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升帳完畢，說了些不鹹不淡的廢話，曹操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一下子居然沒有站起。

身邊侍立的兵士立刻上前來扶，曹操冷著臉將人推開，自己站起來拂袖而去。

那是第一次，曹操覺得自己竟然也老了。

一生戎馬，不僅練就了比一般人強健的體魄，更是讓他無意中忘了自己的年齡，竟在不知不覺中，鬢發已霜。

曹操心下一時有些惶然，如同那日聽聞郭嘉的死訊，才恍然明白那原本以為還有的後來，到頭來終究所剩無幾。

只是在那一日到來之前，他還要走下去，背負著他未知的命運和未竟的大業，走下去。

外面人聲嘈雜，曹操瞇起眼，只見荀彧立在高處，身後鉛雲低垂，冷風呼嘯著揚起他的冠帶，飄然恍若末世的謫仙。

曹操卻無心欣賞，他眼裏只有那越築越高的城墻，和荀彧身上單薄的衣衫。

“主公，西涼苦寒，以冰固城比之尋常城池更加堅固。此戰主公可無憂矣！”

主公……

曹操擡頭，這些年第一次仰望荀彧的身影。荀彧眉眼飛揚，一如當年初見，那神采飛揚的少年也是盈盈拱手，喚他一聲主公。

主公……陛下……這稱呼轉換間的玄機，他並不是看不透，只是不願去看透。看透了又能如何，除了永遠的失去，別無他選。

所以互相折磨，所以互相消磨著這本就所剩無幾的昔年。

曹操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戈壁上冰冷的空氣。

也許，是時候該結束這種折磨了。

曹操朝荀彧點了點頭：“好，有文若築城，此戰必勝！”

然後轉身，壓下想要上前將那冰冷的人兒擁入懷中的沖動，頂著風，一步步離去。

反正，那人也是抗拒他的懷抱的吧……

以冰固城並不是件易事，要從河流取水，一點點澆築，耐心等一層凍實，才能繼續向上。

司馬懿沒有去參觀現場，曹操對於此戰極為重視，每日召了大將們在帳中也是不眠不休。司馬懿落得清閑，無事便登高遠望，等這一場遲遲不來的大雪。

那雪卻總也不落，像是在積蓄著什麽，等待著什麽。

司馬懿裹了裹狐毛的圍脖，只露出一雙眼睛。戈壁上風如刀一般，能將石頭都削尖磨平，這個冬天的確難捱。

身後忽有響箭破空之聲，司馬懿本能地一滾，剛才自己坐的地方就兀自插著一支箭，箭身還在顫動著。

司馬懿立刻伏低身形，只見一匹駿馬絕塵而去，是西涼的鐵騎。

不知是否有詐，司馬懿並未立刻上前，心思回轉間嘴角微微一勾，終於緩緩起身，朝那支箭走去。

“你給我回來！”

只聽得一聲低喝，司馬懿便被拎住了後脖領子，急吼吼摔在了地上。

“你找死啊！”

司馬懿瞇眼看那人，一襲影衛經典黑衣制服，不得不說在這滿是黃沙的戈壁上顯得一點也不專業。

“果然有人監視。”司馬懿人雖趴地，這句話卻落得擲地有聲，那黑衣影衛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問了一句很同樣很經典的話，“你是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就剛剛。”司馬懿微笑。

那影衛一雙濃眉倒立起來：“你敢誆我？”

司馬懿連忙解釋：“少俠莫怪，我其實早就發現了少俠的存在！”

“哦？你倒是如何發現？”

“西涼沙子多，所以看足跡便知。”

影衛咬著牙根：“所以你這幾日就故意作死，頂著風頭非要一個人爬高？”

司馬懿自然不會承認，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行了，你站了這麽久都沒動靜，那伏擊的人應該是走了。”

那影衛露出來的半截臉也頓時黑的像蒙面布一樣。

“咦，那箭上綁了紙條？”

