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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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曹昂，歿於宛城一役。
曹丕親自牽馬扶棺進城，沿路白幡飄搖，天地間一時也是陰雨霏霏。
宛城一戰，張繡詐降，刺死魏太子曹昂。二皇子曹丕趁夜率軍直搗張繡大營，斬敵首過萬，大捷而歸。
曹植和司馬懿趕到正殿時，正好看到曹丕跪在殿下，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曹丕，太子是怎麽被刺的，說說看。”
曹丕擡頭，看見曹操的笑臉，那笑容卻沒有入到眼睛裏去。
“父皇……張繡詐降，太子殿下沒有防備才……”
曹操拍桌：“他沒有防備，朕問你呢？你在哪兒？”
“兒臣，當天並沒有跟隨太子巡視。兒臣身體不適，留守營中。”
曹操哈哈冷笑：“你身體不適？哪裏不適？隨軍醫官呢？叫醫官上來！”
完全是興師問罪的架勢。司馬懿眉頭皺起，越過重重人群，只能看見曹丕衣袖的一角。
“父親，父親……”曹丕一急，說話又開始不利索，“兒臣只是著了風，並沒有宣醫官。”
曹操瞟了他一眼，眼裏寫滿了嘲諷。
“行了，你起來，別當了別人的道兒。”
這句話說得不善，群臣看向曹丕的眼神多了些覆雜的神色。
宛城大捷，首功曹昂，追封為豐悼太子；猛將典韋，追封關內侯；其餘人等，上到偏將軍下到校尉，都各升一級。
內侍尖細的嗓音把封賞的聖旨讀完，沒看到曹丕的名字。
“陛下，這……”
曹操揚手：“行了，沒事了，都散了吧。”
群臣也不敢置喙，默默跪拜後退出大殿。
曹丕沒動，往前面走了幾步：“父親……”
“朝堂上無父子！”曹操呵斥。
“是，陛下……”曹丕諾諾，“陛下可是懷疑，太子遇刺和兒臣有關？”
曹操哼了一聲，並不看他。
“陛下可是希望……死的是兒臣不是太子？”
曹操瞟了他一眼，繼續冷笑：“你拿什麽跟太子比？”
曹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兒臣自知與太子有雲泥之別，不敢做非分之想。”
曹操揉了揉眼眶，臉上表情是十足的疲憊。
“朕乏了，沒你什麽事下去吧。”
曹丕渾渾噩噩走出殿外，通向朝天門的甬道幽長，連天光都仿佛暗了下來。
果然，曹操寧願死的是他……這個答案來得一點也不突然，可是為什麽自己還會心痛？
親情什麽的，不是早就沒有奢望了嗎？
曹丕昂起頭，眼眶酸澀，被發白的天光刺得生疼。
流什麽淚，給誰看呢？曹丕默默自嘲了下，心裏還是有如一塊大石堵著，憋悶得緊。
他為什麽生病，生病為什麽不叫醫官，那都是因為……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拼著一口氣，就算被父親猜忌，也決不能走漏了半點風聲。
除了吳質……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幹燥的熱風吹入喉嚨，一陣發癢，曹丕一手撐墻，細細咳了幾聲。
“殿下。”
曹丕連忙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擡頭見是司馬懿從身後走來，一襲灰藍色的衫子讓他的存在感淡了又淡。
“仲達……”曹丕喉頭微動，看司馬懿一步步走進。
明明是最熟悉的人，此時相見卻一時無言。
“殿下可是有什麽苦衷？”
曹丕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父親當我是弒兄的奸詐小人，他眼裏從來就沒有我這個兒子。”
