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肆虐了好幾天，太陽躲在烏雲後面無處可尋，雲層昏黑得喚起了Elrond的陰暗記憶，讓他不禁為之顫抖。那場撼動了天地、遮掩了光明的大戰還沒成為久遠的歷史，大地上還留有戰場的傷痕。四下看去，仍是滿目瘡痍。Elrond與許多人一起致力於重建工作，他們還有這麽多需要照顧、需要處理的事情。

白天，他與先前一起並肩作戰對抗大敵的精靈們一同勞作。幾個月過去，一座新的城市經由他們的雙手在舒恩灣建起。這將會是精靈們新的庇護所，他們不會讓這座城池隕落。他們將它稱為米斯瀧德。在它剛建起的時候，氣候溫暖天氣晴朗，以至於他覺得自己很受那地方歡迎。Círdan答應他，只要他願意留下來，他的家裏永遠會有他的一個位置。他對這樣的好意感激不盡。

即使是狂風暴雨也沒讓他感到不自在。他在室內待著，沒有淋濕過雨，也十分安全。風暴的肆虐讓他停下了手頭的事，不安卻啃噬著他。他靜不下心來，從一個窗口踱到另一個窗口，想要出門的沖動困擾著他。他說不上來風暴中到底是什麽在吸引著他。他沒察覺到有什麽東西受損或者有任何危險的跡象。他抗拒著這沖動，但那感覺縈繞心頭，而且越來越強烈。

眾人皆知暴風雨常常帶來不幸，所以Elrond決定相信自己的知覺。等到風暴稍微平息下來的時候，他就披上鬥篷要往外走去。侍從們善良地想要勸告他待在室內，避避風頭，但他安慰他們，保證自己很會就會回來。不過他還是帶上了一把劍還有一些可能用上的東西，包括他的醫療包，免得萬一真出了什麽差錯。

狂風已經安靜了下來，但仍是黑雲壓城，Elrond知道此刻的平靜只是暫時的。他先往港口走去，檢查了一下船只，沒有在碼頭發現任何不對的地方。生活在這裏的精靈們有一些本領能夠預測到風暴的來臨，所以他們早就預先做好了防風的準備。Elrond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把他推到了外邊來，他順從了他的沖動而非理智，往著城市的邊界走去。

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離開屋子的沖動並不是依著什麽直覺或者第六感。這純粹是個聽力的問題。他靈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聲音，他的大腦卻沒註意到它的存在。現在，那個聲音已足夠清晰，足以讓他從風聲和水聲中把它分辨出來，但他還是說不上來那究竟是什麽聲音。

這座城市還是如此年輕，它還沒融入進周圍的環境當中，它的邊界也十分突兀。前一刻他還穿梭在道路和房屋之間，下一秒他已經走上了一片還未開化的海岸。海灣的海水常常是涼爽的，呈現出天藍色，但這場風暴把它們變成了深灰，還漂著碎片。離城市越遠，那個吸引他的聲音就愈發嘹亮和清晰。Elrond加快了步伐。風也加緊了腳步，又刮了起來，沙灘和海水承受著它的怒吼。

有人在海岸邊唱歌，離城市很遠以至於無人看見。但那聲音如此有力，Elrond在城市的中央，在風暴的中心都能感受到它。Elrond跑了起來。他的喘息隨著大風刮過，越來越快，越來越不穩定——這不是因為他在奔跑，而是因為他已經開始抽泣了。

他以精靈最敏捷的速度奔跑著，沒有驚動一粒沙石，但他的思緒是如此混亂，覺得自己每跨出一步都可能會絆倒。熟悉又陌生，那獨一無二的嗓音為他歌唱，他向歌手的方向奔去，他看見了那海岸邊的精靈蜷縮著的身影。直到他終於靠近那個身影，他才放慢了腳步，望向養父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Maglor睜大著雙眼，唱著歌，死死盯著前方的海面。Elrond開口喚他的時候，他的歌聲顫抖了。“父親，是我。我在這。”

Maglor沒有停止歌唱，但他的聲音磕磕絆絆，散成了碎片。他憔悴的面容滿是痛苦。他望向前方，卻好像沒有看清任何東西，眼神一片空白。Elrond和他一起生活的日子裏從沒在他的眼裏見過那樣的空洞。Elrond在他身側跪了下來，“父親，是Elrond啊。”

這足以讓Maglor從恍惚中驚醒，他停下了歌唱，輕聲重覆道。“Elrond。”

“我在這兒。”上一次見到他父親，是Maglor把他和Elros帶到林頓，克制著自己的淚水，緊緊擁抱他們。他之前一直不知道Maglor是否真的從大戰中幸存下來。現在輪到他擁抱他的父親了。他張開雙臂抱住他，驚訝於現在的Maglor是這麽的瘦小又虛弱。“沒事了。”他說，盡管Maglor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沒事的樣子。

“Elrond。”Maglor又一次喚道。

Elrond不想松手。在發生了那麽多之後，他從沒想過自己能再見到他。感覺像是上天的賜福。他已經註意到Maglor身上的巨大變化了。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刻回應Elrond的擁抱。他微微顫抖著，Elrond後退了幾步，更加仔細地打量他。他身上的長袍已經飽經風霜破爛不堪，背上是那熟悉的豎琴，那樂器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免得受到風吹雨淋。

