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最後一次望向瑞文戴爾。Elrond長久地註視著林谷那早已為他所熟識的陡峭石壁。布茹伊能河奔流不息，絲毫不在意他的離去。他希望這條河流會善待未來在此生活的人類。這裏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朵他，他都如數家珍，每一個都是他的朋友，他會思念它們的。一個新的家園意味著要拋下先前的那一個，瑞文戴爾是他所能求得的最好的家。它保護了他還有許多人的安全，疲憊的旅人在這兒歇息，深處危難的人在這裏尋求庇護。

一行人正在集合，準備出發。Erestor反覆檢查了他們的物資。這其實是沒有必要的，但Erestor覺得有點活幹倒能讓他安心。平心而論，在他們出發之前確實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不過Erestor那樣細致謹慎，不大可能會出差錯。Elladan和Elrohir堅持要護送他們“年邁的”父親去灰港。他們還沈浸在他們的小游戲當中，一直問Erestor已經處理過的事，慫恿他再去檢查一遍。這些小玩笑像是他們童年淘氣的縮影，但看著他們這樣，Elrond不禁也笑了起來，他懷疑Erestor那麽認真地對待雙胞胎的問題其實是在縱容他們。

Daeron跟他們居住在一起的這幾個月裏，Erestor一直在幫助他適應精靈社會。體貼的Erestor確保了這位受人尊敬的辛達吟游詩人能夠過上舒心的日子。Lindir也常常陪伴在Daeron身邊，熱情地與他交流音樂和故事，想要把他流浪之時錯過的傳說故事悉數相告。而Daeron也將他在北境與東方的聽聞的遙遠傳奇與之分享。Elrond很少見過Lindir這樣毫無保留地面露喜悅之情。

比Lindir更開心的是Bilbo。這個霍比特人雖然常常感到疲憊，但Daeron的到來還有他們即將離去的計劃又使他打起了精神。毫不令人意外，Bilbo早就聽說過很多關於這位精靈吟游詩人的故事了，還和時常與他攀談許久。Daeron獨自游蕩了那麽久，如今也渴望各種各樣的交流。Gildor來到瑞文戴爾之後，也加入了Daeron的小圈子來了，他們唱著歌謠，相互朗誦詩歌。諾多亦或辛達，現在已經沒有任何區別了，在逐漸衰微的這些平和的日子裏，精靈們已然融為一族。Elrond很高興看到Daeron結交了這麽多忠實的朋友。友誼的陪伴為他掀去了悲傷的面紗，他的雙眼閃耀著快樂的光芒。

Elrond冒險去找尋一位傳奇的吟游詩人，卻帶回了另一位，這曾讓瑞文戴爾的居民們都詫異不已。他們知道他對他養父的覆雜情感，但也沒有小視這樣的結果，他們可是大為驚嘆。他的旅途沒有像他所期望的那樣落幕，但從來就沒有多少旅途最終能夠得償所願。Elrond只是慶幸自己至少做出了嘗試。他曾見過中土世界的諸多角落，如今再也見不到了，那些他年少時曾去往的地方已是滄海桑田，卻依然親切。

沒有一處地方會比Maglor更親切。Maglor給他唱了歌，給他留下了訊息和贈禮。Maglor袒露了他的愛，展示了他是多麽希望Elrond能從他們給他帶去的傷害中痊愈。他們的交流是那麽不同尋常，一如他們之間的關系一般，但終究那也是場對話。某種程度上，他也再次見到了他的父親。

在偏遠而寒冷的北方沙灘上，Elrond曾寫下請求Maglor來找他的留言，然後和Asfaloth繼續上路。但他沒走多遠，便停了下來，又回到了那裏。他站在岸邊，望向灰黑的大海，凝視著濤濤海波。他想起了Maglor唱歌時，海浪是如何向他伸出它們的雙臂：那是怎樣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啊。海水渴望他，想要向他湧去，可他在岸上，永遠觸不可及。Elrond的心境也與那些海浪差不多。久久地佇立在海邊，Elrond俯下身子，在沙上又寫下了幾個字：我原諒你，父親。

他希望他的父親看到他寫的字了，他馬上就要離去，再也沒有機會能夠告訴他了。

從遠處就能看到Glorfindel那閃閃發光的頭發，他本應該在幫Erestor幹活，實際上卻和雙胞胎鬧在了一起。Glorfindel還沒準備好渡海而去，但他會和Asfaloth陪他們一同前往米斯瀧德。Asfaloth跟他一同出門的時候，他也留下了點東西給Glorfindel。他不想戴著維雅踏上那漫長而孤獨的旅程。現在，戒指又回到他的手上，心滿意足地閃耀著。

