬戌日、庚戌時，媽媽你可要記清楚了。”
他故意說得又啰嗦又好笑，誰知李氏聽了卻輕輕嘆了口氣，道：“才二十歲，這麽說來，你比我那孩兒小四歲。”
展昭怔了怔，道：“範大哥是二十四歲嗎？”
李氏搖頭道：“我不是說宗華侄兒，是說……唉！”
她沒有再說下去，展昭卻猛然間明白過來，急切地道：“李媽媽，你還有個親生孩兒？他、他在哪裏？”
李氏又長長地嘆了一聲，卻沒有回答。她臉上的笑容已漸漸消失不見，神色就像是被陰雲遮住的天空一般黯淡。
展昭又回頭看了看陳琳，發現他的神情也和李氏一樣，充滿了悵惘與失落。
他和李氏到底有什麽樣的關系？為什麽對李氏的家事似乎十分了解？
李氏的親生孩兒已二十四歲，為什麽不來奉養母親？
難道他和陳琳一樣，已經……
但是聽李氏提起她孩兒的口吻，又不像是這樣。
展昭疑惑著，直到他發現已經沈默得太久，才連忙笑著尋了個話題道：“李媽媽，我的生辰八字都已經告訴你了，你可要幫我留心才好。為了這婚事，我家忠叔一見我就念叨，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李氏便也跟著笑道：“忠叔是你的叔叔嗎？這樣操心你。”
展昭道：“是我家的老管家。我兩個哥哥已經分家另立門戶，我父母亡故後，就是忠叔幫我打理家業。”
李氏一怔，道：“原來你父母……都已不在了。”
展昭沈默了片刻，聲音就低沈下去，道：“是。我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已過世，我母親是去年才……”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的嗓音也有些顫抖起來。李氏聽了，就輕輕地嘆道：“可憐的孩子！”
這一聲嘆，充滿了關懷、憐惜和撫慰，就像一位母親正在安撫她的孩子。
展昭的心裏不禁升起一股熱流來。
他從十七歲獨自行走江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他的性情明快而開朗，所以他很少會寂寞。
他也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打架，一起喝酒，一起談天說地的朋友。
但是幾乎沒有人像長輩一樣關心過他，在他有了委屈的時候，靜靜地聽他傾訴。
李氏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竟令展昭的眼眶也開始濕潤了。
然後他想了想，就對李氏道：“李媽媽，我作你的孩兒可好？”
李氏有點吃驚地道：“這——”
展昭道：“媽媽，你孩兒不在身邊，範大哥家裏人口又多，就讓我來照顧你吧。”
李氏道：“這、這……老身行動不便，豈不是連累了你！”
展昭笑道：“我不會讓媽媽跟我一起走江湖的。等這裏的事完了，我就接你回常州老家住。有媽媽在家，我也能多回去幾次。”
李氏還要再說話，展昭卻已朗聲道：“母親在上，受孩兒一拜。”跟著就在她面前拜了下去。
李氏摸索著拉住了他，突然間就把他抱在了懷裏，顫聲道：“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 ※ ※
李氏還是沒有離開範宗華的家，展昭只得一個人回了客棧。
陳琳當然一直跟在他身邊。
展昭看著陳琳，露出猶豫的神色。
陳琳道：“你想問什麽？”
展昭道：“本來想問很多，但是又不知從何問起。”
陳琳道：“你是不是想問我是誰，那李媽媽又是誰，我和她之間有什麽樣的關系，為什麽我死後還要去見她？”
展昭道：“這麽說，你確實已經死了。”
陳琳點頭道：“十二年前就死了。”
他們兩個提起這件事來，語氣都十分平靜，仿佛這是天地間再正常不過的了。
展昭道：“我聽說人死之後，魂魄重歸輪回？”
陳琳道：“一般是這樣的。但我不願意。”