“我知道殿下沒做，因為殿下是個聰明人。”
曹丕咬了咬唇，突然一把將他拉入懷中，貼得死緊。
司馬懿僵了一下，感覺到曹丕呼在他耳邊的氣息不穩，身子也在微微顫抖。
“什麽都沒做的……卻要受猜忌，是不是做了的，反而能置身事外！”
“殿下……”司馬懿感覺到曹丕不同尋常的失態，連忙反手抱住了他，“殿下做了件大事！是討伐張繡的功臣！”
曹丕喉嚨裏發出類似困獸的嗚咽，司馬懿感覺肩頭漸漸洇濕開一片。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曹丕的眼淚。
“那是我大哥啊！我怎麽會殺他……可是我連為他哭一場，都要偷偷摸摸……”
司馬懿沈吟：“而且沒了太子殿下，殿下的日子恐怕沒那麽好過了。”
曹丕猛地警醒：“對……對，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一層。”
“且看陛下下一步想要立誰當太子，要是曹植曹彰，那都好辦。”
曹丕面色登時冷下：“……要是曹沖，我就危險了。沖弟年紀還小，你說，父親會替他留著我這個威脅嗎？”
司馬懿默默點頭，眼裏還是一貫的波瀾不驚。
“仲達……你不是沖弟的師傅嗎？怎麽跟我說這些？”
司馬懿淺笑搖頭：“我什麽都沒說。”
曹丕會意笑笑：“我知道，今天的事情，不會再重演了。”
司馬懿皺眉，還沒來得及問他什麽意思，曹丕就笑著轉身，留給他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二哥，從來沒有表面上那麽軟弱。
剛才曹丕的眼神，從悲傷到絕望，最後卻像燃起了火，讓他心裏莫名覺得不妥。
那是一把，厚積薄發的吞天之火。
自己剛才只是想提醒曹丕小心，畢竟他還是曹沖的先生，不會把自己的學生置於刀刃之下。
司馬懿剛想追上去，胳膊卻被人拉住，是曹操身邊的近侍。
“司馬先生，陛下要你速速過去。”
司馬懿躊躇了一下，內侍負了皇命，態度極其強硬，不由分說拉著他就走。
太初殿內，空無一人。
司馬懿不知這是鬧什麽光景：“公公，這是……”
“陛下臨時有事，怕先生累著，特別吩咐過了，要先生坐著等候。”
司馬懿環顧了一下殿內，除了案幾後皇帝專屬的正座，並沒有軟墊之類的東西。
“先生，請吧。”
司馬懿無法，只好在堅硬的石板地上跪坐下來。
內侍默默退出，殿門在他身後發出悠長的“吱呀”聲，緩緩合上。
殿內寂靜，光線也因此黯淡了不少。
司馬懿知道，曹操這是不知道為啥，又看他不順眼，變著法子整他。
以曹操的性子，不讓他跪到膝頭碎掉，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了光影的參照，在過於寂靜的環境中，時間的流逝仿佛變得無從察覺。
司馬懿微微闔了雙目，腦內飛快盤桓過一串串畫面，最後定格在剛才路上的那個擁抱。
肩頭的濕意早已不見，就像那不合時宜的軟弱，被無情的現實擊得粉碎。
曹丕，不會再是以前的那個只求自保的二皇子了。
曹昂一死，他身為曹操最年長的兒子，已經是沒有退路。
如果不能繼承大統，就是死路一條。
司馬懿苦笑，想到自己剛入府的日子，那人握著他手寫下的那句“願為雙黃鵠，比翼戲清池”。
回不去了……他們到底從什麽時候起，走上了這樣一條歧路？
膝頭本是生疼，跪到現在已經漸漸沒了感覺。就像胸腔裏跳動的這一顆心，也不知何時就淡去了當初的那一份愴然。
這一切，都是從那一夜入宮開始的……不，要更早一些，從那日白天街上見到曹操，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天命？
“哈哈哈哈……”司馬懿垂頭，用笑聲蓋住喉頭的哽咽，等眼中的濕潤感過去，才晃晃悠悠站起。
殿內越發暗淡，幾步開外的皇座上鋪著細軟的錦墊，冷眼看著他的落魄。
