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瑾軒雖住在村外，但與村裏人並非全無交情，只是因姜承入住，來往漸稀。初一早上，兩人熬過一宿著實困乏，卻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回了精神。夏侯瑾軒琢磨片刻，仍覺禮數虧不得，早飯後拉著對方去給村裏熟人拜年。

玉山村的人對夏侯瑾軒亡妻一直非常介意，平日極少去竹林走動，這日見他帶個高大陌生的男人來，心裏奇怪，又不願擾了過年喜慶，嘴上便回了不少吉祥話。藥店的陳和大夫遠遠見著他倆，招呼打得熱絡，腿上還纏著個白嫩嫩的小娃。

夏侯瑾軒略通制藥，和陳大夫還有些來往，這時忙走過去寒暄道：“許久不見，陳大夫的孫兒都會走了。生得真是可愛。”

陳和哈哈大笑，牽著孫子小手教喊“夏侯爺爺”，小娃口齒還不太利索，囁嚅片刻，許是覺得夏侯瑾軒看上去年輕，搖搖頭說了個不字，張口脆生生地叫伯伯，一下把男人逗樂了。

與陳和絮叨幾句，夏侯瑾軒才要走，回頭卻見姜承低頭看著小娃，唇邊浮上淺淡笑意。娃娃眉開眼笑，也喚他聲“伯伯”，姜承便矮下身來，摸了摸娃兒的臉，一腔柔情自眼中和指尖緩緩流出。

夏侯瑾軒心口一震。時光瞬間回溯，仿佛又得見二十多年前，他與他在幻木小徑幫小寶捉螢火蟲的情景。那時他坦然想象姜承為人父的模樣，後者則一臉不可置信，似乎那些常人最平凡之事對自己來講亦是高不可攀。胸中一陣酸澀泛上來，稍後出村近了家門才輕聲對身邊人道：“姜兄若是喜歡孩子，改日我們得機會抱一個來養。”

“哪有那等機會，”姜承笑著搖頭，“你想得太好。”

夏侯瑾軒赧然，看著屋門上的福字暗暗揣摩，過一會才小心問道：“姜兄……可想去蜀山看雲凡？”

男人驀地頓住。他與雲凡骨肉分離二十年，聚時又扯出爭端，只短短數日便別去，如今雲凡怕還不知他尚在人世吧。他自然想見兒子，但思及自己身份，心口一緊，黯然道：“還是不見的好。”

蜀山派與魔君姜世離之間，非但有人魔之嫌，更橫著無數仇怨，恐極難化解。夏侯瑾軒也怕姜承一旦露臉便會遭江湖正道尋仇，頓時對剛才失言十分懊惱，看對方情緒不佳，又寬慰道：“我知道你有顧慮。改日容我給雲凡捎信過去，讓他放心。若他得閑，我們還可約在某處一聚。”

“不必麻煩。”姜承低頭輕輕握住男人手腕，眸光幾下閃爍，悶聲道，“我已知足……如今我二人也不便會面，只要他平安就好。”

夏侯瑾軒即刻與之十指交纏，更牽來放在另只手心細細摩挲：“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讓你們父子盡快相見。”

姜承萬分感懷，自知不必多說那個謝字，只點了頭，伸臂將夏侯瑾軒抱進懷中。

房門緊閉著，鎖住一屋春暖濃情。外頭鞭炮聲漸微，乍靜下來只聽得彼此呼吸錯雜糾纏，有些暧昧，姜承便張口道：“村裏也有上元節的花燈會？”

夏侯瑾軒本陶醉得熏熏然，險些就要動手腳，聽到這一句方清醒些：“有。不過遠不如瀘州城裏的好，滿街火樹銀花，燈盞絢麗迷眼，小商販也擠在路邊，不知有多熱鬧……”

“屆時村裏也會有人去瀘州看花燈，我們雇輛馬車，來回也方便，你覺得如何？”