影衛出手，搶在司馬懿前面，展開看了一眼，神色陡變。

“寫的什麽？”

那影衛卻身形一動，司馬懿只覺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一把薄削的刀片就擱上了司馬懿的脖子：“為何西涼人會給你遞消息？”

司馬懿喉結上下蠕動了一下：“剛才我差點被那箭射死，是遞消息的樣子嗎？”

“可是你躲開了！”

“我要是沒僥幸躲開，現在你估計就得在陛下面前自刎了。”司馬懿勾起嘴角，“事關重大，那紙條上寫的什麽？”

“二殿下在吳國，遇刺了。”

司馬懿楞住，曹丕遇刺？為何消息都傳到了西涼，魏國軍中還沒有任何動靜？而且為何馬超獨獨要告訴他這個消息？

事情明顯有詐，司馬懿一時也想不明白，只是他清楚一點，在想明白之前，絕對不能將這消息走漏出去。

現下眼前的這位，該當如何處理？

“姑娘，能否打個商量？”

影衛的手抖了一下，差點就割破了司馬懿的喉嚨。

“……你是怎麽知道的？”

又是這樣的弱智問題，活該一輩子只能當個影衛，司馬懿清了清嗓子：“我還沒聾，你也不啞。”

“這可如何是好？如果讓陛下知道了，我小命不保……”

司馬懿有些驚訝，曹操能不知道這貨是個女的？怎麽可能！

不過人家自己把把柄送上來，總沒有不接的道理，司馬懿笑得十足真誠：“這件事我不說你不說，會沒人知道你的性別和……我的消息。”

“這……”影衛顯然還在與自己的節操作鬥爭，司馬懿打蛇隨竿上，“殿下遇刺此事非同小可，現在情況未明，萬一是西涼詐稱，這個擾亂軍心的罪你擔當得起？”

影衛沈默良久，最終狠狠一跺腳：“好，但你要記得，別想幹禍國殃民的事，我一直盯著你呢！”

說罷，一陣風似的去了。自然，也帶著那張作為罪證的紙條。

司馬懿搖頭苦笑，紙條在誰手上並不打緊，重要的是紙條的內容和送紙條的人。

馬超，打的是什麽主意……

司馬懿少見地將心事都寫在臉上，從山上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帳子裏不出來，曹操一心備戰，也沒空搭理他，便也由得他去。

司馬懿把帳門封死，用炭盆把自己圍在中間，閉目思考。

他絲毫不懷疑這消息的真實性，甚至可能比這更糟糕。曹丕也許是重傷，也許……已經是秘不發喪？

司馬懿額角有冷汗流下，如果真是那樣，曹彰完全有可能秘不發喪，一來可以有時間在京中為自己的勢力部署籌劃，暗中洗牌；二來也可以宣稱是為了不亂前線的軍心，有理有據。

如果曹丕真死了……他該怎麽辦？他至今以來的籌劃，都是寄托在曹丕的身上，曹丕就是他手中最完美的一件作品，一件足以讓曹操也不得小看他的作品。

不，不會的！司馬懿猛地睜開眼。

既然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又豈會這麽輕易折在吳國？如果這麽輕易就折在了吳國，那他就根本不配讓自己寄予厚望。

曹丕不會死的，絕對不會。

司馬懿定了定神，這才發現一向畏寒的自己，竟已經是冷汗流了一背。

現在的問題是，曹操是想進還是想退？如果曹操想要進，那麽曹丕遇刺這個消息就必須在他這裏壓著。司馬懿不認為曹操會因為一個曹丕遇刺而退兵，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這消息一旦從他嘴裏說出來，影響了士氣，曹操日後第一個怪罪的就是他。

那麽，如果曹操本意就是要退兵呢？荀彧已經在日夜趕建冰城，曹操如果有意退兵面子上也抹不開，這時候如果有曹丕遇刺的消息，便可以順水推舟。

想到這裏司馬懿有一絲慶幸，當初他將築冰固城的功勞送給荀彧，一來是考慮到自己位卑不當大功，二來這個想法究竟能否得行也不可知，荀彧操持朝中事務多年，總比自己能夠調動起人力物力。如今看來，竟歪打正著地給他省去了騎虎難下的麻煩。