想想這枚戒指是出自Maglor侄子之手，這感覺多奇怪。精靈三戒為保護精靈們提供了如此多的幫助，它們沒有增強持有者的威力，而是溫和地將力量賦予萬物。沈默無聲的三戒以巧妙的方式完成了偉大壯舉。或許只有三位持戒者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虧欠了Celebrimbor多少，又虧欠了費諾裏安一族多少。Celebrimbor提供的幫助和治愈工作從未止息。Maglor也是如此，畢竟他曾救下了Elrond和Elros的性命。費諾裏安們帶來過傷害，但他們的善舉一直延續到了這個新的時代。Elrond因著他們的關系，或許勉強也能算是個費諾裏安。Elrond這麽想著，不禁微笑起來。

“看得出來，你想到了開心的事。”

他轉過身來，微笑著看向悄悄來到他身邊的Galadriel。他們的同伴們正不緊不慢地往那剛開花的樹下集合。這會是趟悠閑的旅程，他們必須離去，但所有人都還想流連於此，他們依依不舍地與這片土地道別。“確實如此。”他承認道。妄想對她隱瞞什麽是沒有用的，所以他也沒這麽做。

“你臉上樂得像有一束陽光似的。要是你不想說的話，我當然也不會窺探的。”南雅的光芒因維雅的出現而更加閃耀，仿佛它們是一對因重聚而歡欣的兄妹。

“我想到了Makalaur?和他的家人們。”

“是了，我的堂兄與你很親近。”她對Elrond的旅途和發生的一切都很了解。“如果他知道自己讓你露出了這樣的笑容，他會很高興的。我相信沒有什麽能讓他更開心的了。”

Elrond還清楚地記得Maglor給他和Elros講故事，為他們寫歌作曲，還發明一些小游戲逗他們玩，那時候他是多麽開心啊。的確，沒有什麽比他們的快樂更能讓他高興的了。父親幾乎沒拒絕過他們要聽歌曲和故事的請求，很少有精靈能如此幸運地擁有那麽多音樂和故事。他並不懷疑Galadriel說的話，但盡管他仍面帶微笑，那些話還是觸動了他內心的悲傷。

他的情緒一定是顯露在了臉上，因為Galadriel的神情也變得沈重。“如果他不想離開，那一定是因為他不想傷害你。“她說道，“與他重聚只為了不久後便要被迫與他再次分離，那會更加艱難，不是嗎？”

“的確如此，但那或許會是值得付出的代價。”

“有許多情況會是這樣的，但只有我們真的付出代價的時候，我們才會明白。”她點了點頭，跟在他的身後，在白花綻放之下兩人一起慢慢往下走去。“也有可能他考慮的是他自己的痛苦，他想保護你免受其害。”

“你跟他很熟——在很久以前。”

“是的。溫柔又慷慨的Maglor，聲音嘹亮，腳步輕盈，每次我們叫他唱歌的時候，他總是會很高興地答應。還會把我們背在肩上，一句抱怨都不會說。他的兄弟們曾與我們都很親密。”她談起自己與她的哥哥們，他們在Elrond出生之前就已逝去。他曾聽過Maglor講述他們的故事，感覺自己似乎也與他們熟識。“陰影籠罩在他們的家族之後，他們就不再像從前那樣了。”

Elrond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麽，她就抓住了他的手，緊緊握住。“離開他會很艱難，但別擔心，我們還會再見到他的。”

她的話呼應了Maglor之前跟他說的。他想知道她說的是不是阿爾達重塑的時候，那感覺還是很遙遠而不可知：他們希翼那天的到來，但從沒有得到過確切的保證。

“Maglor的想法總是和別人有點不一樣。”Galadriel說道，“你這點倒很像他。有人可能會說那是因為你是個半精靈，但那不可能是唯一的原因。所以說啊...我們一直想要去了解他多一點，但他總是會有所保留。你比我更明白這點。”

她並沒有說錯。他很高興能聽到她的想法，也很欣慰有人和他一樣對他父親抱有同情。“如果能的話，他會來嗎？”Galadriel問道，看起來若有所思，然後她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我想他會的。如果不是為了他自己的話，也會為了你。但現在仍不到他的時候。”她垂下了眼，笑了起來，“連我都這麽幸運地被準許離開了。”

“能與你同行，我也一樣幸運。”他們對視一眼，彼此非常熟悉，所以他們眼神之間所交流的話語無需言說。他們很快就會見到Celebrían了，他們的喜悅之大，勝過了言語。歡喜在他們的眼光中歌唱。很快，許多人都將會重聚。離別的哀傷並沒有使他們黯淡了光輝。銀色的離別和金色的團聚交織輝映著，像那古時的雙聖樹，以自己的方式絢爛著光芒，因它們皆由愛而生。