姜承見他一雙裝滿期待的眸子，心說這愛玩性子倒真如年輕時候，不禁勾了唇，自己也隱隱有些期待。

春節裏日子過得極快，天氣也一日暖過一日，轉眼就到了上元節。兩人下午小憩些時候，便乘村裏馬車去了四十餘裏外的瀘州城。

瀘州算蜀地一座繁華大城。二人在當地有名的品翠樓吃過菜酒，夏侯瑾軒面色微紅，跟在姜承身後出了館子，天剛剛暗下來。街上花燈早早掛上點了火，小販也紛紛出攤，要道上人潮湧動，十分熱鬧。

夏侯瑾軒略有酒意，話就多了起來，從這座城的歷史、名勝講到風土人情，還指著不遠處前朝名詩人故居點評一番。姜承耐心聽他講，不料縱容他越說越多，最後竟扯到詩詞歌賦鑒賞上去了。男人實在無甚興趣，拍拍他肩看向不遠處的一個馬騎燈問道：“你可知這是怎麽做的？”

他回神一望，幾米外正有個馬騎燈亮著。燈罩子向外透出紅粉微光，四只形態各異的馬兒正你追我趕轉得歡快。身邊人問過之後一直盯著看，想必是好奇。夏侯瑾軒自幼讀書閱卷浩繁，確曾見過馬騎燈的制法，於是心下暗暗得意，嘴上滔滔不絕，諸如剪紙轉動的原理、蠟燭的擺放、罩紙的材質，甚至連燈框木的選擇也一並講給對方，真可謂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姜承倒真聽得津津有味，看他如此興奮，便以為他好這個，末了點頭笑道：“我大概明白了。改日或可做一個給你。”

這無異於驚喜不約而至，夏侯瑾軒朗聲一笑，撫掌直呼：“人生得一姜兄，萬物在手矣！”

對方也嗤笑出聲，低頭見各色花燈暖光打上他暗紅袍子，增添幾分鮮艷飽滿，發髻和玉簪也映著柔輝，整個人與花燈街景十分相稱，喧鬧中尋得一方安寧美好。

而他自己落在夏侯瑾軒眼裏，更是清雋動人。為魔君時一身的冷硬棱角不過是個擺設，現下雪白毛領擁著的溫和臉龐才是這男人最真一面。他會為在意之人竭盡所能，會以溫厚之心度這世間，只需要一個像樣的歸屬，便別無所求。

又是暖黃交織著朱紅，抹去了灰紫黯淡，罩上一層溫柔□□。夏侯瑾軒心口匆匆竄上一陣熱火，直想把對方拖到無人之處好生纏綿，卻見大街上熙熙攘攘，去哪擱這等綺思。於是臊著臉，不敢再看姜承。

走著走著，轉過路口，忽見長龍燈一串被眾人舉著游街，他瞧著得趣，正準備扭頭喚姜承，身側竟空空如也。他忙回頭看，入眼盡是陌生臉孔，立時逆著人流往回走，仔細搜尋身側每一個行人，但走過半條街，眼都看得昏花，也未見那熟悉身影，登時就急了。

那人從未來過這座城，若是真的走散迷路可如何是好！且瀘州離蜀山並不太遠，難保不會碰見下山辦事的蜀山弟子，如果被認出，以那人現下功力，哪裏是他們的對手！

夏侯瑾軒越想越多越想越怕，心中萬分自責，急躁地穿入擁擠人潮，鍥而不舍地再尋。但姜承就似匿形了一般，他走遍來時經過的所有街道，硬是連個相似身影都沒發現。思及對方微薄的靈力，怕是再出什麽意外，夏侯瑾軒揣著不安將街角暗處一並搜尋，亦未察覺任何異常。

只怪自己心思繁雜，竟連大約何時與人走散都不得而知。

他正焦躁難當，眼神顫顫也不知先看哪好，忽聽遠處格外吵亂，似發生打鬥，接著一聲中氣十足的清喝終是讓自己發了狂。

“你這妖魔遁形多日，如今竟混進燈會傷人，我等今日勢必將你除去！”

劍光突閃劃破夜空，嘯聲清冽。夏侯瑾軒認得那是蜀山派的劍訣，心都涼了半截，大呼一聲“姜兄”，情急之下連撞數人，也管不得那幾道斥責目光，直沖出事的方向疾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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