司馬懿冷笑，一步一步朝那個位子走去。
下半身這會兒通了血，刺麻麻地疼，仿佛腳下踩著針尖一般。
司馬懿咬牙，終於夠到了那鏤金的扶手。
手下是凹凸不平的龍紋，魏國以紅黑色為尊，這龍紋也是赤紅，囂狂而不羈。
亢龍終有悔，曾憶在田時？
司馬懿苦笑，為自己不合時宜的感慨。
曹操一代雄主，有句名言乃是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樣的人，哪裏會後悔？
司馬懿不防，身後卻突然一聲響動，門庭不客氣地被洞開。司馬懿本能地一抖，膝頭一軟，一屁股就坐在了那張皇座上。
曹操進門看見的，就是司馬懿連滾帶爬地從他的皇座上站起，還腳下一絆臉朝下摔了個嘴啃泥。
曹操面色就更冷了些。本來今天這人跟曹丕在皇宮裏竊竊私語摟摟抱抱，已經讓他很是不爽，罰他跪已經算很給面子。可是這個人居然還不老實領罰，居然還敢來坐他的位子，真是反了天了！
這一摔，司馬懿只覺得半邊身子關節全部麻掉，人剛半撐著身子跪起，就見曹操鑲著暗紫色盤龍邊的下擺已經到了眼前。
那雙軟面的皂靴也沒停，看似不經意地碾過他小指。
司馬懿一聲慘叫終於忍不住，引來曹操一聲嘲諷的冷笑。
“疼嗎？”
司馬懿捂著腫起半邊的右手，說不出話來只是發抖。
曹操覺得無趣，想了想伸手，很是粗暴地拉扯他站起。
司馬懿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到曹操身上，被曹操皺著眉頭推開。
“怎麽，坐得太久連站都不會站了？”
司馬懿擡眼看他，曹操很不悅地發現這雙眼裏居然帶著刺，紮得他很不舒服。
這個人，曾經被他扯開衣服折辱尚且能夠自持，這一次，居然毫不掩飾對自己的恨意。
就為了一個曹丕，真是可笑。
想到這裏曹操怒極反笑，一手如鉗，扯起司馬懿一邊手腕，將人拉近。
司馬懿咬牙，這次居然拼了命地反抗，提起膝蓋就向曹操下身頂去。
曹操沙場出身，司馬懿這個文弱書生的扭打在他面前完全是雕蟲小技，直接腿彎一勾，順著勁兒就把司馬懿仰面摔在了地上。
司馬懿被摔得腦中一陣空白，回過神來時感覺身下壓迫，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居然被曹操踏在腳下，輕輕重重地按壓。
“你……”
這完全是把他的尊嚴踏在腳下！司馬懿想不通，他到底哪裏惹怒了這尊神。
曹操好整以暇地抄著手：“別這樣看著朕，朕要是一個不小心，把你踩碎了就不好了。”
“在下不知道哪裏做錯！”
曹操“哦”了一聲：“無過不受罰，你幹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陛下可是連我的行蹤都要監視？陛下當我是什麽，你後宮裏的禁臠？”
曹操眸色一沈，下一刻腳下使力，眼見司馬懿渾身一震，像鯉魚一樣挺起身子，徒勞地去擡他的腳腕。
“別……啊！”
曹操冷哼一聲，稍稍擡起腳，滿意地看見司馬懿滿臉是淚，那眼裏終於露出一絲怯意。
“你也會怕……那就不要總是惹怒朕。”
司馬懿不敢動，只是點頭。
“朕今天，很生氣，也很悲痛。”
“朕最得意的兒子，死得毫無價值；還有那個曹丕，說話吞吞吐吐，明顯心裏有鬼！”
“朕不管他跟太子的死有沒有關系，做人不光明磊落，朕看著就夠！”
曹操俯身，拇指上玉質扳指冰涼，硬硬的劃過他下頜。
“你是個聰明人，要知道守自己的本分。”
司馬懿垂眼，睫毛上還帶著濕意，隨著視線的游移而簌簌顫動了一下。
曹操的心，也被撩撥得顫了一下。
“仲達……你叫仲達對吧？”
司馬懿點點頭。
“朕看到你，就想到以前有個人，不像你一開始就不情不願，他可是一心為朕。可是最後卻惹得朕……用比剛才狠上十倍的手段折辱了他。”
“可能是原本以為最懂自己的人，最後卻完全背道而馳……心裏，有些不甘罷了。”
