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一動也不敢動，背靠在車廂上，低頭看曹操的臉。

曹操長了一雙十分英氣的眉，平日裏都需仰視，帶著些睥睨河山的味道。如今這樣看著，卻比之往日少了分淩人的氣勢。

司馬懿咬了咬唇，曾經將他踏在腳下的人如今毫無防備地躺在他眼前，他只要動一動手，就能將曹操立斃當下。

然後……然後能怎麽樣呢？他會被護衛的亂刀砍死，但這並不是重點。

曹丕遠在吳國，曹植近水樓臺，曹彰坐擁許昌王都，紛爭不可避免。而魏國內亂一起，曹丕便更沒有活著回來的理由。

如此，天下方才平息下來的戰火，又要重新燃起。

司馬懿勾起一抹苦笑，禍國殃民，這並不是他要的結果。

他對曹操，並不是個人的私怨，他要的，也從來不是曹操的死那麽簡單。

總有一天，那個被你踏在腳下的人會重新站起來，站得比你還高！

司馬懿伸出手，虛空勾畫著曹操的輪廓。

你要活著，仰視我。

“讓開！我要見父皇！”

車子在顛簸的山路上不知行了多久，司馬懿也昏昏欲睡，車簾外卻傳來了爭執聲。

“四殿下，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禦駕！”

曹植的聲音很急躁：“父皇一天一夜沒出車駕，這是從來沒有的事！萬一父皇出了什麽事，你們擔待得起？”

司馬懿皺眉，曹操還在昏睡，昏睡前並沒有給他留下一句交待。不過看樣子曹操囑咐過侍衛，不讓任何人知道他因為頭風病倒。

曹操的用意他只能猜個大概，如果陛下病倒，必然不能再走這顛簸的山路，那麽……

一定要走山路？為什麽？

他對這一帶的路線並不太清楚，不知是不是抄了近道，但如果只是為了趕時間抄近道，何必之前又多此一舉，非要去一趟烏桓？

除非，曹操是想掩人耳目，讓西涼那邊以為他會延期到達，因而放松警惕。

改道走山路，也是為了讓身邊的細作無法依照之前的布置對外傳遞消息，從而萬無一失。

只是這突然發作的頭風，卻是曹操沒預料到的。

人算不如天算，這個時候，亂與不亂已經不為他所控。

司馬懿吸了口氣，雙手托起曹操的脖頸，小心翼翼將他平放在了軟榻上。

車簾微動，曹植瞪大了眼，見司馬懿低頭出來，站在車桓上對他行了一禮。

“怎麽是你，父皇呢？”

司馬懿微微俯首拜下：“陛下昨夜吹了一晚上風，先下正在安睡。”

曹操有頭疾，司馬懿話裏點出昨晚吹風，便是暗示。

曹植卻沒聽出他話外之意：“怎麽可能？父皇睡覺一向警覺，怎會這麽大動靜還不醒？”

司馬懿暗裏咬了下牙，給臺階不下，非要把事情鬧大。

“殿下，請不要讓陛下為難！”

曹植不依不饒，一步就登上車桓，車子也因為驟然失去平衡而晃動了一下。司馬懿差點被掀了下去，一把抓住車簾才堪堪站穩。

心裏揪了下，曹操還在昏睡，這一下怕是磕到了頭。

“嗯？”

曹植心裏也是一個咯噔，這不對，曹操怎麽可能這麽大動靜還不醒？

莫不是……

當年娘親去的時候，也是這樣，怎麽叫都叫不醒。

心中充斥著無以名狀的悲涼，永遠失去最親的人那種熟悉的感覺，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不管怎樣，被曹操責罰也好降罪也罷，他沒法在這個時候佯作淡定。

“讓開！”

“不讓！”司馬懿脖子一梗，“想進去，先撂倒我再說！”

曹植的眼危險地瞇起，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佩劍：“你以為我不敢？”

司馬懿側頭露出頸子來：“殿下請自便，司馬懿不怕死，但不知殿下怕不怕天家威嚴！”

“好……好！”曹植刷的一聲抽出劍來，冷冷的劍鋒抵住司馬懿喉頭，“誰借你的膽子，敢跟我作對！”

