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箭影

關燈
火勢順風而下,很快便成燎原之勢。

西涼軍原本傾巢而出,去堵截曹操奔襲糧倉的大軍,未曾料到一把燎原之火乘著西北風,直撲西涼軍大營而來。西涼大軍行至半路老巢被端,只好硬著頭皮與曹操決一死戰。怎奈曹操早得了消息,怎會貿然打草驚蛇,在兩方戰火燃起的時候,官倉也被暗中派出的先行軍付之一炬。

前方沒了供給,後方又已經失陷,西涼軍心惶惶。背水一戰縱然可以得勝,卻有如喪家之犬,這樣的勝利,又能有什麽意義呢?

被暗算了,馬超咬碎一口銀牙,心知是韓遂通敵賣國,無奈木已成舟,如今進退兩相難,竟一時陷入了困境。

雖勝尤敗,近乎恥也,如今之計,只有釜底抽薪才能解燃眉之急。

西涼軍一向剽悍,況且游牧民族也並無太強的家園情緒,馬超面上鼓舞著士氣,內心卻不得不多想一層。

如果這時轉頭趁虛奔襲曹操大營,讓兩方都沒了去處,西涼軍拼的起,而曹操這邊卻拼不起,應當會退兵。

打定了主意,馬超命令掉頭,西涼鐵騎浩浩蕩蕩,向魏軍大營開來。

高墻矗立,城門緊閉,城頭上立有一人,面如冠玉。

西涼軍群情激憤,一時間箭如雨下,可那冰築的城墻堅硬無比,那些箭竟連紮都紮不進去。

“來將何人!”

馬超瞇起眼,認出那人是魏國丞相荀彧,是個典型的文官謀士。

“荀丞相何必明知故問!”馬超揚聲,“我只為尋父仇而來,爾等卻突襲我軍糧倉,你先不仁便休怪我不義了!”

荀彧微笑:“小將軍何出此言?分明是你西涼內亂,為莫須有的罪名逼走忠臣,我大魏本意居中調解,不想你竟順勢謀逆,操戈相向!”

荀彧的嗓音有些顫抖,他勉力清了清嗓子將情緒壓下。

莫說什麽時也命也,人心難測,向來如此。各懷鬼胎的兩方,共同犧牲的卻是一個最最無辜且耿直的人,一顆悲劇的棋子,韓遂。

好在草原空曠,馬超並沒有察覺到他聲音的異樣。荀彧這番話雖然說得難聽,可站在魏國這個旁觀者的角度看來卻並沒有什麽不通理的地方,馬超也被他說得有了一瞬間的動搖,可轉念一想,事已至此,哪裏還有臺階可下!

“休得胡言動我軍心,你若執意不開城獻降,我便要強攻了!”

荀彧冷哼了一聲,不欲多言退下城頭,丟下一句:“敢擅自開城為戰者,斬!”

堅守,堅守,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

荀彧掩住嘴幹咳了幾聲,望向天際。雲縫間漏下久違的日光,那場醞釀了許久的大雪終究還是未能落下。

魏軍閉城不出,西涼軍圍攻不下,兩方一時成對峙之勢。

馬超深知此戰必須速戰速決,魏軍拖得起,他們的目的很明顯也是要拖,等曹操大軍回來,或者等援軍來,可西涼軍的糧草已經被斷,不能一舉拿下,下場只有一個——拱手讓出這片祖輩生存的土地。

破釜沈舟的攻城之戰,西涼鐵騎習慣平地作戰,攻城優勢並不明顯。荀彧命守城將士日夜輪換,用亂箭射住陣腳,只有一點,不許開城。

馬超不甘心退卻,兩方日夜膠著,局勢如同一根繃緊的弦,只看誰先放松就會功虧一簣。

冰城散發出逼人的寒氣,已經有不少將士受了風寒。荀彧負手站在城墻上,眼眶下一圈青黑,面色比城墻更寒一分。

城下西涼軍士氣已衰,城內光景也好不到哪兒去,病倒的人越來越多,醫藥匱乏,僅僅靠著少數身體強壯的將士堅守著城頭,不知何時就會因為透支了體力而倒下。

三天了,曹操也該回來了。

曹操,曹孟德……荀彧低聲喚了一句,你快回來,不是我想你,是這幾千將士們,他們在等你回來,回來就是勝利。

身後有腳步聲細碎,荀彧微微側頭,只見司馬懿站定在他側後方,手攏在厚厚的衣袖下給他行了一禮。

荀彧點了點頭權做回應,胸口一直有些隱隱的疼,他只是站著盡量減少頭部頸部的轉動,怕引起咳嗽又停不下來。

“丞相,可需要司馬懿之計?”

