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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痼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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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冰城雖堅,可是寒氣太重,”荀彧轉過頭去輕咳了幾聲,“所以此戰定要速戰速決才好。”

曹操伸手撫了他的額頭,無奈手涼探不出熱度:“文若,別逞強,朕會擔心。”

荀彧搖了搖頭:“陛下,可知臣為何如此看重這次築城?”

曹操只是看著荀彧,示意他繼續。

“因為臣想證明給陛下看,也給自己看,”荀彧後退半步,屈膝而跪,“他,並不是不可超越。”

那個他是誰,不消贅言。曹操沈吟了一刻,上前將荀彧扶起,順勢就將人單薄的身軀擁進了懷裏。

荀彧沒有掙紮,只是頓了頓,也伸臂抱住了曹操。

天寒地凍,只這一方天地兀自溫暖。

“曾經也有人,跟朕說過這樣的話。”曹操低沈的聲調有些輕顫,“只不過,他是一心賭氣,而你……”曹操手指撫過荀彧挺括的眉,“你肯試著放下,朕便陪你一起放下。”

荀彧眼神顫動,主動埋首在曹操胸前,悶悶地“嗯”了一聲。

曹操心裏某處,也鈍鈍地疼了一下。

那是長在心頭的一根刺,時隔六年之久,終於被連根拔了出來。

許是已疼痛了太久,這一刻反而不覺撕裂,那心頭有些輕松,有些麻癢,還有些隨著那些深埋的回憶沖刷出的感慨萬千。

“文若,文若……”只是一遍遍換著他的名字,貪婪地嗅著他身上特有的冷香。

“陛下……”

曹操“嗯”了一聲:“怎麽?”

“陛下忘了,今日午時也召集了眾將議事。”

曹操點頭:“這裏太寒,你也不必一直守著,回去記得把藥喝了。”

“陛下,”荀彧在他身後道,“臣保證,最遲明天一早,我大魏之銅墻鐵壁必成!”

“有文若在,朕可無憂矣。”

待曹操走遠,荀彧跌撞拾級而下,胸口一陣憋悶,指縫間的艷紅再遮擋不住,一滴滴落入沙土之中。

五內郁結,沈屙難回。

荀彧用袖口細細擦幹凈嘴角,用鞋尖踢起沙土將那些痕跡掩蓋。

主公,既說好了放下,彧……決不妄言。

一場意料中的惡戰,全軍縞素的西涼鐵騎悍猛,無奈城墻堅固,竟久攻不下。

曹操的目的卻並不是守城,他要徹底收覆西涼軍為己用,而不是保持現狀。

離間韓遂只是讓西涼內部騷亂,實際上的軍權還是全部落在了馬超手上。

“那便,殺了吧。”曹操搓手,呼出一團團白氣。

天氣越來越冷了,相比於適應了嚴寒的西涼軍,魏軍總是相對不利。

必須速戰速決。

韓遂自從兩方開戰後便托病,不僅不上一計一策,連帶兵也不幹。曹操知道他是以此減少自己的罪惡感,也便由得他去。

只是今日,卻由不得他繼續這樣下去。

“韓將軍,別來無恙啊?”

韓遂擡眼只見荀彧掀開帳子進來,下半張臉都圍在一條白毛狐皮裏,只露出來的一雙眼睛也添了狡黠之色。

韓遂挑眉:“在下已病了數日,怎說的別來無恙?”

“人之有疾,在皮肉,在骨髓,剜肉去骨而已。可不知大將軍,要剜掉的可是這顆心?”

韓遂楞了一下:“丞相想說什麽?”

荀彧坐下,解開脖上的狐皮,其下唇色淡白:“生逢亂世,為將者無非兩種選擇,寧死不屈或者事從權宜。將軍既早已有了選擇,此心病可休矣。”

韓遂沈默不語,荀彧也不再開口,一時間只聽到火盆內炭塊的嗶剝聲。

“說吧,你……曹操想知道什麽?”

荀彧也不多言,薄唇輕啟:“糧倉。”

韓遂面色沈靜,只是緩緩擡起眼皮來:“我不知道。”

荀彧也不追問,只是起身替他倒了一盞茶來,放在他面前,兩只眼只饒有興致地盯著他不說話。

靜了半盞茶的工夫,韓遂被他看得不自在:“你不信?”

