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點了點頭接過，當著曹操的面拆開，然後展顏：“甚好。”

曹操湊過來看：“他還算識趣，只是文若覺得這消息可靠否？”

“臣覺得應當可信，”荀彧沈吟了一下，“他現在身在魏營，魏軍失敗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除非……馬超當初就識破了我們的離間計，韓遂是個細作。”

不過馬上荀彧就搖頭一笑：“我真是糊塗了，他們再怎麽做戲，也不會把馬騰真做死了。”

曹操搓手：“弒君篡位？”

“不會，馬超是個孝子，韓遂更是肯為馬騰豁出命去的人，他們斷不會幹出這種事。”

曹操點頭：“只是旁觀者清，都是對馬騰忠心耿耿的兩個人，居然會因為馬騰的死而決裂。”

荀彧把手攏到袖子裏，微微笑：“陛下差矣，正是因為關心則亂，誰都認為對方比不過自己的忠心，所以如此。”

曹操也哈哈一笑：“對！就是這個道理！”

荀彧卻斂了笑容，沈思了一刻：“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糧倉應該沒錯，只是很可能是交代來湊數，不是核心的那個。”

曹操手指壓著薄薄的信箋，一下下敲著，荀彧知道這是他準備拿主意的前奏。

“不管是大是小，都帶大軍去攻，能運的便運回來，剩下的燒掉。”曹操緩緩而言道，“西涼以鐵騎驍勇聞名，如今枯草連天，刮西北風，正是讓烈火燎原的好時候。”

荀彧楞了一下：“陛下是要這……方圓百裏，化為焦土？”

曹操點了點頭：“我已經吩咐下去，叫人觀風向天向，只此一把火，勝過千軍萬馬。”

“原來陛下要韓遂說出糧倉在哪兒，只是為了探探他的誠心。”荀彧面色有些不豫。

曹操“哎”了一聲：“文若莫怪，朕還有一事要囑托於你。”

“何事？”荀彧見曹操面色嚴肅，不禁也皺了眉頭。

“朕要親自帶大軍去攻打韓遂給的那個糧倉，你就留在城裏，密切關註馬超那邊的動向。

若是糧倉無足輕重，馬超必然會蠢動，趁虛圍攻魏軍大營；若是那糧倉關系重大，他必然會轉頭而向我奔襲過來。”

無論如何，那一把火，都必然會燒得馬超措手不及。

計是妙計，只不過用了太過慘烈的手段。

荀彧知道沙場之上容不得婦人之仁，而且西涼軍以民族血脈為紐帶，要收服談何容易。既然收不了這群悍徒為己用，也斷不願留給他人做爪牙，便只能趕盡殺絕罷了。

況且疏勒河西北至東南走向，下游均是豐沛的草場，這一場烈火燒過，就算西涼軍能全身而退，怕是幾年之內，這片豐饒之地也將裸露於風蝕下化為沙土。

自古兵家非好戰，只是沒有戰爭便沒有和平。在這個時代，武力永遠比仁義更能讓人臣服。

荀彧長長舒了一口氣，囑咐了傳令兵士時刻註意斥候們的線報，一面著手清點起剩餘的守城衛士。

等到一切都處理完畢，天色已經麻黑，荀彧這才覺得腹中空空，手腳已經冰涼冰涼。

早就過了軍中的飯點，天氣寒冷軍中消耗又大，鍋裏哪裏還剩的下吃食。荀彧也不願為了自己一人再驚動竈房，便打算回自己營帳，生火煮點奶茶喝。

路過韓遂營帳時，卻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酒味，荀彧抽抽鼻子，眉頭便擰成了一團。

軍中禁止酗酒，這個韓遂想幹什麽！

荀彧清了清嗓子，只見那營帳的簾子並未合攏，便側身站在了縫隙間，往裏面看。

韓遂帳內並未點燈，只有帳外零星的火光照入，光影斑駁間只見韓遂垂頭坐在地上，一動不動。

荀彧清了清嗓子，跺了跺腳，韓遂還是沒有反應。

莫不是……

荀彧大驚，連忙叫了幾個兵士沖入帳內，劃亮燈火，只見韓遂亂發覆面，低沈地發出一聲吐息。

荀彧連忙擡手示意兵士們稍安勿躁，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突然寒光一亮，冰冷的劍鋒就抵上了他的喉嚨。

