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低頭匆匆行走過幽長的甬道，眉頭深鎖竟是無暇他顧。

魏國赤壁大敗，吳蜀兩國雖因荊州生了嫌隙，但劉備一向偽善，雖然此事他不占理，卻也弄得吳國不好翻臉，只道借荊州便是。如今蜀國又得西川，易守難攻，且以荊州為門戶，虎視眈眈望向中原，成了魏國最大的威脅。

國事已然如此，加上曹彰今日上表增派一萬大軍鎮守樊城，與蜀軍相持。曹操二話不說撥他三萬，且給其八郡兵馬自由調度之權。曹彰在軍中的權力，可謂一時滔天。

曹丕知道，魏國方敗，此時正是用人之際。曹彰能打能殺軍功卓著，給予這樣的重視也是做給武將們看，讓他們知道只要驍勇善戰，就有甜頭嘗。

相比之下，文臣們就要冷落的多了。

曹丕心下淩亂，他知道什麽是權宜之策，只是曹昂死後曹操並沒有立刻定下太子之位，本以為除掉了曹沖他便可以上位，至少也是第一人選。可沒想到世事難料，居然被曹彰那個武夫搶了先機，反而落得他一無是處！

從來亂世用武將，他既文不成武不就，曹操眼前出謀劃策的自有人在，他無用武之地，難道就要看著某些人因這場戰事而坐大？

絕對不行……可是，又能怎麽辦？

曹丕心中似有蟻噬，左右無從著落。只待回到了府中，左右內心郁結，劈手便摔碎了一個玉盞。

有人聞聲而來，曹丕道是仆從，直接吼道：“滾出去！”

那人還是默默進門，曹丕回身怒視發現是吳質，正神色覆雜地看著自己。

“殿下不必急躁，曹彰願意去抗蜀，這是好事啊。”

曹丕冷笑：“哪裏好，你說說看。”

“殿下想，這赤壁之戰雖說是吳蜀聯合，可是戰役是在吳國地界上打的，兵力也基本全是吳國出的，蜀國坐收漁翁之利還坑了人家的荊州。可是這吳國的態度說明了什麽？說明他們現在元氣大損，只能結交蜀國以求自保。如今蜀國強而吳國弱，我想，不管是從用兵上還是外交策略上，都不該去啃蜀國這塊硬骨頭。”

曹丕面色漸緩：“你的意思是，我們該去結交吳國？”

“不僅僅是結交，在下聽說吳國的攝政王孫策和皇帝孫權，兩人關系很是微妙呢。”吳質頗有深意地笑笑。

曹丕也笑：“好，我馬上去進宮上奏父親，說清楚各中利弊。”

手臂卻被吳質一把拉住，吳質連連搖頭：“殿下要去，不過不是分析時弊，而是自薦出使吳國。”

曹丕頓住，俄頃緩緩點頭：“對，要實幹才行。”

吳質垂眼：“殿下可知，為何陛下如此英明，卻並未看到這點？”

“為何？”

吳質清俊的臉上閃過一絲遲疑，最終還是緩緩開口：“我不敢邀功，這一切都是司馬先生的意思。”

“仲達？”

“先生說，這榻上策能助殿下扳回這局，萬萬不可辜負。”

曹丕如遭雷擊，原來那日他說，要助他封疆成皇，竟然並非虛話。

只是……所謂榻上策，絕非如典故那般正直。

曹丕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是無悲無喜。

從他將司馬懿推出去頂罪那一刻起，司馬懿肯定是恨透了他，現在助他，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那麽，這一件趁手的利器，為何不用？

“吳質，我怎麽才發現，你的才智不在司馬懿之下。”

吳質咬唇，面上有一瞬間的自嘲：“我哪敢跟司馬先生相較……”

曹丕回身對著他笑，那笑容卻沒有傳到眼睛裏。

“吳質，我覺得你，比他好。”

自從曹沖死後，司馬懿就被丟到太學院賦了個閑職。用曹操的話說，就是白天讀聖賢書晚上行聖賢事，最合適不過。

對這個評價司馬懿不予置評，只是一日日修書斷章，眼下都起了青灰。

太學院多文官走動，低調者有之，浮誇者亦有之。司馬懿兀自坐在一角，從來只聽不言。

直到那一日聽到一句：“陛下的意思，你們是真不懂啊……”