Maglor又輕輕地唱起了歌。邊唱著，他的手朝大海伸去，Elrond驚恐的發現他的雙手被腫起的螺旋狀傷疤染黑了，好像被灼傷了一樣。精靈很少會留下傷疤。通常來說，他們的皮膚在傷口愈合後都會漸漸完好如初，除非是很嚴重的或者魔法造成的傷才可能會留下疤痕。Elrond伸出手來，不是伸向Maglor的手掌，而是握住了他沒有受傷的手腕，輕輕地拉著。“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Maglor眨了眨眼，又繼續唱了好一會。Elrond不確定Maglor到底能不能聽到他說話。突然，歌聲止住了，Maglor轉過頭來凝視著他。“為什麽？”

“我為什麽會不高興？我好想你。”Elond說著，臉上撐起了微笑，但他內心的悲痛近乎要他心碎。

“我們給你們帶去了那麽多傷害。”

理所當然地，Elrond想到了他的母親。他想到了那些在親族殘殺中死去的人們，讓他痛苦不已。他憤怒，尤其是現在他長大了，也更明白那樣的行徑有多過分。他曾不止一次幻想過，自己作為成年人與Maglor對話，與他對峙，想要理清楚自己覆雜的情感。但在他的想象中，Maglor從沒有這樣虛弱過。受到這般傷害，在岸邊獨自顫抖地歌唱的精靈啊，再責備他又能有什麽好處呢？選擇嚴苛的正義而不是溫柔的憐憫又能有什麽好處？雖說Maglor在親族殘殺中犯下了種種惡行，可他總是以溫柔和仁慈待他。Elrond現在對仁慈的力量和殘暴的恐怖都有了更深的了解。這來之不易的知識，向他揭示了Maglor的暴力是如何深深地傷害了他自己。“跟我一起走吧，父親。風暴還沒有過去。米斯瀧德也離得不遠。”

Maglor猛地搖了搖頭。他渾身都濕透了，頭發也被雨水和狂放的海霧打濕了。“我不能去。我不能到城市裏頭去。”

“就去一會就好。等到風暴過去行。”

“Elrond，我很抱歉。”Maglor說道。

“我知道。發生了那麽多事，我也很抱歉，但我們沒法改變過去。我們得向前看。”

Maglor慢慢點了點頭又轉向水面，神情逐漸變得冷淡。他張開了嘴。Elrond等著他說話，可他又唱起了歌。那是首無言的曲子，時而尖銳時而嘆息，訴說著他的痛苦。順著Maglor的目光望去，Elrond註意到了水面的波動。Maglor的歌曲並不是普通的歌謠，連流水都會回應他的歌聲：海水從四面奔向他，仿佛它們也渴望聆聽。它們泛著蒼白的泡沫，向他湧來，向他探去，好像是想用它們的觸碰撫慰他。風在他的周圍盤旋，連沙土也在他的周圍旋轉。所有的精靈之歌都蘊含著魔力，但Maglor的歌充滿了力量和美好，可以讓自然界隨之運動或止息。即使這首悲傷的無言之歌，也是一支極美麗的曲子。

“跟我一起走吧。”Elrond又一次開口。

“我們試著奪回茜瑪利爾。”Maglor說道。

Elrond收緊了握在他手腕的手，但沒有用力到會傷到他。他不想放手。

“我們沒法拿住它們。它們會燒。”

“你可憐的手啊。”Elrond嘆道，現在他知道這些疤痕的來源了。

“是我們的錯。我們做了不該幹的事。我知道我們不該那麽做。我知道——但是我還是做了。我做了，我本來應該拒絕他的。我本來應該要阻止他的——”他把雙手按到濕漉漉的沙灘上，Elrond沒有松手，他痛苦地意識到Maglor說著我們卻是在這人孑然一身。他不想問到底發生了什麽。Maglor用他破碎的聲音喊到，“Maitimo——”他沒問，他哭了。

Elrond沒有松手。在他的淚眼之中，Maglor突然擡起頭來。Elrond緊張了起來。一股意想不到的力量爆發，他站了起來，身子向前傾去，目光緊盯著海水。Elrond放開了他的手腕，想要抓住他肩膀。Maglor抵抗著他，掙紮了起來，他要到海那裏去。Elrond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但他很擔心父親會傷害自己。Maglor很強大，但一路的磨難削弱了他的力量。Elrond緊緊抱著他，直到Maglor似乎順從了他的意願，放棄了掙紮，在他懷裏安靜下來。

“憑什麽？”Maglor質問道，他的聲音因抽噎而斷斷續續。“憑什麽我們就要受盡折磨？就因為我們深愛我們的父親？就因為我們想要幫他？”Elrond從未見過他爆發出這樣的憤怒，怒火自他體內燃燒，他的眼中迸發的閃耀，那一定是F?anor之光的回響。

