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做了一個夢。

夢裏大雪漫天，難辨天地，他卻並不感到寒冷。

有人從天際走來，白衣黑發，露在外面的赤足也是玉白色，整個人就好似一個雪娃娃一般。

司馬懿心跳漏了一拍，只兀自喃喃道：“倉舒……”

來人在他面前站定，揚起臉甜甜對他笑：“先生。”

司馬懿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連忙改口：“殿下。”

曹沖不悅地撅起小嘴：“先生跟我生分了呢。”

司馬懿腦中混沌，竟沒意識到曹沖已經過世，見曹沖露出孩子氣的表情，心中感到一陣暖意：“是是是，你是先生的小倉舒。”

曹沖卻並沒有被他逗笑，低下頭嘆了口氣，從司馬懿的角度能看到他的長睫投下如扇的陰影。

“先生，你覺得這個地方怎麽樣？”

司馬懿心想這裏一片白，什麽也看不見啊，擡起眼來卻發現對岸多了一片絢爛的桃林，眼前也不知何時多了一條小河，上面架著一座白玉砌成的拱橋。

一樹桃花隨流水，好一個世外桃源。

“很美。”

“那先生陪我一起在這裏好不好？”

“這裏……”司馬懿茫然掃視四周，“這裏是哪裏？”

曹沖拉著他的衣袖往前走：“天之端、地之緣、水之始，這裏是萬物的起點，也是終點。”

“哦……”司馬懿被他拉著走，“你怎麽會在這裏？”

曹沖聞言久久不語，兩人已經來到了橋前，曹沖驀然松開了他的手，卻並沒有回頭。

“你為什麽要幫他。”

司馬懿頭腦中一時如披冰雪，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清明了神智。

曹沖早就死了，早就死了啊！

“他害了我，也害了你，你為什麽要幫他！”曹沖猛地轉過身來，腳下雪片盤旋而起，遮住了他的面容。

司馬懿註意到，那條流著桃花的小河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暗黃色，對岸的桃花細看竟是一片血紅色。

黃泉，彼岸。

司馬懿想要後退，腳卻似被釘在了原地無法挪動半分。

“你不懂，我沒有幫他，我恨他！我是恨他！”

曹沖身邊盤旋的雪花漸漸平息下來，柔順的黑發下垂，遮去了眼內的情緒：“先生，你是個壞人。”

司馬懿心口突然劇痛，仿佛被人剜了一刀一般，逼得他彎下腰來。

曹沖已經孤身緩步上了橋，在橋拱上駐足：“不惑而既終，三馬食槽……晉魏王孫於北邙，侯非侯，王非王……你自有天命，我不忍看，就此別過。”

司馬懿擡起頭，只看見曹沖白衣翻飛的背影，過了橋，隱入了彼岸那一片血色的桃花林中。

“等……”

司馬懿“忽”地從榻上坐起，後背涼涼，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說夢話了哦。”房梁上有人幽幽地說。

司馬懿抄起被子就扔過去，無奈力氣不夠大，落下來兜頭罩了自己一臉。

“滾！”司馬懿心頭一股莫名的怒氣，對著黑洞洞的梁上吼了一聲，抓起一身外袍就沖了出去。

“哎，大半夜的你去哪兒啊！”張春花打了個哈欠，大晚上的又要公幹，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曹沖最後說的那句讖語，他聽得總覺得不對，卻又摸不到頭緒。方才的夢境太過真實，司馬懿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還在隱隱的疼。

倉舒，你想對我說什麽？你是個心思純凈的孩子，我卻害了你的兄弟，你……恨我嗎？

夜梟在頭頂咕咕飛過，聲聲入人清夢。

三更——

街上空無一人，四處影影綽綽，司馬懿不禁打了個寒顫。

曹沖已經走了，他在這世上唯一虧欠的人，已經去了黃泉的彼岸。

他還有什麽可怕的，他還有什麽可放不下的！

司馬懿低聲笑了，笑聲回蕩在空寂的街道上，格外滲人。

“仲達。”

