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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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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懿一時語塞,喉頭艱澀地蠕動了幾下。

曹操盯著他看了半刻,轉而哈哈一笑:“嚇傻啦?朕誆你呢!”

司馬懿擡眼,微暗的月色映得他臉色青白:“陛下莫要開這樣的玩笑,折煞了臣。”

曹操面帶笑容,很自然地伸臂,攬過司馬懿的肩。

“冷了,回你帳子裏去。”

司馬懿方才睡了幾個時辰,現下也不覺得困倦。曹操卻不然,在席上喝了不少酒,加上一日裏都忙著應付西涼馬氏眾人,早就疲累,正半臥在司馬懿的榻上假寐。

“你坐著幹什麽,上來睡。”

床榻狹小,略微粗壯些的男人睡上去都嫌狹窄,司馬懿只得側臥上去,努力縮起身子。

等了半刻,卻不見曹操有什麽動作,只是掀起被角,將他裹了進去。

手腳早在外面吹得冰涼,司馬懿怕惹曹操不快,連忙往後讓,曹操卻不悅地嗯了一聲,將他牢牢抱住。

那是人的體溫,不帶一絲戾氣地將他包裹。曹操的呼吸裏帶著些微的酒氣,讓這方小小的天地也微醺起來。

司馬懿在曹操胳膊上尋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卻毫無睡意。

中軍龍榻很寬敞,曹操卻一定要到他這兒來擠,又不是想找他洩欲,那麽應該是荀彧睡在那裏。

曹操和荀彧的關系他也猜了個大概,兩人似是有什麽解不開的心結在。曹操雖然不明就裏,但是對於荀彧還是從不強迫,頗有些百依百順的感覺。也不知是原本就感情深厚,還是曹操欠了他什麽。

可是荀彧除了在感情方面,處理其他的政務可算是嘔心瀝血,不像是被曹操殺了爹或者賣了兒子之類的深仇大恨。

參不透,曹操作為孽緣的主角都參不透的關系,他一個外人又如何能想明白?

“不睡覺,想什麽呢?”

曹操突然發聲,司馬懿被驚得一個激靈,腰卻被曹操捉住,手掌沿著腰線一下下摩挲。

“陛下如何知道臣沒睡,定是也沒睡著。”

曹操掐了他一把:“從前與你下棋朕就發現,你思考問題時呼吸會變得很輕,好像怕驚擾了思緒一般。”

“陛下竟對臣如此了解……”司馬懿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笑了笑。

“可是,朕卻看不透你的心,”曹操的手移到他的胸口,覆在跳動的那處,“君不以好惡示臣,則臣之好惡自現。可是你,卻好似什麽都想要,卻什麽都沒要。”

司馬懿吸了口氣:“臣不願陛下煩擾,如果陛下想知道,那臣便說。”

曹操嗯了一聲,從榻上坐起。司馬懿也跪坐起來,擦亮了燈火。

“臣當年差點死於陛下劍下,心裏一直都是怕,怕陛下對臣把玩的興致沒了,臣還是難逃一死。那個時候,臣沒空去想別的,只是想如何能討陛下歡心,讓臣能多活上一陣。”

曹操眉頭微微皺起,司馬懿很懂得分寸,並沒有提起曹沖之事,而是挑了一個合適的時間點講起。

“再後來,臣聽聞了陛下與祭酒大人的一些事……陛下對祭酒大人的感情,並不是單純的愛那麽簡單,當年沒有來得及說的話,沒有親眼看到的事和沒有機會想明白的事情,都壓在了陛下的心上。這顆想念的心,未免太沈重了些。所以陛下找上我,一方面,許是我資質見地都比不上祭酒大人,因此讓陛下失望憤怒;另一方面,陛下卻也想要這麽一個相似的人,來承載陛下的愛恨,見證這個屬於陛下的天下。”

“那你呢,你想幹什麽?”曹操眸光沈靜,直直看著司馬懿。

“臣想輔佐陛下,定疆廓,平天下。”司馬懿一字一頓道,“臣也是個男人,也想堂堂正正地建功立業,這也是洗刷當年屈辱的唯一方式。”

“等到那時,陛下是否能承認,我是司馬懿,建安十三年出仕的司馬懿,不是旁人。”

司馬懿說完,帳內陷入寂靜,只能聽到帳外風聲呼號,嗚嗚作響。

“你想做……權臣?如同朕在前朝時一樣?”