面對這樣的盛怒，Elrond不知所措了起來。他本該知道Maglor有著這樣的憤懣，但親身體會又是另一回事。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Maglor從未說過一句嚴厲的話。Maglor在發抖。他撫摸著他的頭發，仿佛他的父親還是個孩子，而他是安慰他的長輩。

“我和你一樣悲傷。”Elrond說道。他與Maedhros的初遇充滿了驚慌和恐懼，但後來又有那麽多記憶圍繞著那高大的精靈。一想到他，很難不百感交集。悲傷，是其中之一。“你傷得很重。和我一起回城裏去吧，那怕只是一小會。我能治好你的傷。”

“不行。詛咒還在我身上。我會帶去災禍的。”

Elrond並不同意，但Maglor已經喪失了理性。不管Elrond怎麽勸他，他都不願意聽。他手裏抓著沙子，堅持自己的想法，然後再次斷斷續續地唱起了歌。他又朝著維拉大喊大叫。他變了太多了。時不時地，他會突然安靜下來，凝望著大海。他在找什麽？是茜瑪利爾，失落的貝烈瑞安德，還是他逝去的兄弟們？或者是這所有的一切？

“那讓我看看你的手吧。”Maglor答應了這個請求，信任地將雙手交給Elrond，手掌朝上。這黑色的傷痕肯定很疼，多半也影響了他彈豎琴。Elrond慶幸自己出門的時候帶上了醫療包。戰爭時期他不得不經常帶著它，導致他現在出門都會下意識帶上。他擔心如果自己再跑回米斯瀧德拿物資，Maglor會在他離開的時候偷偷消失；他看起來活像個幽靈。“我盡可能幫你處理一下。”

F?anor之子竟和未經允許觸碰茜瑪利爾的大敵承受同樣的傷痛，實是一場悲劇。傷口的性質決定了它們不會輕易愈合，但比起當初在貝烈瑞安德的森林裏愉快地教給Maglor百草之名的他，現在的Elrond對藥草的語言有了更深的了解。“看，你記得這個嗎？”他拿起其中一株問道。

“三色堇。”Maglor緩慢地答道。

“是的。還有這個，紅鋒草。還記得我們找到它們的那片森林嗎？”愉快的回憶或許能給他帶去些許安慰，回憶本是一種良藥。

“我們在那裏散步。”他的理智還沒喪失到記不清往事。

“對。我把它們做成了一種藥膏。把這個和這個混在一起，就能對傷疤好點。應該能讓你手指更靈活點。”

Maglor點了點頭。他的眼中泛起了淚水，目光更加清澈了起來。他眨了眨眼，好似從睡夢中蘇醒。“給。”Elrond說道。“我把這個放在你手裏，然後把我的手按在你手上。”

他們一起跪在海岸上，Elrond握著父親受傷的雙手，感受到治療的暖意在他們手中燃起。“我很愛你。”Maglor終於開口說道。

“我也愛你，父親。”

“你不用那樣喊我。我當初就不該讓你—”

“我那麽叫你是因為我想。”

Maglor垂下了眼眸，並沒有再爭辯。

“我還要再請求你一次，和我一起回米斯瀧德吧，哪怕就一小會。在你走之前，至少能吃點東西，好好休息一下。”

Maglor擡起頭來，Elrond看著他的眼神就知道了答案。費諾裏安的火焰在他眼中燃燒，那不是可以讓人輕易忽視的烈火。Elrond還是覺得Maglor想錯了。他不需要這樣無止盡地折磨自己。詛咒降臨在他的身上，但那並不意味著一旦他進入某座城市就會讓那座城市也遭受厄運。Elrond自己就還好好的，他還在Maglor身邊生活了好幾年呢。

“我不能和你去。”

“那我就不會再問你了。”Elrond一點都不想說出這句話。

“我知道我不該這麽說，但我總希望自己能是你真正的父親。”

Elrond想起他那真正的父親，只剩一些隱約的印象了。他不想背叛E?rendil，可他也不願否認Maglor。“有很多事我很希望它們能不一樣。你不是我唯一的父親，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總還是我的父親。”

Maglor眼中溢著感激的淚水，但悲傷也沒有離開他。“Elros也還好嗎？”

“他啊。”Elrond微笑著，“我會告訴他我見到你了。他聽到一定會很開心。”

“你會...你會告訴他我很抱歉嗎？”

“我會的，如果你想要我這麽說的話。”在這一刻，他不會拒絕Maglor的任何請求，但Maglor想要的也很少。“不過，我覺得他不會想要你這麽說的。“

Maglor的嘴角扭曲了。近乎像是一個微笑。“我真的很愛你們。“

風漸漸大了起來。風暴怒吼著攪動著海面。“我不想要你走。“Elrond說道。”我已經失去太多人了，父親。要是連你也失去了，心會很疼的。“

“但我們會再次相見。”Maglor說道，那一瞬間他聽起來好像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了。

Elrond嚇了一跳。他不清楚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他不知道Maglor怎麽會這樣確信地說出那句話。他總有辦法讓你相信他說的話。那是詩人之語嗎？不管聽起來有多麽不可能，但那話語中的重量讓Elrond覺得或許真的有可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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