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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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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皮開肉綻了。”

處理完了手頭的事,恰好護衛來報,人已經打完。曹操擡手,內侍會意退下,只留他一人立在殿內。

心中不禁起了一絲好奇,司馬懿最狼狽的樣子他不是沒見過,只不知這二十軍棍打下來,又是個什麽光景。

怪只怪司馬懿,長了一張適合挨打的臉,讓人看著就心中舒坦。

曹操這樣想著,驀然轉念心驚,什麽時候自己竟然有了這種癖好。郭嘉比上司馬懿,根本就是雲泥之別,明明應當愛著那麽一個幹凈剔透人兒的他,怎麽會對司馬懿流的血有了一種近乎變態的心動。

坐下來隨意翻開手頭的書,看了半刻卻一個字都沒入到腦裏去,曹操不禁有些煩躁,終究拂袖而起,朝司馬懿住的偏殿而去。

“陛……”

曹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內侍很伶俐地閉了嘴,替曹操打開房門。

一進去就聞到濃重的藥味,混著一絲淡淡的血腥氣,曹操微微皺了眉,伸手掀開了司馬懿床前的帳子。

司馬懿趴在床上,腰上搭著薄被,雙目閉著似在淺眠,細看卻不是,那覆著亂發的額頭分明可見青筋跳著,冷汗都浸濕了發絲。

“哎,”曹操側身坐在床邊,探手撥開他額上發絲,“別咬嘴唇,疼就叫出來。”

司馬懿眉頭皺著,雙目緊閉著,青白的嘴唇已經被咬出了血色。

“再不松開,朕要親你了。”

司馬懿猛地睜開眼睛,眼見曹操的鼻尖都快貼上他的,喉間發出一聲嘶啞,忙不疊要退開卻忘了自己行動不便,原本趴著的身子翻了過來,壓迫腰背的傷口頓時痛得無以覆加。

“啊……”

曹操俯身,伸臂攬住了他的肩頭,將他臉朝下趴好。

司馬懿扭頭看了他一眼,覆又將臉埋在枕頭裏,聲音悶悶的:“陛下何必親自來看,棍子都打裂了,他們並沒偷懶。”

“朕知道,”曹操一節節按著他的脊椎骨,力道適中,司馬懿緊皺的眉頭松了些,“來看看你,還能不能同朕一同出巡。”

司馬懿眉心動了一下:“陛下要出巡?”

“赤壁剛敗,怎麽你覺得不合適?”曹操朗聲一笑,“南邊的讓他們去咬,朕要去西涼看看。”

只是曹丕還在吳國,曹操這時候放手不管,如果真出了什麽岔子,恐怕……

“自是無妨,只是不知陛下這一去,讓誰來監國?”

曹操捏了把他的臉頰:“你教訓楊修的話,自己忘了?”

司馬懿垂眼,面上有些羞赧之色:“陛下怎麽知道……”

曹操挑眉:“你不是知道朕那個時候會來,才故意鬧出這麽大的動靜。你想試探朕的心思,讓朕不得不打你長記性。”

司馬懿楞怔了一下,曹操的用意顯然不止於此,更多的恐怕是給那幫子臣子看,看看誰在妄自揣摩上意。

想到這兒司馬懿心中暗笑,楊修算是撞到刀刃上了。

“臣無妨,願隨陛下出行。”

曹操的車駕很寬敞,裏面墊了軟榻,司馬懿就臥在上面。

這次西巡正是秋風乍起之時,一路越走越荒涼,顯然不是為了觀景游樂。西涼馬騰盤踞已久,手下鐵騎驍勇無比,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西涼雖說面上歸順魏國,可從未真正俯首稱臣,兩方勢力就這樣貌合神離,保持著微妙的平衡。