司馬懿沒有回頭，任由自己被從後面抱住，落入一個透著夜晚寒涼的懷抱裏。

“殿下也夜游？”

曹丕收緊了手臂：“睡不著，出來恰好碰見你。”

司馬懿呵呵笑，太明顯的謊言，兩方都心知肚明。

“我說了什麽夢話，惹得殿下睡不著了？”

曹丕將他扳過來：“你恨誰？”

司馬懿不語，曹丕眼中一閃而過的急切，捏著他的下巴不由分說吻了下去。

曹丕的氣息充斥著司馬懿的鼻間，舌探過來勾住他的，好一陣吸吮吞吐。

司馬懿不推不拒，由得他結束了這麽一個吻，擡起手背擦擦嘴，平靜道：“我恨你。”

曹丕將他逼到墻邊：“你恨我？為什麽。”

司馬懿看了他一眼，眼神十足的嘲諷：“因為你跟你爹是一路貨色，可是你爹比你強，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恨你。”

曹丕聞言怒火中燒，巴掌高高擡起，臨到落下卻變了架勢，如鉗般將司馬懿按在墻上，瘋狂地扯他的衣帶。

司馬懿倚墻大笑：“一路貨色，果然是一路貨色！”

曹丕恨恨松開他，司馬懿扯著破碎的衣襟，瞳仁裏似是埋著刀鋒。

那一瞬間，曹丕恍若看見了一雙狼的眼睛。

“恨便恨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跪在我腳下求我。”曹丕丟下一句，拂袖而去。

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在發展，他已經不再需要司馬懿的扶助。

終於可以心無旁騖地對他，不管是恨，還是……愛。

曹丕不知哪裏來的手勁，竟將他的衣襟扯了個稀爛。司馬懿伸手去攏，冰涼的手指不小心劃過自己胸前的那處，竟橫生出一陣戰栗。

司馬懿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頭突然升起一股惡意的快感，這樣的惡意讓他心中的獸叫囂著，整個人更加地興奮。

擡起腳往宮門方向去，果然聽見張春花的聲音：“宮門都下鎖了，你往哪去？”

“怎麽樣，你來攔我啊！”司馬懿對她做了個挑釁的手勢，也不管張春花夜視能力幾何，能不能看清他的動作。

張春花卻也不攔他，連聲音也沒發出一絲，不過司馬懿知道她絕對不會放棄跟蹤自己。

要你看，老子就是要你替你的主子看著！

宮門果然已經落鎖，司馬懿在城下轉了一圈，終不得入。

張春花現身，落在他身邊，語氣是少有的嚴肅：“你想幹什麽？”

司馬懿眸中一暗，一把將張春花拉近，兩人一時呼吸相聞。

“……你幹什麽？”張春花也楞了，只聽司馬懿說，“我要你帶我去陛下的寢宮。”

張春花冷哼：“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司馬懿勾起嘴角：“你可以不聽我的，等明天我自會去找陛下，告訴他是你昨晚不讓我進宮。到那時候，你怎麽解釋？”

張春花挑眉：“你的把柄落在我手裏的還少？”

司馬懿哈哈一笑：“魚死網破，倒黴的是你家主子，甚好。”

張春花也往地上啐了一口：“過來。”

司馬懿將手遞給她：“你要翻墻嗎？這不太可能吧。”

張春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將一個腰牌遞到他手上：“去敲門吧，我不方便見人，先隱了。”