司馬懿睜大眼，曹操說的是誰他心裏清楚，驚訝的是曹操居然這樣坦白。
這樣冷血無情的人，居然也會露出那樣悲哀的表情。
“那個人，可是不在了？”
“殺了，被我殺了。”曹操臉上悲戚神色漸漸斂起，眸光透著徹骨的森冷，直直盯進他眼。“所以，不要試圖違抗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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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城一戰，張繡詐降，刺死魏太子曹昂。二皇子曹丕趁夜率軍直搗張繡大營，斬敵首過萬，大捷而歸。
曹植和司馬懿趕到正殿時，正好看到曹丕跪在殿下，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曹丕，太子是怎麽被刺的，說說看。”
曹丕擡頭，看見曹操的笑臉，那笑容卻沒有入到眼睛裏去。
“父皇……張繡詐降，太子殿下沒有防備才……”
曹操拍桌：“他沒有防備，朕問你呢？你在哪兒？”
“兒臣，當天並沒有跟隨太子巡視。兒臣身體不適，留守營中。”
曹操哈哈冷笑：“你身體不適？哪裏不適？隨軍醫官呢？叫醫官上來！”
完全是興師問罪的架勢。司馬懿眉頭皺起，越過重重人群，只能看見曹丕衣袖的一角。
“父親，父親……”曹丕一急，說話又開始不利索，“兒臣只是著了風，並沒有宣醫官。”
曹操瞟了他一眼，眼裏寫滿了嘲諷。
“行了，你起來，別當了別人的道兒。”
這句話說得不善，群臣看向曹丕的眼神多了些覆雜的神色。
宛城大捷，首功曹昂，追封為豐悼太子；猛將典韋，追封關內侯；其餘人等，上到偏將軍下到校尉，都各升一級。
內侍尖細的嗓音把封賞的聖旨讀完，沒看到曹丕的名字。
“陛下，這……”
曹操揚手：“行了，沒事了，都散了吧。”
群臣也不敢置喙，默默跪拜後退出大殿。
曹丕沒動，往前面走了幾步：“父親……”
“朝堂上無父子！”曹操呵斥。
“是，陛下……”曹丕諾諾，“陛下可是懷疑，太子遇刺和兒臣有關？”
曹操哼了一聲，並不看他。
“陛下可是希望……死的是兒臣不是太子？”
曹操瞟了他一眼，繼續冷笑：“你拿什麽跟太子比？”
曹丕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兒臣自知與太子有雲泥之別，不敢做非分之想。”
曹操揉了揉眼眶，臉上表情是十足的疲憊。
“朕乏了，沒你什麽事下去吧。”
曹丕渾渾噩噩走出殿外，通向朝天門的甬道幽長，連天光都仿佛暗了下來。
果然，曹操寧願死的是他……這個答案來得一點也不突然，可是為什麽自己還會心痛？
親情什麽的，不是早就沒有奢望了嗎？
曹丕昂起頭，眼眶酸澀，被發白的天光刺得生疼。
流什麽淚，給誰看呢？曹丕默默自嘲了下，心裏還是有如一塊大石堵著，憋悶得緊。
他為什麽生病，生病為什麽不叫醫官，那都是因為……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拼著一口氣，就算被父親猜忌，也決不能走漏了半點風聲。
除了吳質……沒有人知道的秘密。
幹燥的熱風吹入喉嚨，一陣發癢，曹丕一手撐墻，細細咳了幾聲。
“殿下。”
曹丕連忙直起身，清了清嗓子，擡頭見是司馬懿從身後走來，一襲灰藍色的衫子讓他的存在感淡了又淡。
“仲達……”曹丕喉頭微動，看司馬懿一步步走進。
明明是最熟悉的人，此時相見卻一時無言。
“殿下可是有什麽苦衷？”
曹丕搖了搖頭，苦笑了一聲：“父親當我是弒兄的奸詐小人，他眼裏從來就沒有我這個兒子。”
“我知道殿下沒做，因為殿下是個聰明人。”
曹丕咬了咬唇，突然一把將他拉入懷中，貼得死緊。