展昭道：“你還有未了之事？”
陳琳道：“是。”
展昭就舉起手來，點著手指道：“所以你的魂魄就附在了這塊玉佩之上，希望得到玉佩的人能幫你實現心願。但是十二年來玉佩都在秦總管手中，想來他沒有做到。直到秦總管也過世了，玉佩被送出宮來，又輾轉來到我的手上，你才有機會求助於我？”
陳琳又點了點頭，道：“大致就是如此。”
展昭道：“那你的心願是什麽呢？難道就只是想見我義母一面？”他忽然頓了頓，躊躇道，“我認李媽媽做義母，你會不會不高興？”
陳琳淡淡一笑，道：“我為什麽不高興？我反倒有些替你高興。”
展昭奇道：“我有什麽可高興的？”
陳琳道：“你知不知道你這麽一拜，就拜出了個皇家身份來？”
展昭眨了眨眼，道：“皇家身份？”
陳琳又笑了一下，緩緩道：“那位李媽媽，二十四年前是先皇後宮嬪妃之一，李宸妃。”
聽了他的話，展昭吃驚得幾乎跳了起來。
他雖然從那枚金丸看出李氏的身份一定非比尋常，卻怎麽也想不到她竟是先皇的嬪妃。
既然是先皇嬪妃，又怎麽會流落到宮外，過著如此貧苦的生活？
而且——
展昭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樣的推測，吃吃地道：“那、那她說的親生孩兒……”
陳琳像是要印證他的想法似的，靜靜地直視著他的目光，肯定地道：“正是當今天子，諱趙禎。”
這一回展昭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如果陳琳說的是真的，那他還真的拜出了一個皇家身份來。
他的義母是當今天子的親生母親，那他和天子豈不成了兄弟？
展昭終於又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都甩掉。
他從來沒想要過這樣的身份，而天子也不可能會承認他這個身份。
何況李氏現在也不是昔日的李宸妃了。
展昭忽然意識到了什麽，重新與陳琳的目光對視，問道：“你……你究竟是什麽人？”
陳琳道：“十二年前，我在先皇駕前任入內內侍省都都知之職，統管內侍兩省。”
展昭撓了撓頭，道：“你這官職名字好怪。我只聽說過都知，都都知又是什麽？”
陳琳微笑道：“兩省皆有都知之職，都都知在都知之上。”
展昭道：“那你是個大官了？管著很多人嗎？”
陳琳的笑容漸漸變得有些嘲諷的意味，緩緩道：“是啊，內廷宦官，都歸我統屬。”
展昭驚訝道：“宦官？”
陳琳道：“內侍省當然是宦官。”
展昭這次終於忍不住跳了一下，才道：“你說你是宦官？”
陳琳靜靜地道：“是。宦官的頭目，自然還是宦官。”
展昭又說不出話了。他不住地上下打量著陳琳，怎麽也想不到面前這個清雋秀麗、令人一見就感到親切的男人，竟然是個宦官。
怪不得他會認識秦總管，認識李宸妃。
而他十二年前就已經死了。
十二年前，正是先皇駕崩的時候。
那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麽？又是什麽樣的心願讓這個人在死後十二年仍然念念不忘？
更重要的是，陳琳雖然是宦官，但他的官職很高，他應該能夠隨時見到天子。
李宸妃既然生下了太子，那她在後宮的地位也無人能及。
是什麽事讓他們這些權勢煊赫的人都無法解決？
以展昭的力量，真的能幫助他們嗎？
展昭不禁沈默了。
陳琳看了看他，忽然向後退了一步，然後深深一揖，道：“連日來對展公子多有冒犯，還請恕罪。”
展昭一驚，想伸手扶他，手指卻從他的手臂間穿了過去。
這個時候展昭才真正意識到，面前這個人並不是“人”，只是一個自己能夠看到的魂靈。
展昭皺起眉來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琳淡淡道：“沒有什麽意思。是我之前對展公子太過無禮。”
展昭道：“你什麽時候對我無禮了？”