可見，人不能貪功。

看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探清曹操究竟有無一戰到底的意思。

三天後，司馬懿終於掀開門簾。只見他雙眼赤紅，滿頭青絲淩亂披散，只邁出一步，便臉朝下倒在了地上。

影衛原本百無聊賴地縮在樹上打瞌睡，這下大驚，也顧不得自己理應見首不見尾的工作性質，像猴子一樣從樹上躥了下來，出手快狠準，直捏司馬懿的人中。

這人可不能死，死了不僅算自己失職，而且那燙手山芋一般的紙條還在自己手裏呢。

司馬懿眉頭皺了皺，沒醒。

“來人啊，司馬大人暈過去啦！”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司馬懿呻吟了一聲，在人群圍上來時適時掀動嘴皮，氣若游絲地吐出一句：

“臣有本……奏。”

圍觀群眾不明真相，都望向了離司馬懿腦袋最近的影衛：“他說什麽？”

影衛清了清嗓子：“他說，臣要包子。”

司馬懿睜開眼時，入眼一片煙霧飄渺，恰似來到了仙境。

他是假暈不錯，熏了三天的碳氣眼珠子必須是赤紅色，加上自己體寒，乍一離開溫暖的鬥室要忽冷忽熱也很容易，連折騰自己都省了。只不過他也確實三日未合眼，眼一閉竟真的睡了過去。

司馬懿緩緩掀開眼皮，沒看見曹操在身邊，只有個白胡子軍醫還有影衛在旁邊。

影衛影衛，哪有這麽高調的，曹操不如找個公開的探子當侍從跟著他算了，好歹還能伺候伺候自己。

影衛見他醒了，抓起一個包子就塞到他手裏，司馬懿捧著包子不明就裏，影衛笑得暧昧：“看你每天把飯吃得那麽幹凈，怎麽還餓得只知道要包子了。陛下這幾天難得笑了，特意吩咐給你蒸的肉包。”

什麽包子……司馬懿眼皮不祥地跳了下，默默拿起肉包啃了一口。

“我病的重嗎？”

軍醫撚著白胡子：“大人中了碳氣，又著了風寒，加上急火攻心，可謂病來如山倒。”

司馬懿很配合地咳嗽了一聲：“多謝醫官照料了，不知陛下現在何處？”

沒等醫官回答，影衛就搶先說話：“陛下和荀丞相在視察城防呢。荀丞相最近身子也有些不爽利，可天大的病抵不過戰事迫近啊，陛下體恤丞相，特意親自出馬好讓丞相輕松些。”

司馬懿“哦”了一聲，起身一件件往自己身上裹衣服：“只道那冰城有多雄偉，我還未曾親眼看過。”

影衛咂了咂嘴，只覺得周圍冒出一股子酸氣。

“司馬大人，你不能出門啊！”無視那蒙古大夫的呼喚，司馬懿快步走了出去，遠遠就能看到城墻的上頭，曹操正在給荀彧肩上披衣服。

走得越近，越是感到一股子寒氣逼人，看來這築城的工作果真艱辛，難為了荀彧還撐著。

司馬懿心裏有了底，擡頭只見曹操和荀彧靠得很近正說著什麽，兩個人之間似乎沒了當初的隔膜，旁若無人地對視而笑，根本就沒註意他的到來。

司馬懿心裏只覺得奇怪，不過看這個態度，曹操確實是真心想要與西涼軍一戰的。

那麽他這封線報，就必須不能現在出手。

司馬懿瞇起眼，負手轉身往回走，直到被一堵人墻攔下。

“以色事君者，色衰而愛馳。”影衛嚴肅了半張臉，“你今天也看到了，人家荀丞相君子如玉功在社稷，陛下自然愛惜。這下子你就算裝病，也挽不回陛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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