司馬懿淺笑:“臣自知淺薄,自古權臣無好死,臣是個惜命之人。”

“呵呵……”曹操拍了拍他的腿,“不管是真是假,你既然願意說,朕也便願意信了。”

司馬懿微微垂眼,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曹操說這話時,眼神有一瞬間的落寂。

真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願意將所謂的心思講與他聽,也好過兩人之間有一處不能觸碰的禁區,談情亦是奢侈嗎?

“你既想要助朕,朕也有一事擱在心上,今晚怕是睡不著了。”

“臣願聞其詳。”

曹操翻身下榻,坐到案幾前,司馬懿也跟著坐到對面:“磨墨。”

司馬懿依言而行,只見曹操攤開一卷地圖來,朱筆倒著拿,用筆桿在圖上點了幾個位置。

“屯田的事情,明日他們必會推脫。朕想要收了西涼這群鐵騎為己用,該當如何?”

司馬懿垂眼磨墨:“西涼地處蜀國與我國交界的要沖,鐵騎又適合陸地作戰,確實不能再放任他們坐大,否則真到了魏蜀對峙時,主動權將不再掌握在我們手裏。”

“那你覺得,朕這次西涼之行,能否有所部署?”

司馬懿皺眉思索了一刻,硯臺裏也不加水,只是磨,那墨很快便濃稠墨黑。

“西涼這邊,其實也分幾大勢力。一面是馬騰韓遂,韓遂早年便跟隨馬騰,馬家能割據西涼他屬首功。這些年來馬超也漸漸長成,在是否依附魏國的政見上與韓遂多有不同。將士們也因此分成了兩派,一些支持韓遂,聯合魏國徐圖大計,另一些則是為了討好未來的主子,而支持馬超。”

“陛下看來心中早有打算,”司馬懿笑笑,放下手中的墨條,“只是具體如何行這離間之計,還未考慮妥當吧。”

曹操皺眉:“這墨,太濃了。”

司馬懿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新筆,飽蘸了濃墨:“陛下可隨意選一封探報來,用這個……”

曹操接過那支筆,只頓了一刻便開懷大笑:“你可真夠惡毒。”

“只是陛下,此計一出,需得隨時做好應戰的準備。軍隊這邊,可調動開了?”

“朕自有安排。”曹操唇角含笑,打了個哈欠,“睡覺。”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天光還未亮,外面就有帶甲的兵士腳步嘈雜,卻逡巡不敢進。

“你們幹什麽呢?還不快叫醒陛下。”

士兵惴惴答道:“丞相,陛下正睡著……咱們不敢……”

荀彧瞇了瞇眼,曹操性好夢中殺人,曾經就有擅自闖入他寢殿的侍從被飛刀立斃的先例。

“讓開。”

“丞相,不可啊……”

“你們讓開就是。”荀彧沈聲,兀自上前撩開了帳子。

曹操衣著整齊,正坐在榻邊打哈欠。

“陛下起……”

“噓……”曹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幫一旁熟睡的司馬懿掖了掖被角。

荀彧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轉身出了帳門,曹操隨後也跟著出來,站在他身後。

“陛下昨夜放了什麽消息出去,西涼那邊亂起來了。”荀彧微微側頭,熹微的晨光映在側臉,泛起一層冷白。

“朕送了一封塗改過的信給韓遂,”曹操看了看天,“咱們先按兵不動,只要知會幾個心腹大將,讓他們隨時點兵準備開拔即可。”

“這些臣已經辦妥。”荀彧垂眼,面上淡淡,眼下那一抹青黑卻還是讓曹操皺起了眉頭,“已經辦妥,你昨晚莫非沒睡?”