陳琳道：“展公子是士紳公子，陳琳不過是一介內侍，身份尊卑有別，我與公子說話本不該如此僭越。”
展昭急道：“你覺得我瞧不起你的身份？宦官怎麽了？宦官就不能有朋友嗎？”
陳琳的眉梢跳了一下，道：“朋友？”
展昭道：“對，朋友！你和我！”
陳琳沈吟了一陣，臉上漸漸露出一絲微笑，然後道：“那就多謝展公子厚愛了。”
展昭揮了揮手，道：“你是怎麽回事？突然就客氣起來了，讓人好不自在。你不是還有事要我幫忙嗎？”
陳琳搖頭道：“我其實已經不想請你幫忙了。”
展昭道：“那為什麽？你覺得我幫不上？”
陳琳頓了頓，道：“是。”
展昭道：“那你總該跟我說說是什麽事吧？說實在的，你跟在我身邊這麽久，我對你真的很好奇。”
陳琳有點詫異地看著他，道：“你不生氣？”
展昭道：“我生什麽氣？你不想讓我幫忙，自然有你的考慮。但是我也想聽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幫不上。”
陳琳就變得沈默下去，慢慢轉開了頭。任憑展昭再怎麽問，他都沒有開口。
※ ※ ※
展昭再次去見李氏的時候，還是帶著那塊玉佩，所以陳琳也只好跟著他。
雖然陳琳不肯說，展昭也猜到這件事和李氏有關。從陳琳口中問不到的，就要從李氏口中去問。
他就裝作好奇的樣子問道：“娘，你的親生孩兒還在人世，是不是？”
李氏的神色變了變，遲疑道：“什麽……什麽親生孩兒？”
展昭笑道：“娘，你忘了，上次你對我說，我比你的孩兒小四歲。”
二十四歲，正是當今天子的年紀。
李氏沈吟道：“他……唉，他麽……”
展昭握了握李氏的手，道：“娘別擔心，我不是想把你推給別人。我娘在世時我沒有盡孝，還要請娘還了我這個心願。”
李氏就輕輕拍著他的手背，緩緩道：“你是個好孩子，娘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展昭道：“娘，你那孩兒，是我的哥哥還是姐姐？”
李氏道：“是哥哥……唉，真是委屈了你，不能讓他知道有你這麽個兄弟。”
展昭笑了起來。
原來李氏也想讓他當天子的兄弟。
展昭又問道：“那你知道他在哪裏？為什麽不去找他？”
李氏像是被這話問呆了，半天才搖頭道：“我不能找他，他也不知道有我這麽個母親。”
展昭道：“為什麽？難道他沒見過你嗎？”
李氏點頭道：“他剛一生下來就被抱走了，後來我就再也沒見到過他。”
展昭楞住了。
皇帝的妃嬪生下的男孩，自然是皇子，就算不能當太子、做皇帝，也會封以王爵。
誰會這麽大膽，把初生的皇子抱走？這皇子又被抱去了哪裏？
生下皇子的李宸妃，又為什麽會出宮來？
展昭正思索著，就聽見李氏道：“孩子，別想了，就算現在遇見他，我也沒法子和他相認。我有你這樣一個好孩子，已經夠了。”
展昭笑了笑，就換了話題道：“我聽說娘和宮裏的秦總管還是親戚呢！”
李氏道：“秦鳳啊？”
展昭道：“秦總管是個大官吧？”
李氏微微笑了一下，道：“內侍省供奉官，不算大，也不算太小。”
展昭道：“還有比他大的麽？”
李氏想了想，道：“內侍兩省，首領第一人是都都知，下面有都知、副都知、押班，才輪到供奉官，你說他能有多大？”
展昭故意道：“都都知？這是什麽官職？”
李氏道：“統管宮中所有內侍的首領宦官。”她的臉上，突然現出一些沈思的神情，無光的雙眼也仿佛在望向很遠的地方，然後輕聲道，“當年的兩省都都知陳琳，倒真是個好人。”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小展你以後就是禦兒幹殿下了！
大中祥符七年二月初六，是公元1014年3月9日，也就是說——今天是小展的生日！
小展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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