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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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沖覺得有些奇怪,先生總是教他好記性不如爛筆頭,今天卻全都用說的,案角上的硯臺裏墨都幹了,司馬懿也沒有提筆的意思。

曹沖轉了轉眼珠,故意指著一個“廌”字道:“先生,這個字好覆雜,是什麽意思?”

“這個是上古的神獸,傳說能辨善惡。它用角頂誰,誰就是惡人,是主持世間公正的靈物。”

曹沖點了點頭:“先生,這個字筆畫好多,我看不清,你幫我寫個大的吧。”

司馬懿有些為難,曹操那一腳踩得有點重,現在半邊手掌還腫著,沒法寫字。

“先生?”曹沖見他遲遲沒有動作,若有所思地看向他右手。

司馬懿吸了口氣,左手持筆,穩穩地寫下了一個“廌”字。

“先生,你的右手怎麽了?”

司馬懿藏了一下,手腕冷不防被曹沖握住,撩起了袖子。

“先生,這是誰弄的?”曹沖瞪著他腫起半邊的手掌,只見那段小指已經腫得發亮,烏紫發青。

“沒有,我不小心撞的。”司馬懿連忙收回手,掩在袖管之下。

曹沖皺起眉頭,不由分說拉過他手:“先生,你跟學生還有什麽好隱瞞的呢?讓我看看,上藥了沒有?”

少年的手心帶著些濕意,指尖小心翼翼拂過他小指。

“疼嗎?”

同樣的話,曹操也問過,目的卻不是關心,反而是很愉悅地欣賞他的醜態。

“沒事,過幾天就消了。”

曹沖皺了皺眉,道了句“先生你等著”,掉頭跑進了內室,出來時手裏拿著個精致的瓷瓶。

“這個是父皇賞給我的,治跌打損傷最有效了。”曹沖揚聲喚了來人,“打盆水來,拿些紗布。”

“殿下,我沒事。”

曹沖很認真道:“先生左手是能寫字,可是不如右手寫得好看。”

“先生不肯說手是怎麽弄的,那就算了,總要讓學生關心一下你的傷勢吧。”

“或者,先生還是惦記著二哥,不把我當學生看。”

司馬懿看向曹沖,少年精致的小臉扭到一邊,腮幫子鼓鼓的,是賭氣的表情。

“殿下……”

“你說,是不是父親逼你,你才當我的先生的?”

司馬懿語塞,對著這樣的少年,偏偏又生著七巧玲瓏心。這話既然問出了口,絕對是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是。”

曹沖還是別過頭去不看他,司馬懿只見曹沖面前的水盆裏有水滴入,激起細小的漣漪。

“先生……若是學生讓你受委屈了,那盡管說一聲就是。父親最疼我了,我跟他說辭了你這個先生,他肯定會同意的。”

“殿下,這是要將司馬懿置於何地啊?”

“讓你回到二哥身邊去,先生不開心嗎?”

司馬懿一把抓住曹沖的肩:“殿下,陛下就是見不得我呆在二殿下身邊,才強要我入宮。你說,我還能回到二殿下那裏嗎?殿下若是不要司馬懿了,那就……”

那他就徹底成了曹操後宮的寵侍,從此再也擡不起頭來。

曹沖楞怔看著他,突然紮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先生……沖兒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麽需要過。”

“從前的先生,還有皇兄們,都是笑著迎進門,笑著送他們走。我有時候就在想,有沒有一個人,哪怕是用綁,能讓他一直留在我身邊?”

司馬懿嘆了口氣。身在皇宮,若是沒有幾個心腹,那種無助的感覺確實能夠殺人。

曹操看起來是真的想要重用曹沖,留他這樣一個沒有退路的人在曹沖身邊,是著意在給曹沖積攢勢力。

而他,也確實是沒了退路。

司馬懿撫上曹沖後背,少年的身子細瘦修長,還沒有長出成年人那樣的骨架,卻也蘊含著無限的生機。

“殿下,你的玉佩纏著我了。”

“咦?”曹沖低頭一看,自己玉佩上絲線繞上司馬懿腰間香囊,纏了幾圈看不出頭緒。

“弄斷算了。”曹沖說著抽出腰間短刀。

“哎,”司馬懿止住他動作,“殿下莫急,快刀斬亂麻乃是對待無用之物。這香囊玉佩,皆是有靈性的物件,這樣粗暴未免不好。”

“那要怎麽辦?”曹沖不解。

“殿下可聽說過藤纏樹?”

曹沖點頭:“對於樹來說,這是個可恨的負擔。”

“那殿下有沒有想過,若是把藤從樹上硬扒下來,樹也會生生脫一層皮,最後傷重而死?”

司馬懿垂眼,從自己腰上解下香囊來,跟玉佩一起,系在曹沖腰間。

“藤纏樹,又名相生。”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殿下放心,司馬懿不用綁,也會一直在你身邊。”

曹沖破涕為笑,在他懷裏又蹭了蹭。

“先生,你今晚到我寢宮陪我睡好不好?”

稚子一般的請求,倒讓司馬懿有些為難。

曹操正在氣頭上,他現在要求外宿,會不會踩了老虎尾巴?

可是曹沖的眼神,叫他心裏又是一軟。

“好。”

“隨便你。”

曹操書房大門閉著,叫內侍帶出話來,叫他隨意睡哪兒。

司馬懿在曹沖寢宮睡了幾個晚上,每次都被要求著同榻而臥。曹沖是個從小沒有安全感的孩子,過於聰穎的腦子和曹操的寵愛讓他如履薄冰,現在終於有了依靠,就連睡覺也要縮在他懷裏。

“先生……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

夢裏曹沖還在喃喃,安靜的睡顏映在清冷的月光下,如玉般溫潤。

司馬懿嘆了口氣,這樣的孩子,長大以後一定是玉樹臨風,氣宇軒昂,難怪得曹操如此重視。

曹丕……該當如何自保?