他已經與Arwen和Aragon道了別。那些還沒有準備好離開的精靈們，如果他們能夠的話，也已向他送去了致意。他最後的遠征有其自身的考驗，但他本就不認為那會是輕松的旅程。過往的經驗告訴他，不要期望前方的路途會輕松簡單。不過，他也不想讓那些與他同行的人們知道他內心的疑慮和悲痛。他們有自己的考驗，而且他們需要他的幫助。為了他們的考慮，就算被人猜到了，他也不會將這些事情吐露。或許正如Galadriel所說的，他這樣的做法正是從Maglor身上學來的。

在他們前往灰港的途中，精靈們還有Bilbo輪番歌唱著。Elrond不時彈奏豎琴為他們伴奏。奏琴的時候很難不想到他最偉大的老師——Maglor。他的演奏只不過是大師的影子，他把別人對他彈奏的讚美都視為對Maglor天才的評價，而不是對他自己的稱讚。

他們在夏爾附近遇見Sam和Frodo的時候，他本來還在彈琴，但他放下了手中的豎琴與他們致意。能夠再次見到他們，讓Elrond心生暖意，雖然他也看得出Frodo的傷勢對他的影響有多嚴重。它重壓在他的精神之上，他的霍比特人夥伴們不可能完全理解這樣的負擔。他很慶幸他們現在就能帶上Frodo，不必拖到以後。他們將一同前往那個可以緩解沈重負擔的地方。那樣的重擔不應該由他一人獨自承受。一行人因Bilbo與侄子的團聚而歡樂，又因他們的離去愈發緊迫而悲傷。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灰港熠熠生輝。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光輝，它誕生於歷代精靈的關懷與生活中。數千年來，精靈們守護著這座城市還有彼此的安全。等待著他們的船只也泛著閃光，站在船邊等候Gandalf亦是如此。他的容貌已經發生了改變，不再是Elrond所熟悉的年邁模樣，自內閃耀的光芒快要穿透他取的形體。他們交換了目光，如同和Galadriel一樣，他們之間無需多言。Gandalf一眼就看穿了他，可能還看到了他隨身帶著的帕藍提爾。Gandalf朝Elrond的方向點了點頭。那是認同的標志，可他或許是最難以揣測的人了，Elrond並不完全理解那個動作的含義。不過，他確定的是，Gandalf很高興能見到他們。他手上的納雅閃亮著熱情的問候。

Gandalf帶來了更多的霍比特人，看到他們又重聚一堂，談笑風生，實是一件樂事。他對他們那族並不非常了解，但幸運的是他終於也還是與他們相結識。他已經見識過他們有多執著，分別對他們來說會更加艱難。也許，他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更多。他堅信他們仍有許多東西可以教給他，那會是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

他沒有幹涉霍比特人的告別。他去和他的兒子們又談了談。他還有一些最後的話要跟他們講，他緊握住他們的手，把他們拉近一個擁抱。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再見到他們。不過，要是真有那麽一天，他也不知道到底會是什麽時候。他們讓他想起了自己和Elros。他不禁希望，不管他們最終選擇了怎樣的命運，他們會做出相同的選擇。他放手讓他們離去時，最後一次看了眼他和他的兄弟曾生活的這片土地。Elros選擇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中土世界和它的人民，Arwen也是如此。那並非不明智的選擇。不，他可以理解這樣的選擇。只是有些時候，那讓他心如刀割。

全員盡數登船，航船在水波上滑動，一片寂靜降落。縱使Elrond無比清醒，這仍像是一場幻夢。他看著同伴們的面孔。這最後的旅途將會非常漫長，但他有最好的同伴。戰爭終於都結束了。

他已經踏上了離開中土世界的旅途，但他的心還有一部分留在了那兒，與他的孩子們和他的父親一起，還有那些他所珍重的人們。他離開的正是時候，大海和彼岸的精靈之家正在召喚著他，比以往更加迫切。是時候了，他有朋友相伴前行，但那並不意味著他不為離去而感到遺憾，喜悅和悲傷混作一團四散在他的靈魂之中。船客們的談話聲不絕於耳，他自己卻安靜了下來，他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看著海岸越來越遠，在腦海裏勾勒著他所愛的每一個人的樣貌。