司馬懿眼皮跳了跳，默默看向聲音的方向，是個清瘦的男人，眉目間透著一股子狷狂之氣。

司馬懿心裏暗笑了一聲，楊修，一個自以為是的命薄之人罷了。

大智若愚，銀樣蠟槍頭從來都是外面光。況且揣摩上意，又不知順水推舟的人，腦袋還能留著多久。

司馬懿呵呵笑了一聲，主簿楊修，曹植的門客。

這人，可用。

赤壁一戰既敗，風聲卻依舊未停。

先是隔江風聲鶴唳，戰火雖熄，一波波暗濤卻藏在了那入秋越顯滯濁的江水中，默默積蓄著力量。

魏國戰敗，禍水卻成功被引向了吳蜀兩國，荊州這塊肥肉生生卡在嗓子裏，吞之不能吐之可惜。

曹丕站在船頭遠眺，江風鼓動他寬大的袍袖，獵獵作響。

此去吳國，談判都是次要，如今蜀國氣焰頗盛，吳國正一面伏低做小，一面心中憋著口悶氣。他這個魏使揀這個當口來，雖然不至於被殺掉，也必定不會過得舒坦。

可是他卻一定要接這個差事。他文不如曹植武不如曹彰，只有一張臉皮和一把能忍的硬骨頭，好歹要為自己闖出條路來。

還有……司馬懿。

曹丕心頭揪了一下，低頭看向浩渺的江面，水波一浪接著一浪拍打船舷，浪頭映著微亮的天光。

楊修坐在光亮處，閑閑翻看著司馬懿手邊的殘卷。

司馬懿埋頭，前朝的殘本因為戰火基本散佚，要從各家文稿零落的記載中恢覆原貌再抄錄，實在是件繁瑣的活計。

“楊大人，你手裏那本書，我要一用。”

“哦？”楊修挑眉，把那書在手頭揚了揚，薄舊的紙張在空氣中發出令人心驚的脆響，“可是我還沒看完。”

司馬懿眉心微動，依舊微微垂眼：“楊大人，下官今日要把文稿修完，這書是放在下官案頭備用的。”

楊修嘴角勾起一抹笑：“難道我記錯了，這太學院的書，不是官員皆可隨意借閱？”

“大人說的沒錯，不過這些書是下官放在自己案頭的……”

楊修清清嗓子：“按你這麽說，那整個太學院藏書閣，只要是你要用的，別人可是都用不得？”

這話說得火藥味頗濃，司馬懿擡眼，深吸了口氣，並不言語。

曹植隨性，也喜歡結交各路有異能之士，楊修有些歪才，估計因此成了曹植的門客。只是這人不知收斂，早晚要為其主惹事。

楊修聲音挺大，眼見文官們紛紛朝這邊看了過來，司馬懿不自在地笑笑：“大人，這本前朝的史論是陛下指名要看的，二殿下走以前把期限也定了。下官為了不影響各位大人讀書，已經將要引用的書籍分類參閱，完畢了立刻就歸還架上。”

這話說的中肯，既穩住了一眾文官，也成功激怒了楊修。

司馬懿心中清楚，楊修是個沈不住氣的人，急著為曹植出頭，卻撒潑撒錯了對象。他一個小小的編纂，只有別人玩他的份，他自己是斷不能影響什麽局勢的。

可見此人的聰明，統統都是小聰明。

“大人在看的這本，是秦末漢初成本的鹽鐵道論，”司馬懿看了眼楊修，“陛下常說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大人想必是要高升，下官先行恭喜大人。”

原本豎著耳朵在聽的眾人發出一陣輕笑，楊修吃了個癟，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甩手重重把書擲到案頭。

嗤啦一聲，司馬懿眼角一跳，那書本原本就古舊，被這麽一摔竟全部散掉，泛黃的紙頁飛了一地都是。

司馬懿眸光一暗，下一刻拳頭就沖著楊修的腦袋揮了過去。

楊修也沒料到這書如此不堪一擊，更沒想到看上去文弱好欺的司馬懿會動手，立時挨了實實在在的一拳，嘴角都被打裂了流出血來。

“你！”

不等楊修反應過來，司馬懿打完了人轉身就跑，楊修抹一把嘴角的血跡，抄起一方硯臺就追了出去。

司馬懿剛要去開藏書閣的大門，不想那門卻自己開了，立時將他仰面朝天掀翻在地。

楊修還拎著硯臺，看見來人驚了一跳，馬上跪地俯首。

“陛……陛下……”

曹操冷哼了一聲，看也不看那一眾藏在書閣裏探頭探腦看熱鬧的文官們，徑直彎腰拎起司馬懿的領子：“你又在幹什麽？”

這話問得和煦，卻讓人聽出了一身冷汗，曹操面上帶笑，那眼神卻冷的刺人，瞟了眼跪地惴惴的楊修：“楊修，是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是……”楊修偷眼看了司馬懿，不知曹操究竟是如何想，只好如實回答，“是他。”

“哦，”曹操點頭，兩指如鉗逼迫司馬懿擡起頭來，“你臉上倒是幹凈，看來不存在誰先動手的問題。來人！”

門外很快進來一隊護衛，曹操側了側頭：“把他給我拖出去，打二十軍棍。”

“……是。”護衛看了眼曹操的臉色，並沒有找到打輕點的跡象，於是領命，將面無表情的司馬懿架了出去。

眾臣被這陣仗驚了一跳，連忙散去。

這一頓棍子打得人心透徹，修史論本是曹丕討好曹操的手段，曹操卻不領情反而杖責了司馬懿，曹丕的地位，可見一斑。

楊修低頭，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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