荀彧眼角動了動,緩緩轉過身來:“當前情勢有如鷸嘴被蚌殼所夾,兩敗俱傷而已,你有何計可解此困局?”

司馬懿搖頭:“馬超是蚌,松開殼會死,不松開也會死,而我們卻不是鷸。”

荀彧眼神在他臉上繞了一圈:“蚌是為了活命,而鷸只為一飯之需,只是蚌用來要挾的籌碼太大,反而將自己逼入了絕路。”

司馬懿點頭:“其實鷸蚌相爭並非死局,蚌可以提議讓鷸將自己帶到水面上,蚌松開殼的同時就會落入水中,這樣便可以保證不被鷸反咬一口。”

荀彧沈思:“你是說,我們主動給馬超一個臺階下?”

“丞相英明,給他們個放心而去的理由,並且……”司馬懿將五指緩緩收攏,“掌握主動,讓他們按照我們的意思走。”

荀彧撫著下巴,眼神不定似在思索,司馬懿也便陪他立在城頭。

“來人。”

立刻有兵士上前:“是!”

“從今晚開始,開偏門,讓傷病員先撤離城內,另外,安排幾個嗓門大會罵陣的,在城頭叫陣吸引西涼軍註意。”

司馬懿搓了搓手,荀彧側目問他:“這樣可得萬全?”

“丞相思慮周全,只是不知丞相自己該當如何撤離?”司馬懿頓了頓,“馬超他們不見了丞相,必將起疑。”

荀彧卻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讓司馬懿感到生疼:“我不走,你也不許走。”

司馬懿瞪大了眼,只見荀彧淡色的嘴唇上一抹笑意森然。

“敢不敢同我一起,等陛下來?”

司馬懿細密的白牙在下唇上咬出了一排印子,荀彧明擺著是試探他,他一個無足輕重的文官,留在城裏又能有什麽用!況且他也是打心眼裏不願意留在城中,荀彧是要留一座空城給馬超,讓馬超可以安心而去不必有後顧之憂,只是如果馬超在曹操回來之前發現異樣,不知是否會惱羞成怒,殺了他們洩恨?

這個時候,他如果敢說個不字,以荀彧與曹操的關系,難保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徹底失去曹操的信任。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司馬懿揚眉:“我相信陛下,定不會拋下丞相不顧!”

荀彧輕笑,輕笑卻又變成了輕咳,司馬懿見狀趕緊上前扶住,只感覺荀彧的手冷得像冰一般:“丞相這是什麽病,怎得一直不見好?”

“老毛病。”荀彧喘勻了氣站直,顯然並不願多談。

“陛下可知道丞相的病?”司馬懿問道。

荀彧盯著他看了一刻,看得司馬懿後背發涼:“你很關心?”

司馬懿連忙搖頭,搖完頭又覺得不妥,心中不禁暗道荀彧不好對付,掩藏在持重文雅外表下的絕對是一顆不可小覷的心!否則丞相的位子也不會輪到他來坐。

“不關心就對了,否則本相殺你滅口。”荀彧難得調笑,對著司馬懿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司馬懿連忙腳底抹油,回去以後,先喚了影衛出來。

影衛心情有些不好,蒙面都戴歪了也沒察覺,不滿地打著哈欠。

司馬懿也死沈著一張臉:“陛下有沒有說過你什麽情況下可以扔下我?”

“等你死了,聽完遺言之後。”影衛高貴冷艷地回答。

司馬懿舒了一口氣:“那如果我和丞相都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你救誰?”