司馬懿僵了一下，感覺到曹丕呼在他耳邊的氣息不穩，身子也在微微顫抖。
“什麽都沒做的……卻要受猜忌，是不是做了的，反而能置身事外！”
“殿下……”司馬懿感覺到曹丕不同尋常的失態，連忙反手抱住了他，“殿下做了件大事！是討伐張繡的功臣！”
曹丕喉嚨裏發出類似困獸的嗚咽，司馬懿感覺肩頭漸漸洇濕開一片。
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曹丕的眼淚。
“那是我大哥啊！我怎麽會殺他……可是我連為他哭一場，都要偷偷摸摸……”
司馬懿沈吟：“而且沒了太子殿下，殿下的日子恐怕沒那麽好過了。”
曹丕猛地警醒：“對……對，我怎麽沒有想到這一層。”
“且看陛下下一步想要立誰當太子，要是曹植曹彰，那都好辦。”
曹丕面色登時冷下：“……要是曹沖，我就危險了。沖弟年紀還小，你說，父親會替他留著我這個威脅嗎？”
司馬懿默默點頭，眼裏還是一貫的波瀾不驚。
“仲達……你不是沖弟的師傅嗎？怎麽跟我說這些？”
司馬懿淺笑搖頭：“我什麽都沒說。”
曹丕會意笑笑：“我知道，今天的事情，不會再重演了。”
司馬懿皺眉，還沒來得及問他什麽意思，曹丕就笑著轉身，留給他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我二哥，從來沒有表面上那麽軟弱。
剛才曹丕的眼神，從悲傷到絕望，最後卻像燃起了火，讓他心裏莫名覺得不妥。
那是一把，厚積薄發的吞天之火。
自己剛才只是想提醒曹丕小心，畢竟他還是曹沖的先生，不會把自己的學生置於刀刃之下。
司馬懿剛想追上去，胳膊卻被人拉住，是曹操身邊的近侍。
“司馬先生，陛下要你速速過去。”
司馬懿躊躇了一下，內侍負了皇命，態度極其強硬，不由分說拉著他就走。
太初殿內，空無一人。
司馬懿不知這是鬧什麽光景：“公公，這是……”
“陛下臨時有事，怕先生累著，特別吩咐過了，要先生坐著等候。”
司馬懿環顧了一下殿內，除了案幾後皇帝專屬的正座，並沒有軟墊之類的東西。
“先生，請吧。”
司馬懿無法，只好在堅硬的石板地上跪坐下來。
內侍默默退出，殿門在他身後發出悠長的“吱呀”聲，緩緩合上。
殿內寂靜，光線也因此黯淡了不少。
司馬懿知道，曹操這是不知道為啥，又看他不順眼，變著法子整他。
以曹操的性子，不讓他跪到膝頭碎掉，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沒了光影的參照，在過於寂靜的環境中，時間的流逝仿佛變得無從察覺。
司馬懿微微闔了雙目，腦內飛快盤桓過一串串畫面，最後定格在剛才路上的那個擁抱。
肩頭的濕意早已不見，就像那不合時宜的軟弱，被無情的現實擊得粉碎。
曹丕，不會再是以前的那個只求自保的二皇子了。
曹昂一死，他身為曹操最年長的兒子，已經是沒有退路。
如果不能繼承大統，就是死路一條。
司馬懿苦笑，想到自己剛入府的日子，那人握著他手寫下的那句“願為雙黃鵠，比翼戲清池”。
回不去了……他們到底從什麽時候起，走上了這樣一條歧路？
膝頭本是生疼，跪到現在已經漸漸沒了感覺。就像胸腔裏跳動的這一顆心，也不知何時就淡去了當初的那一份愴然。
這一切，都是從那一夜入宮開始的……不，要更早一些，從那日白天街上見到曹操，就已經註定了結局。
天命？
“哈哈哈哈……”司馬懿垂頭，用笑聲蓋住喉頭的哽咽，等眼中的濕潤感過去，才晃晃悠悠站起。
殿內越發暗淡，幾步開外的皇座上鋪著細軟的錦墊，冷眼看著他的落魄。
司馬懿冷笑，一步一步朝那個位子走去。
下半身這會兒通了血，刺麻麻地疼，仿佛腳下踩著針尖一般。
司馬懿咬牙，終於夠到了那鏤金的扶手。
手下是凹凸不平的龍紋，魏國以紅黑色為尊，這龍紋也是赤紅，囂狂而不羈。
亢龍終有悔，曾憶在田時？
司馬懿苦笑，為自己不合時宜的感慨。