這一次曹操前往西涼,目的為何,人們心中都大約有數。

丞相荀彧和尚書令程昱自是隨駕,出乎意料的是,隊伍裏還有四皇子曹植。曹操專程召回曹彰監國,京中並未留下股肱的文臣,剩下的都是許褚夏侯惇這些一夫當關的武將。

赤壁剛敗,國君出行,加強都城戒備並無問題,只是其中是否另有深意,就不得而知了。

曹彰恐怕也是將恐將懼,監國是件好事,只是光桿一身回來,身邊都是曹操的心腹武將,很容易食不知味夜不安睡。

司馬懿在緞面的枕頭上蹭了蹭,車輛顛簸的厲害,就算趴著,腰桿也已經快要斷掉一般的疼。

不知道走到了哪裏,他行動不便,只能通過車子顛簸的感覺來判斷大致走到了什麽路上。

曹操靠在車窗邊闔目假寐,有風時不時掀起車簾,拂過曹操寬闊的額頭。

“丞相,當心頭風。”

曹操掀開眼皮:“你居然會關心朕。”

司馬懿垂眼:“陛下是國之梁柱,臣自然比關心自己更關心陛下。”

曹操笑笑,並不多言,只是喚人來給車簾上加了一道厚氈,坐到了他身邊。

車內一時安靜,只有車輪轆轆,和著馬兒的響鼻聲。

“陛下,前面就是烏桓的地界了。”

司馬懿“咦”了一聲,心中納悶這不是去西涼,怎麽往北邊走了?

這會兒荀彧已經掀了簾子進來,飛快地看了一眼車內一躺一坐的兩人,微笑垂眼:“陛下,要不要稍事修整?”

曹操揮手:“不用,繼續前進。”

“是。”荀彧又看了司馬懿一眼,俯身退出,唇邊那抹微笑依舊深意滿滿。

司馬懿抽了抽鼻子,接到了曹操探詢的目光:“嗯?”

“好香,丞相的衣服。”

原本應該往西涼走的路線,卻一路北行,曹操面色沈靜,那夜越發黑了。

司馬懿沒問為什麽,曹操不喜歡別人揣摩他的心思,就算揣摩到了也要憋在心裏。司馬懿揉了揉酸脹的腰肢,揀了個稍微輕松的姿勢側臥。

車子卻緩緩停了下來,司馬懿撐起上半身,又見荀彧進來:“陛下,前面便是柳城了。”

曹操“嗯”了一聲:“就地駐營吧。”

柳城是烏桓的北界,甫一入秋就寒風凜冽。月色涼薄如水,冷冷影照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沙地。

柳城……六年前祭酒郭嘉殞命於此,同一年的大魏國,也師出於此。

曹操靜默著下了車,司馬懿微微皺了眉,挪到車窗邊,撩開了車簾。

荒涼、蕭瑟,縱使河水也浸不透這裏漫天的沙礫,寸草不生的荒漠上只有狂風無遮無攔,嗚咽而過。

曹操身後暗紅色的披風被風鼓起,像是一面招展的旗幟,風裹挾著細砂繞著他身子盤旋,月光朗照,在虛空中投射出點點浮光。

司馬懿看著他一步步走,走到柳水河畔,踏上一塊被風蝕的尖削的大石。

曹操毫不介意地盤腿坐下,暗色的披風在身後鼓起,司馬懿有一瞬間的錯覺,好似有個清瘦的背影,依偎在那袍襟之下。

有塤聲傳來,融入了風聲裏,斷斷續續,如泣如訴。

司馬懿將視線往遠處放去,只見那柳河水映照著夜空,在泛著月光的沙地的反襯下,如一條墨帶般延伸到對岸的夜色裏,隔岸一片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司馬懿不禁有些好奇,不知一向高深莫測的曹操,如今竟是一副怎樣的表情。

剛待細看,只見荀彧朝曹操走去,臨了回頭,看了他的方向一眼。

司馬懿心中咯噔一下,連忙放下車簾。

他自認跟荀彧並無多少交集,可總感覺那衣香風流背後,不知藏著怎樣的心思,讓他這個無足輕重的角色,都感覺到莫名的敵意。

“流觴曲水,用塤吹奏太蒼涼了些。”

曹操仿若沒聽到,只是將一曲吹罷,方才露出淺笑:“文若,你是替他來責備朕的嗎?”