當他們朝著大海的另一邊航行時，離船最近的那片海岸上有許多巖石，一塊懸崖壁在那兒挺立著。Elrond瞥間眼角有什麽動靜閃過，他轉過身來，看見一個身影從懸崖頂上的常青樹林中走了出來。他立刻認出了那個精靈，熟悉的黑發，高大修長的身子。這一幕讓Elron深吸了口氣。他不可能認錯的。他緊抓住舷墻穩住自己。

Elrond僵硬地站在船的左舷靠近船尾的地方，凝望著父親的身影。Maglor正沿著通往海岸的巖脊慢慢走來。他的身影被蒼白的巖壁襯托得更加清晰可見。Maglor的長袍都發灰了，破爛不堪。一定已經縫縫補補過了很多次了。衣服邊緣破爛成了碎片，纖維都開始斷裂，已經沒有辦法能再把它們補起來了。Maglor雙手抱胸，面朝著大海。他的雙刀插在腰間的刀鞘裏，背上仍背著那把獨一無二的豎琴。這些年來，Maglor一直都帶著那把琴。它沒有被包裹起來，Elrond可以望見它木材的光澤。那是比黃金都要更加珍貴的光彩，那是一個被珍愛和精心照料的物品。是一個有著自我意志和獨特嗓音的物體。經過這麽漫長的生命，經歷了那麽獨特的一切，想必它也有了自己的靈魂。

紅日西沈，玫瑰色的黃昏照亮了石岸上的孤獨身影，給他和周圍的巖石映上了淡紅的微光，懸崖上林木的陰影也更加深沈。海風吹動著Maglor的長發與衣袍。他看起來並不像夢境中的幻影。他是真實存在的，而且他很疲憊。

Elrond凝望著他深愛的身影，睜大了雙眼。哪怕隔著那麽遙遠的距離，他也能看清他的每一個細節。Maglor的神色凝重，一開始，他只是盯著水面，仿佛什麽也看不見。接著，他的眼睛聚焦了。他的目光抓住了Elrond的雙眼。目光的相接讓Elrond欣喜若狂，他沒有移開他的眼光。Maglor沒有像他們上次相見時那樣，顫抖著低著頭，宛如整個人被打碎了一般。他張開了雙臂。他把豎琴拿到了手中。他開始彈奏。他開口，從他空中湧出的，如此完美地展現了音樂本身，從而遠遠超越了音樂的範疇。

他演唱的這首歌與《諾多蘭提》不同，它沒有那種沈重的、縱使美麗也讓聽者心痛的悲傷。這首歌裏也有悲傷與遺憾，但它還有著多少的歡樂啊！它縈繞著Elrond，在他身邊落下又飛起翺翔。海濱石洞的景象在他眼前顯現。Elrond還清楚地記得那個石洞。他看著那個景象越來越大，向他靠近，於是他知道了這首歌是關於什麽的。

Elrond又回到了海濱石洞，回到了Elros身邊，Maedhros可怕的光芒打在石洞裏。然後他又跑進了樹林。他坐在Maglor的肩上，而Elros被抱在Maedhros的懷中。藥草在他們身邊生長，簇簇繁花盛開。Maglor指向天上的星空。他在講述野兔星的故事。黑影在他們周圍盤旋。Maglor在跳舞。他的刀劍在空中飛舞著，刺穿了敵人的身體。Maglor在長草間尋找漿果。他總是照顧著Elrond和Elros，總是。他帶他們去林頓，因為他們在那兒會比在他身邊更安全。他強忍著淚水告訴他們，他們終會再次相見。他總是會這麽做，因為他們就在他的歌聲裏，而他的歌是有生命的。Elrond聽著，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首歌。

Elrond模糊地註意到，在他身後船上的其他人在竊竊私語著。他們也一定聽到了那首歌。想必他們都很好奇，或者驚異。但可能是Gandalf或者Galadriel，或者是他們兩人一起，總之，應該是有人攔住了他們，不讓他們靠近他。不然就是他們已經意識到這首歌顯然是為他一人所作的，不應前去打擾他。他由此得以獨自一人站在那裏，與他的父親共享這最後的時刻。他還會再見到Maglor嗎？他不知道，但他願意去相信。他會相信的。但他還是享受著這一時刻，一如這是他們最後的相見。他舉起手，向他問候，也向他道別。Makalaur?，F?anor之子，他張嘴無聲地說著那因歌聲和他們之間越來越遠的距離而不可能被聽見的話語。我會等你的。

海浪在水面翻滾，但這次它們沒有湧向Maglor。它們奔跑著，細浪頂著雪白的泡沫，迅速又急切地追著離去的船只。它們向那船伸出手去。好像在為這場旅程祝福，好像在揮手告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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