司馬懿不是第一次被劍鋒抵著，只不過這一次不是在胸口，那劍鋒只要稍稍一抖，就能刺破脖頸那層薄薄的皮膚，刺穿他的喉管。

半邊臉頰麻麻的涼了一片，司馬懿往後退了一步，那車門卻矮，他竟退無可退。

曹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劍鋒往前送，逼迫司馬懿昂起頭來。

“你明明怕死，就快點退開。”

司馬懿咬牙，伸手抓住了那劍鋒往下壓，指縫裏頓時鮮血迸出，順著劍刃的血槽蜿蜒流下。

曹植也驚了一跳，他雖然自詡風流，卻從未親手做出過傷人之事，情急之下就要把劍從司馬懿手中拔出，卻忽略了那手也是血肉之軀。

“啊！”

掌心劇痛傳來，原本的傷口被向縱深切開攪動，想松開手卻不得，只得硬生生讓那劍鋒從自己手掌裏抽出。

血花四濺飛出，司馬懿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向後倒去，卻跌入了一個寬闊的懷抱。

“逆子，你要弒君嗎！”

司馬懿身子僵了一下，曹操的手臂箍得他很緊，後背甚至能感覺到曹操的胸膛隨著呼吸的節奏，一起一伏。

“陛下……”

曹植手中的劍早就掉在了地上，一眾人呼啦啦跪地，揚起一陣塵土。

曹操微微揚起下巴，一手抓住司馬懿右邊的小臂，將那血肉模糊的手掌擡到眼前，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聲嘆氣，在外人聽來是無限愛憐。司馬懿卻清楚，那不過是下一幕的鋪墊罷了。

“醫官，醫官！”

醫官一路小跑而來，剛要下跪就被曹操喝住：“別跪了！來給他止血包紮！”

“是……”

曹操冷哼了一聲，看也不看地上跪著的一眾人，直接攬了司馬懿的腰扶他進了車內。

半晌，醫官抹了一頭的汗水剛鉆出車外，只聽得曹操揚聲：“走！”

根本視曹植如無物。曹植低著頭跪地，任由車轍揚起的灰蒙了一身，手指都摳進沙土裏。

“父皇……”

司馬懿一張臉因為失血有些煞白，閉目靠在軟榻上。

曹操吩咐醫官在車內點了安神的熏香。說是安神，其實都是些麻痹神經的藥物，可讓疼痛稍稍緩解。

“這手，是不是廢了？”

曹操看了他一眼：“不會廢，只是寫字會有障礙。”

司馬懿輕笑：“那就是廢了。”

曹操拍拍他的臉：“你左手不是會寫字嗎？下次別再用手抓刀子，真有心要殺你，根本抓不住的。”

司馬懿“嗯”了一聲，目光還是沒有離開曹操：“陛下，頭風好了？”

曹操哈哈一笑：“前一刻還疼得要死，下一刻就好了。”

司馬懿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微臣要多謝陛下，救臣於水火萬急之中。”

曹操看出他的心思，俯身湊近他耳邊：“說實話，你摸朕臉的時候，是不是起了殺心？”

小動作居然被發現，司馬懿頓時紅了耳根：“陛下何出此言？”

“你摒住了呼吸，像是要幹壞事。朕被你一嚇，頭疼就好了。”

司馬懿勉強笑笑：“陛下那時候就好了，為何還要讓四殿下這樣鬧。”

“你猜。”

司馬懿搖頭：“微臣如何能知道陛下的心思。”

曹操擡眸，細細將他看了一番：“這裏只有朕和你，沒必要玩這套大智若愚，朕準你說。”

此時再推脫便顯得矯情，司馬懿垂下眼簾：“陛下是想看看四殿下有沒有人主之才。”

“那你覺得他有沒有？”

司馬懿惶恐：“陛下……臣不知道！”

曹操這回卻沒有再為難他，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撩開車簾。

簾外烏雲蔽日，大風又起。

“曹植，至情至性，難托大業。”