荀彧一驚，很快便冷靜下來，側目對身後的兵士們道：“你們，都退出去。”

“丞相……”兵士們如臨大敵，逡巡不敢進退。

“本相叫你們退下！”荀彧加重了口氣。

等帳內只剩下二人，荀彧垂目盯著那道雪亮的劍鋒：“好穩的劍，將軍真不愧是西涼第一武將。”

“西涼？呵呵呵呵……”韓遂露出亂發外的一只眼布滿血絲，仿佛地獄來的鬼魅，“丞相謬讚了，丞相才是漢室的第一智囊。”

滿意地看到荀彧面色一凜，韓遂哈哈而笑：“故國不可追，往事莫再提！莫再提……”

話說到後半段聲音就低了下去，韓遂從荀彧脖上把劍抽回，就那樣柱在地上，撐住搖搖欲墜的身軀。

荀彧錯開眼去看燈火，燈芯被剪得很短，那火光也是搖搖曳曳，昏黃一片。

“故國不可追，前路卻還很長，把燈挑亮些，好好看看罷。”荀彧輕嘆了一聲。

韓遂扭頭看了他一眼：“曹操率大軍去糧倉了？”

荀彧點頭。

“哈哈哈！”韓遂突然大笑，“敗了，敗了，馬超必敗了……”

荀彧暗自心驚，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都是將軍的功勞。”

韓遂笑，那笑聲聽起來十足的驚心：“是啊，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

荀彧默默後退了一步，他從韓遂現在的狀態裏看出了一點不妥，那一點不妥無法用語言來形容，只是感覺很熟悉。

“陛下志在收覆西涼，日後為我大魏效力，更能發揮將軍的才華。”按照常規說出這樣的話，心中卻湧起一絲自嘲，荀彧在袍袖下下意識攥緊了手指。

“天地之大，終究沒有我容身之地。遂放不下的，非是西涼，否則也不會明知你們的野心，還將官倉拱手奉上。”韓遂仰頭，那深黑的瞳孔裏映不出燈火，“明知前狼後虎，明知堅持無用，只是還有這顆心在，它固執的很，不會拐彎。”

荀彧只覺得一瞬間所有的感覺都褪去，他只是機械地開口：“那將軍為何，還要將糧倉的地址告訴彧？”

“因為正如你所說，大魏國力強盛，西涼若能在曹操治下，或可從此免於夾縫之苦。”韓遂臉上笑意越大，扭曲如同哭泣的表情，“這片土地天賜豐饒，不該年覆一年，踐踏於鐵蹄之下。”

荀彧這才反應過來，眼見韓遂已經將劍刃擱上脖子，連忙撲上去搶奪：“將軍有此之見，乃澤被蒼生之大仁大義，將軍不可尋短見，使天下萬民失一大賢啊！”

韓遂搖頭：“丞相能勸住遂這次，勸不住下次；能使人看管遂一時，看不住一世；除非砍斷遂手腳四肢，盡數敲落遂的齒牙，日後如狗彘蠅蟲般活著而已。丞相，我在外已然身敗名裂，請高擡貴手，容我自清於天地吧。”

荀彧突然地感覺到一陣疲憊，不為韓遂，只為了那句自清於天地。

因為他，恍然看到了那個掙紮的自己。

荀彧彎腰拱手，恭敬地向韓遂行了一禮，隨後轉身，一步步向外走去。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

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善待西涼子民，荀丞相，謝了。”

荀彧並未回頭，擡手掀開營帳，帳外天空已泛白。

“報——火……”

“閉嘴！”荀彧突然怒吼，傳令兵士立時嚇得沒了聲音。

荀彧擡腳邁出營帳，負手而望，入目那一片曠野無垠，衰草連天。

韓將軍，抱歉我不能答應你，這份罪孽，你我到地下再算。

“傳令下去，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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