荀彧微笑點頭。

韓遂幹笑了一聲:“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可是我就是不想告訴你。”

荀彧臉上笑意不減:“韓將軍口渴了吧,喝茶。”

韓遂端起茶盞,只抿了一口,只見荀彧挑眉:“韓將軍但喝無妨,韓將軍既然投靠了我大魏,就是為了活命。毒殺一個什麽都不剩只剩命的人,沒有任何好處。”

這話說得刻薄,韓遂“騰”地一下站起,帶翻了滾燙的茶水,全潑在了荀彧的手背上。

荀彧“啊”地驚呼了一聲,那白皙的手背眼見著紅了起來。

韓遂也是一時氣急,現在只見荀彧一個文弱書生被他弄得咬牙含淚,不禁覺得汗顏。他好歹是個武夫,逞武力欺負弱質書生終究不算英雄。

荀彧忍過疼,狠狠瞪了他一眼,什麽都不說便拂袖而去。

這下弄得韓遂楞在當場,這才想起來荀彧好歹是堂堂的丞相大人,能屈尊紆貴給自己這個說好聽點是將軍,說難聽了就是個降卒的人端茶,已經是很不容易。可自己居然把茶潑到人家身上,實在是太過於莽撞。

本以為是荀彧有求於他,會繼續端著那一張微笑的假面孔,他本有意試探荀彧的底線,不想那杯茶水不長眼,竟惹了禍下來。

仔細想想,荀彧說的話雖然難聽了點,可句句在理,他來魏國是為了什麽?活命。魏國為何要留著他?說是為了借口攻打馬超也罷,可養著他這張嘴卻不是非要留他白口吃飯的。

而且,西涼雖然是他的故鄉,這輩子怕是再也無緣回去。馬超黃口小兒,竟罔顧這些年他的功勞,對他如此的不信任,相比曹操的離間計,這才真真寒透了他的心。

所以此刻的堅持,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韓遂在帳內急促踱步,終究轉得自己也眼暈,這才頹然坐地。

明明人在屋檐下,怎麽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呢?

荀彧匆匆拐了個彎,這才掀開袖管來看,那手背上已經紫紅,燙出一串晶亮的水泡來。

“混賬蠻子!”荀彧低聲罵了句,當真是不知好歹。

不過經過這一下,最好是能讓那韓遂認清自己的身份,如果這家夥依舊冥頑不靈,那他當了這些年的丞相,也不是白做的。

正想著,就見有兵士來報:“丞相,陛下正找你呢。”

荀彧想了一下,勾起嘴角:“跟陛下說,我燙傷了在軍醫處包紮,要稍後才能來。”

果不其然,前腳剛坐下曹操後腳就來,一邊進帳子一邊擡手制止軍醫行禮:“速速包紮就是!”

荀彧淺笑:“陛下這是有什麽急事?”

“怎麽搞的?”曹操指著他裹了紗布的右手。

“倒茶的時候不小心。”荀彧垂眼。

“胡說,你右手倒茶能燙到右手的指頭?”曹操瞪眼粗聲,“快說,誰弄的!”

荀彧嘆了口氣:“韓遂。”

曹操拍案:“不知死活!”

荀彧挑眉:“先不說這個,陛下急著找臣何事?”

曹操拉過他另一只手撫著:“沒什麽急事,就是想見見你。”

荀彧暗自紅了臉頰,瞄了眼兀自眼觀鼻鼻觀心的軍醫:“陛下如此口無遮攔……”

曹操哈哈一笑,揮退了軍醫:“朕同你在一起,隨性又如何!”

“臣一點點小傷而已,聽說司馬懿也病了,陛下怎不曾去看過?”

“他無妨,命硬得很,”曹操不置可否地笑笑,“哪比得上朕的文若金貴。”

荀彧悠悠然整理著手背上的紗布:“陛下的意思是,臣命比紙薄了。”

“文若,怎麽這樣說!”

荀彧驚訝地看著曹操激動站起,今天第二個在他面前失態的人。只是不像韓遂那樣富有攻擊性,曹操只是用帶傷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他抱緊。

“朕不許你這樣說自己。”

荀彧被曹操抱著,那一處心窩緊緊貼著,溫溫熱熱。他就在曹操看不到的地方努力睜大眼,不讓蓄了許久的淚水流下。

過了這麽多年,居然越活越回去了。

“嗯,臣答應陛下。”

曹操直視著荀彧微紅的眼眶,緩緩湊近,荀彧微微閉眼,兩人呼吸相聞。

“報——”

兩人一驚,連忙分開,一時竟有些小兒女般的羞窘。

“韓將軍有信上給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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