曹操一代雄主，有句名言乃是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樣的人，哪裏會後悔？
司馬懿不防，身後卻突然一聲響動，門庭不客氣地被洞開。司馬懿本能地一抖，膝頭一軟，一屁股就坐在了那張皇座上。
曹操進門看見的，就是司馬懿連滾帶爬地從他的皇座上站起，還腳下一絆臉朝下摔了個嘴啃泥。
曹操面色就更冷了些。本來今天這人跟曹丕在皇宮裏竊竊私語摟摟抱抱，已經讓他很是不爽，罰他跪已經算很給面子。可是這個人居然還不老實領罰，居然還敢來坐他的位子，真是反了天了！
這一摔，司馬懿只覺得半邊身子關節全部麻掉，人剛半撐著身子跪起，就見曹操鑲著暗紫色盤龍邊的下擺已經到了眼前。
那雙軟面的皂靴也沒停，看似不經意地碾過他小指。
司馬懿一聲慘叫終於忍不住，引來曹操一聲嘲諷的冷笑。
“疼嗎？”
司馬懿捂著腫起半邊的右手，說不出話來只是發抖。
曹操覺得無趣，想了想伸手，很是粗暴地拉扯他站起。
司馬懿踉蹌了一下，差點栽到曹操身上，被曹操皺著眉頭推開。
“怎麽，坐得太久連站都不會站了？”
司馬懿擡眼看他，曹操很不悅地發現這雙眼裏居然帶著刺，紮得他很不舒服。
這個人，曾經被他扯開衣服折辱尚且能夠自持，這一次，居然毫不掩飾對自己的恨意。
就為了一個曹丕，真是可笑。
想到這裏曹操怒極反笑，一手如鉗，扯起司馬懿一邊手腕，將人拉近。
司馬懿咬牙，這次居然拼了命地反抗，提起膝蓋就向曹操下身頂去。
曹操沙場出身，司馬懿這個文弱書生的扭打在他面前完全是雕蟲小技，直接腿彎一勾，順著勁兒就把司馬懿仰面摔在了地上。
司馬懿被摔得腦中一陣空白，回過神來時感覺身下壓迫，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居然被曹操踏在腳下，輕輕重重地按壓。
“你……”
這完全是把他的尊嚴踏在腳下！司馬懿想不通，他到底哪裏惹怒了這尊神。
曹操好整以暇地抄著手：“別這樣看著朕，朕要是一個不小心，把你踩碎了就不好了。”
“在下不知道哪裏做錯！”
曹操“哦”了一聲：“無過不受罰，你幹了什麽，自己心裏清楚。”
“陛下可是連我的行蹤都要監視？陛下當我是什麽，你後宮裏的禁臠？”
曹操眸色一沈，下一刻腳下使力，眼見司馬懿渾身一震，像鯉魚一樣挺起身子，徒勞地去擡他的腳腕。
“別……啊！”
曹操冷哼一聲，稍稍擡起腳，滿意地看見司馬懿滿臉是淚，那眼裏終於露出一絲怯意。
“你也會怕……那就不要總是惹怒朕。”
司馬懿不敢動，只是點頭。
“朕今天，很生氣，也很悲痛。”
“朕最得意的兒子，死得毫無價值；還有那個曹丕，說話吞吞吐吐，明顯心裏有鬼！”
“朕不管他跟太子的死有沒有關系，做人不光明磊落，朕看著就夠！”
曹操俯身，拇指上玉質扳指冰涼，硬硬的劃過他下頜。
“你是個聰明人，要知道守自己的本分。”
司馬懿垂眼，睫毛上還帶著濕意，隨著視線的游移而簌簌顫動了一下。
曹操的心，也被撩撥得顫了一下。
“仲達……你叫仲達對吧？”
司馬懿點點頭。
“朕看到你，就想到以前有個人，不像你一開始就不情不願，他可是一心為朕。可是最後卻惹得朕……用比剛才狠上十倍的手段折辱了他。”
“可能是原本以為最懂自己的人，最後卻完全背道而馳……心裏，有些不甘罷了。”
司馬懿睜大眼，曹操說的是誰他心裏清楚，驚訝的是曹操居然這樣坦白。
這樣冷血無情的人，居然也會露出那樣悲哀的表情。
“那個人，可是不在了？”
“殺了，被我殺了。”曹操臉上悲戚神色漸漸斂起，眸光透著徹骨的森冷，直直盯進他眼。“所以，不要試圖違抗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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