司馬懿沈默，越是性格純正之人越容易為感情所蒙蔽，從而欠缺了該有的考量，從今日之事足可見一斑。

“不過子建是個好兒子。”

曹操說完了這句話便再不言語，好似十分疲累地在司馬懿身邊躺下，不久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

司馬懿白睜著眼，入目紋繪著精致龍紋的車頂。

在這個亂世中，仁義永遠是裝著寶珠的那個盒子，用來包裝自己的野心是極好的，但卻斷斷不能夠喧賓奪主。

買櫝還珠的事，從來不是智者所為。

因此，曹操對曹植的偏愛，看樣子不過是純粹的父愛罷了。皇位，是絕對不會落在曹植手裏的。

那麽，曹丕目前唯一的對手，就是坐擁兵權的曹彰了。

曹彰雖然勇猛，卻未見有些許打算。否則，也不會坐擁數萬精兵多年，也未見發展起獨當一面的勢力，更別提在朝中經營些許人脈了。

這樣的人，不足為懼。

司馬懿嘴角上揚，不小心竟漏出笑聲，連忙捂住嘴卻已經晚了。

“什麽事這麽開心，說給朕聽聽？”

嘴角的弧度還來不及收回，司馬懿就被曹操一個翻身壓在了身下。曹操手下不停，利落撩開了他松散的前襟。

“朕喜歡看你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巧笑，就剛才那種真正的笑。”

因為失血，司馬懿完好的左手手指有些涼，曹操的手覆在上面，跟他五指交扣。

四目相對，曹操貼得很近，車輛顛簸，帶動兩人的身子暧昧地磨蹭。

司馬懿於是笑，主動擡頭親吻曹操的脖頸。

香爐內殘香即將燃盡，絲縷煙氣裊裊，在不大的車廂裏游走，繚繞出一派氤氳。

司馬懿是懂得分寸的人，讓曹操感覺很舒服。

只入到一半，外面卻有人敲響了車窗，荀彧騎在馬上：“陛下，距離西涼還有一天的路程。據探哨來報，西涼城門緊閉，不知城內狀況為何。”

曹操停了一下，下一刻完全將自己挺進。

一瞬間的火熱夾雜著痛感，司馬懿一聲壓抑的嗚咽終是溢出了喉頭。

曹操聽得外面荀彧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只稍稍閉目適應了司馬懿體內的緊窒：“知道了，將旗子都收起來，就在高地紮營。”

“是。”

聽得荀彧的馬蹄聲遠去，曹操這才發狠，雙手掐住司馬懿的腰，一下下撞擊。

司馬懿目光有些迷離，因為失血而略顯蒼白的唇，薄的幾乎透明。

曹操心中被情緒塞的滿滿，赤壁的慘敗、西涼的蠢動、子嗣們的心思……全都如亂麻一般糾纏不清，只有那漸漸包裹起全身的快感，最是清晰和真實。

沒有過多的言語，越發急促的喘息也被車輪聲蓋過，曹操按住司馬懿的肩頭，像是要將人釘在軟榻上一般地沖刺。

“陛下，既然不豎王旗，是否要加強戒備？”

沒料到荀彧竟然又折返，在這個關鍵的當口，曹操低喘一聲，竟盡數洩了出來。

“……暗中加強就好。”

“是。”

“你把話都問完了嗎？”

“問完了，陛下。”

“退下。”

馬蹄聲遠去，曹操起身整理衣冠，吩咐車夫將車簾卷起，坐到了車桓上。

荀彧從來說話都思慮周全，不會想一出是一出，這次明顯是故意給他好看。

若是換了旁人，他早就要給那人好看。

只不過那人是文若，他非但不生氣，反而還有些快意。

只是對他冷淡疏遠了這麽些年的人，今日為何突然轉了性，竟然對司馬懿鬧起意見來。

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不過荀彧肯對他用心，不管是好心還是壞心，都比沒有強。

揀了個居高臨下的山口，大軍就地紮營。

“陛下，山下發現西涼哨騎。”

“裝作不知，讓他們探。”

曹操摸出粒花生來，撚去紅皮扔進嘴裏。

“仲達下車，陪朕四處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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