荀彧微微挑了眉:“小睡了一會兒,聽說了這事,哪裏還睡得著。”

“別太辛苦了,再去睡會兒。”曹操伸手握了握荀彧的肩,荀彧神色覆雜地看了曹操一眼,曹操一楞,覆而輕嘆一聲把手松開。

“那臣告退了。”

曹操擡了擡手,看著荀彧的背影苦笑。

他怎麽忘了,文若這人,記仇呢。

一封塗改過的,曹操寫給韓遂寒暄敘舊的信件,這個節骨眼上在西涼掀起了滔天巨浪。

馬騰與韓遂名為君臣,實則以兄弟相稱,因此韓遂也算是馬超的叔父。馬超如今與韓遂對魏國的政見不同,勢力也基本相當,礙著馬騰的面子才勉強貌合神離。馬騰雖然倚仗韓遂,卻也有意扶植繼承人的力量,因此並未明面上表態支持哪方。

本來韓遂的親魏傾向就不合好戰的西涼將士的心意,如今與曹操私通的信件被發現,上面還有濃墨塗改的痕跡,更是欲蓋彌彰。

西涼人豪爽好戰,民族主義很重,饒是戰功赫赫的韓遂,因為並非西涼族人出身,並且還與曹操有舊交,本就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如今瓜田李下,更是百口莫辯。

馬超率軍夜圍韓遂府,與韓遂的親兵交了手,馬騰聞訊率部趕來平息騷亂,卻不知被哪裏的冷箭射中了心口,生命垂危。

人人都看出,這是弒君篡位的前奏。馬超是早就定下的繼承人,如今情勢平穩,根本沒有立時篡位的理由,於是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韓遂。

眾叛親離的韓遂走投無路,只好帶著麾下幾千親兵,投奔曹操而來。

曹操下令,老友相投應即刻開城相迎,至此韓遂的反叛罪名坐了實。馬騰不日傷重不治,馬超繼位提領西涼騎兵,舉國為馬騰尋仇而來。

魏國後援未至,築城時卻遇到了問題。西涼土質多為砂質,根本無法壘高築城。眼見大戰一觸即發,這個當口上防禦工事卻建不起來,一時間竟束手無策。

韓遂也知如自己的身份,曹操若願意一戰,那自己是盟友;曹操若戰不起,他的退路恐怕就是交出自己項上人頭與馬超媾和了。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韓遂握緊了腰間的佩劍,若真有那麽一天,魚死網破也未嘗不可。

“韓將軍,陛下升帳,有請將軍。”

韓遂有些詫異,他本以為曹操會避著他議事,沒想到竟沒將他當外人嗎?

荀彧並未參與議事,馬騰剛死,馬超總要扶棺吊孝幾日,不會立刻入侵。今日升帳不過是為了穩住韓遂罷了,無甚好聽,當務之急還是如何築城的問題。

鉛雲低垂,寒風如刀,呼嘯著將人的臉刮得生疼。

荀彧攏了攏領子上的毛邊,腳下的沙土依舊疏松,稍稍用力就四散開來。

不能築城,他們就只能退回山頭據守,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荀彧輕笑,這就是他與郭嘉的不同,遇到困境,郭嘉總能想出奇謀克敵,而他,總是先將退路鋪好。

所以曹操曾經說過,有了奉孝,他可成霸業;有了文若,可不致敗走亡國。

可嘆郭嘉過世已有六年之久,魏國穩定有餘而進取不足,曹操這一嘆,竟不知是誇他還是貶他。

該當如何……曹操定是不想退的,如今這城要如何築起來?

身後有腳步聲窸窣,荀彧微微側頭,只見司馬懿穿得像個球,全身包得只剩一雙眼睛走了上來。

荀彧皺眉,這個人外表是個草包內裏一副軟骨頭,他橫豎就是看不上眼。

“丞相穿得怎如此單薄?”

荀彧看了他一眼,並未作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好冷,都滴水成冰了。”那人還不閉嘴,搓著手絮絮叨叨。

等等,滴水成冰?

荀彧神色一凜,腳下的沙土依舊松軟,不遠處的河流卻凍得結實。

“司馬懿,你還真有點見地。”荀彧轉過身來,第一次正視司馬懿。

司馬懿拱手微微一拜:“在下只是怕冷,先行告退了。”

荀彧點點頭,蹲下身來捧起一捧沙土,那散沙冰涼涼順著指縫流下。

要不了幾日,這些東西,便將成為抵禦西涼軍的銅墻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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