荀彧仰頭,看滿天的星鬥:“沒有,我又如何能知道他的心思。”

說罷,將手遙遙一擡,指向那對岸的河畔。

曹操瞇眼,那一處還是包裹在濃稠的夜色裏,什麽都看不見。

“是啊,最知道他心思的人,只能是朕。”曹操笑了聲,伸手拉了荀彧一把,荀彧對著臟兮兮的石頭微微蹙了眉,掀開袍襟小心翼翼地坐下。

曹操深吸了口氣:“熏的好香,大風都吹不散的味兒。”

荀彧面色淡淡的,溫潤的側臉被月色鍍上一層清光,正應了那句,君子如玉。

曹操的手覆在荀彧手上,那指骨修長涼滑,摸起來好似上好的竹節一般。

荀彧淺笑,那睫毛在眼下投下月牙形的陰影。

曹操眸光暗了一瞬,下一刻將荀彧拉近,不由分說吻了上去。

沒有推拒亦沒有逢迎,氣息交纏的那一瞬間,鼻間依舊是纏綿的香氣。

荀彧不是一開始就喜歡熏香的。曹操還記得潁川山間初見他時,那眉目清俊的少年正在舞劍,那翻飛的袍袖拂上他臉頰,盡是清透幹凈的氣息。

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卻記不起來,只是曾幾何時,就算是這樣親密的接觸,也再未曾感受到屬於他的味道。

就像是看上去清雅的花,卻散發出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香。

荀彧睜著眼,目光越過曹操投向對岸。漆黑的瞳仁裏映不出月色,只任由風吹幹了眼眶裏的水氣。

夜裏少了顛簸和馬車行進的噪聲,司馬懿受傷的腰背終於得以輕松,一夜睡得舒展。

可天還沒亮,他就被號令聲驚醒,曹操負手站在車桓上,兵士們正在拔營。

“加速行進,去西涼!”

司馬懿揉了揉眼睛,用手遮住了思考的表情。

曹操絕不可能專門拖著大軍來憑吊老情人,可到了烏桓卻連城都不進,只在城外荒郊駐紮了一夜,天沒亮就急急開拔,這其中一定另有深意。

深意是什麽他一時半刻也參不透,司馬懿試著左右活動了下,發現當初二十軍棍的傷已經好了差不多。於是坐起身來,很規矩地讓出大部分床榻來。

曹操一夜沒睡,吹了一夜冷風卻也精神,只是坐著閉目養神,身子隨著車輛的顛簸輕輕晃著。

司馬懿正疑惑地盯著曹操看,突然曹操就睜開了眼,嚇了他一跳,身子下意識往後靠了靠。

曹操卻根本沒理會他,一個箭步出了車外,喝停了隊伍。

“不走驛道了,上山道抄近路!務必按預定的日子到西涼!”

走山道?

司馬懿心中有個念頭慢慢浮現,還未等細想清楚,只見曹操俯身回到了車內,竟一頭栽倒在榻上。

“陛下!”

上前細看,竟發現曹操面色鐵青,額角青筋爆出,才一會兒的工夫冷汗已經濕透了衣衫。

“陛下可是頭風犯了?我這就去叫醫官……”

司馬懿剛起身,手腕就被曹操抓住。曹操抓得很用力,似是將那疼痛都發洩到了手上。

“不許去!”

“是……”司馬懿咬唇,手腕還被曹操握著,想必已經烏了一圈。

“給朕靠一下……”

說完這話曹操終於松開他的手,在他腿彎上尋了個安穩的地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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