說罷，呼啦一聲融入了黑暗中。

司馬懿卻仍覺如芒在背，那視線如同絲線一般，纏得他無所遁形。

早晚有一天，他會剜掉這雙眼，早晚……

在這之前，他必須先習慣這雙眼，進而無視這雙眼。

否則，他將永遠不能走出這個牢籠。

入了城司馬懿也不急著去找曹操，曹操這時候八成睡得正沈，恐怕沒什麽興致理他。司馬懿就在宮城裏遛了一圈，仗著那塊腰牌也沒人為難他。

遛了近半個時辰，司馬懿打了個哈欠，卻見前方不遠處的玉階下，有一人直挺挺地跪著。

司馬懿連忙閃身到樹叢後，不想那人耳朵極靈：“誰！”

司馬懿屏住呼吸，那人卻並不罷休，唰啦一聲抽出配劍來：“再不出來，我便擲劍過去了！”

“夏侯將軍別惱，是我，是我。”司馬懿舉起雙手，從樹叢裏走出來。

“你看得到是清楚。”夏侯惇哼了一聲，卻並沒有把劍收回去，“這麽晚了，你在這裏游蕩什麽？”

司馬懿施了一禮：“不是我看得清楚，只是得陛下特許可佩劍入禁宮的，思來想去也只有夏侯將軍了。”

沒人不喜歡聽奉承，夏侯惇果然顏色稍解，將佩劍還入鞘中。

“冒昧問一句，夏侯將軍怎麽跪在這裏？”司馬懿擡眼看了看天色，“這時辰陛下應該在寢宮。”

“唉……”夏侯惇嘆了口氣，“你還看不出嗎？我是在請罪。”

請罪？司馬懿皺起了眉頭，若是真的有罪，怎麽可能還享有禦前佩劍之權？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該多問，只是覆又淺行了一禮，告退而去。

待到啟明東落，司馬懿這才著人叩響了曹操的門扉。

不刻便有內侍出來通傳，要司馬懿進去。

內室裏燃著淡香，曹操端坐在榻上，鬢發梳得整齊，正含笑看著他。

“陛下竟起得這麽早……”司馬懿擡手撥了撥額前的亂發，那上面還沾著凝結的水珠。

“是沒睡，跟你一樣。”曹操呼了一口氣，起身將他拉近。司馬懿聞到曹操吐息間漱口薄荷水的味道，忽然就燃起了那股隱隱欲動的火。

主動勾住曹操的脖子，吸吮曹操緊閉的雙唇，輕輕地咬，迫使曹操微微張開嘴，渡過來涼絲絲的薄荷味。

糾纏間司馬懿披在肩上的外袍滑落，露出破碎的裏衣來。曹操見之眼神一暗，一手鉗了司馬懿的腰，兩人位置陡變，將司馬懿仰面按在了榻上。

“誰撕的？”

司馬懿冷冷笑：“狗。”

曹操捏著他的下顎：“朕的床上，不能有狗碰過的東西。”

司馬懿坐起身，將那件破爛的裏衣脫下，扔到地上，半點也不扭捏。

曹操盯著他看，司馬懿上身赤裸，白玉般的膚色，不像普通男子那般粗糙，胸前挺立的兩顆茱萸，在燈下泛出潤潤的光澤。

後廚發出一聲雞鳴，天色已經轉為深藍。

司馬懿伸頭吹熄了榻頭的燈火，微暗的天光中，冰涼的四肢如蛇一樣地纏上了曹操的身。

“陛下，想我嗎？”

張春花揉著咕咕作響的肚子，心裏問候了司馬懿八輩子祖宗。

雖說這是影衛的操守，什麽都得看什麽都不能忌諱，但是司馬懿這廝分明是故意的！

影衛也是人啊！影衛也需要吃飯睡覺好嗎！

同一時刻張春花的腳下，曹彰匆匆走過，懷裏揣著那份奏折，硬硬的硌人。

曹彰渾然不覺，只是長長吐了口氣，朝前走去。

司馬懿不除，昨天害了曹植，明天也有可能害他，他可不信司馬懿謀劃這麽多是為了自己。

僻巷裏兩人的遭遇只是一瞬，疏忽之間便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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