影衛很鄙視地看著他:“你不具有威脅價值,只有被抹脖子的份,不會給我救你的時間。”

司馬懿感到很挫敗,於是他大剌剌坐下,端起空的茶盞抿了一口:“看在你如此忠心,本官打算賜你一個名字。”

影衛鼻孔出氣:“我們的待遇品級是四品,你幾品?”

司馬懿冷笑:“可是你們沒編制。”

影衛朝地上啐了一口:“我有名字,是陛下賜的,叫張春花。”

司馬懿笑得捧腹:“你知道你名字的來歷嗎?”

張春花搖頭。

司馬懿“啪”地一聲拍案而起:“一般批量生產的名字都為通俗詞匯,取打頭一字必須能組成多個詞語,我說你們那一批的影衛肯定還有張春水張春樹張春日……”

張春花也“啪”地一拍桌子:“是啊!這都被你發現了!”

司馬懿很淡定地清咳了一聲:“春花艷俗易謝,春華才能結出秋實,不如改為春華吧。”

張春花說:“我覺得沒啥差別,不過我勸你還是叫我影衛。”

司馬懿放下茶盞:“影衛,回房頂去。”

“馬超匹夫!看看吧,沒了馬騰,你把官倉丟了,過不了幾天,你能把你們的基業全丟給我們!敗家龜兒,哈哈哈哈哈哈!”

“馬超小兒,分得清羊奶和你娘的奶嗎?估計分不清,你們不是都跟牲口一起養大的嗎!啊?”

……

城頭上兀自叫罵得烏煙瘴氣粗俗不堪,荀彧依舊保持著淡然的微笑站在城頭,好似一朵出汙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司馬懿揉了揉耳朵,排眾而出,氣壯山河地清了清嗓子。

“你們……”

荀彧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司馬懿在袖子下握了握拳:“你們都沒罵到點子上去!”

城頭上一陣噓聲,眾人看司馬懿一副弱雞樣,都十分不屑:“那你來罵啊!”

司馬懿也不怯場,徑直昂首挺胸上前,一腳很氣勢地踏上了城墻:“馬超,你還記得我嗎!”

馬超抄起長槍:“我當是誰,原來是曹操養的兔爺!”

城下一陣內涵的哄笑,司馬懿臉色不稍變:“馬超,都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怎的與眾不同?”

“呸,你說誰!”立刻便有一員西涼悍將不服,擡槍指著司馬懿。

司馬懿看了看天,呼出一口白氣:“短視也!我只笑今日你費盡心機拼盡所有,他日春來這茫茫草原怕是要寸草不生!”

馬超皺了下眉,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想著野火燒不盡,來年總不會無以為繼。

“戈壁春來沙暴頻繁,若無草被覆蓋,只怕全部要沙化殆盡!馬超,你竟還不知自己的死期嗎?所以你永遠只能是個好使的刀子罷了,沒了馬騰,你以為自己就是西涼的主人了?笑話!還不速速歸降我魏,留你一條狗命!”

“好!好!”城樓上將士被司馬懿說得解氣,一並開始起哄。

馬超的臉色青紅不定,反手就抽出一支箭來,拉了滿弓,朝司馬懿射去。

城墻建的很高,之前射來的流箭都上不了城頭,所以司馬懿絲毫不為所動,依舊站得威武。

只是馬超盛怒之下必有爆發,那箭竟長了眼一般徑直朝司馬懿飛來,司馬懿只覺得眼前冷鋒一閃,人就被一股大力推開,重重砸在了地上。

“丞相!”

荀彧手中的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有暗色的液體一滴滴裹入沙土中。

那支箭被斬成了兩截,就落在他眼前。

司馬懿顫抖著爬起,只見荀彧面色煞白,冷汗流了一臉,一手緊緊捂著嘴巴,那鮮紅還是不斷從指縫中湧出,看起來觸目驚心。

“醫官,醫官!”

荀彧狠狠掐了他一把,“……閉嘴,小點聲,”擡頭又環視了一眼眾人,“都給我站好!”

“是!”

荀彧喘勻了那口氣,抽出袖管裏的布巾擦幹凈血跡,昂昂然踏上城頭。

“射的好,再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