司馬懿覺得,自己似乎被生生分成了兩半,一半是和曹丕的舊情,另一半是身為曹沖先生的師德。

心裏不是不知道,曹丕如何跟他再無幹系,但是還是會去牽掛,希望他能平安無事。

所以當日他才會去提醒曹丕,但是曹丕的那句不清不楚的話總是讓他心下不安,似乎有什麽事藏在著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湧。

曹沖翻了個身,總算是跟他隔開了一點距離。

仲夏夜寂靜,隱隱可聽到蟲鳴竊竊,擾著人心,平添了一分燥熱。

司馬懿扯了扯衣襟,看曹沖背對著他,幹脆散了上衣,努力去收集夜風中的涼意。

“啊!”

曹沖的身子突然劇烈顫抖了一下,轉而沒了動靜,像是夢中一腳踏空。

司馬懿卻見有一條黑影,飛快地閃動了一下。

蛇!

司馬懿一個激靈從床上跳起,這樣的動靜居然也沒能弄醒曹沖。

月色透過窗欞照進來,看似白亮的光線,湊近了看,卻什麽也看不真切。

司馬懿小心翼翼下了地,掏出火石想要引燃燭火。

屋裏有蛇,而且曹沖似乎已經被咬,不知道那蛇什麽時候就會躥出來,也給他來上一下。

這樣的話,兩個人都要沒救!

燭火打亮的同時,一條青綠色的小蛇鬼魅般斜著躥出,一口咬到他持著蠟燭的手背。

竹葉青!

司馬懿左手如刀,狠狠砍在蛇的七寸上。

小蛇尾部一撅,下一刻軟軟癱了下來,兩顆毒牙還兀自咬著他不放。

司馬懿只覺得半條手臂都沒了感覺,咬牙扯下毒蛇,跌跌撞撞走到門邊時已經腿軟。好歹用身子將門撞開,也人跌落在地,僵著舌頭喊了一句。

“來人啊!”

司馬懿幽幽轉醒時,只見一片素白,像是人死之後的縞素。

死了?誰死了?

司馬懿想要起身,腦子裏卻一陣天旋地轉,又重重摔回了原處。

這裏似乎是個靈堂,可是他被蛇咬了,為何會出現在靈堂裏?

司馬懿轉動眼珠,只見一口烏黑的大棺陳在正首,雕花的排位上“曹沖”二字格外醒目。

死了……死了?

司馬懿胸中一陣憋悶,想起那個會叫他先生的少年,不過是一夜的工夫,就化成了一具屍體?

竹葉青……那種只出現在山野竹林中的毒蛇,怎麽會出現在皇宮裏?

司馬懿心中有一個猜測,叫囂著一個可怕的真相。

不是他……應該不是他。

如果是他,怎麽會連自己的命都不顧?

“陛下駕到!”

司馬懿身子還是遲緩,勉力強撐著支起身子。

“參見……”

話還沒說完就被曹操甩了兩個耳光,打得他腳下一個不穩,飛了出去,撞倒了一旁的香案。

司馬懿耳邊嗡嗡作響,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曹操又進一步,一腳踩上他背:“司馬懿,想不到你狠毒至此!”

司馬懿被他踩得眼前一陣發黑,似乎聽到曹操的咆哮,一時卻不明就裏。

“不說話?朕就打到你說話為止!”

曹操真是怒火攻心,居然忘了可以讓下人動手,對著他肋下就是一腳。

司馬懿偏頭,憋出一口血來,腦中終於恢覆了幾分清明。

曹操……意思是他殺了曹沖?

這是什麽道理!

司馬懿擡頭,看向曹操,擡手抹掉嘴邊的血跡。

“陛下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曹操冷笑,嘴邊笑容透著殘忍:“皇宮裏怎麽會出現竹葉青?司馬懿,你真的心狠,對自己也下得了狠手,就以為可以撇清關系?”

司馬懿搖頭:“陛下,殿下是我的學生,我怎麽會害他……”

“是,朕也以為,你對他還念著一絲師生倫常!”

“陛下為什麽說我害了殿下!”司馬懿瞪視著曹操,半點不讓。

曹操仿佛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事情,屈尊在他身前蹲下,用手指細細地拂過他汗濕的發際,好似情人間溫柔的撫觸。

“你以為沒了沖兒,你就可以從這皇宮裏脫身?”

司馬懿咬牙,曹沖之死已經讓他心痛不已,現在居然被這樣汙蔑,真是讓他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了。

“陛下……要拿出證據。”

曹操的手指頓了一下,指尖沾了他額上汗水。曹操皺了下眉頭,很是厭惡地在他領口擦了一把。

“你睡覺的被褥下發現蛇藥,這夠不夠?”

蛇藥……這是想讓他活,還是想讓他死?

或者,他活著或者死了,都是件有益無害的事。

活著,所有的矛頭就會指向他;死了,那就是死無對證。

司馬懿無聲地笑了,眼角有淚,緩緩順著臉頰滑下。

如果這就是你的反擊,那我成全你……

“對,是我……”

曹操仰天大笑了一聲,腰間寶劍錚然出鞘,冷硬的劍尖刺痛了他胸口。

“司馬懿,你的心到底是什麽顏色的,朕真的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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